杨冰玉从她眼里看出明显的怜悯，再次偏执地解释，“你不相信就算了，总有一天他们会真正降生到这个世界。”
“你很想要孩子吗？”乐瑶问，她觉得生孩子离自己还很远，所以也理解不了师姐的这种执着。
杨冰玉苦笑，“当你注定得不到某样东西的时候，渴望就会像野火一样焚烧着你。我生来就注定是个异类，做不了男人，也不能成为真正的女人，更不能为心爱男人生下孩子。”
“这么说来，你和那个曹医生真的是情侣吗？”
杨冰玉听到乐瑶提起自己心爱的人，冰封的脸上有了生气，就如被春风吹绿的大陆。乐瑶想起网上有人说，当你真心喜欢什么人时，连思念都会变成甜的。
杨冰玉不再隐瞒，坦诚道，“没错。我和他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只能相互依赖温暖彼此。而且我身体每一寸地方都是他精心打磨过后的杰作，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可每次我问你是否有男友时你都否定。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能爱得光明正大。”
“公开如何，不公开又如何，感情到底是一件私密的事。与其被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如做一对秘密的快活鸳鸯。”她说得洋洋洒洒，眼里却流淌着凄凉。
“这恐怕并不是你的心声吧。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爱情得到全世界的祝福，恐怕你是因为自己身体的特殊性，才害怕你们的感情没有善终吧。”
杨冰玉顿了几秒，始终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乐瑶这才发现，褪去完美女神的外衣后，对方不过是一个渴望爱又不敢爱的可怜女人。
“乐瑶，你真是我见过悟性最高的女孩。虽然没有经历过，直觉却精准得吓人。你说得对，我和他的爱情注定不能有结果。我不想拖累他，所以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我就做好了他随时会离开的准备。”
“找人代孕是为了留住他吗？”
“他说他并不在乎有没有后代，只是我想有个孩子，也想给他留个孩子。恰巧那个主播缺钱，只需稍加诱导，就主动答应把子宫借给我们。”
杨冰玉换了一种急促的语气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期待那个孩子，那感觉就像上苍补偿给我们的珍贵礼物一样。极度悲伤孕育出极度欢乐。因为它的来临，我们忘记了命运中的那些伤痛，甚至感激上苍过去的所有安排。可当我已经准备好做一个妈妈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她一直在欺骗我们，她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是另一个男人的。”同样，极度欢乐孕育极度的恨，杨冰玉的眼神变成两把锋利的刀，即使胡蝶已经死了，也恨不得将回忆中的她千刀万剐。
乐瑶立刻想到了陈贤曦，难道胡蝶一直在用她和陈贤曦的孩子欺骗这对恋人，如果是这样也实在可气，可仅凭这个理由杀人，着实难以理解。
“就因为这样你就杀了她。”
杨冰玉说得理直气壮，“没错！这样的女人不配当母亲，她能用孩子谋利，一定也不会善待他。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拯救那个孩子。”
杨冰玉脸上又浮出一抹夹杂着痛苦的幸福，以至于她的五官都变得扭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而且你知道她死前说了什么吗，她说孩子其实是我们的，她对那个富三代说了谎。所以，我也只是提前要回我自己的孩子而已。”
乐瑶震撼不已，故事的结局竟是杨冰玉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多么讽刺，多么可悲，多么戏剧。不知她是真的相信那些子宫里的孩子还能活过来，还是欺骗自己相信而已。
“就算胡蝶有错，那其她两个受害人又为什么必须死。”
杨冰玉突然大叫，“你不明白，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子宫，可她们却把子宫像商品一样出租，等到没有价值时甚至还要伤害腹中的孩子。孕育后代是上天恩赐给女人的奇迹，这世界有太多不能如愿的家庭，她们却挥霍这种天赋。无论她们有什么苦衷和理由，孩子都是无辜的，这是唯一惩罚她们解救孩子的方法！”
“即使他们有错，你也无权扮演上帝的角色！”
“上帝算个狗屁。你根本不明白，它给我人生开了多大一个玩笑。你也根本不明白当一个阴阳人的痛苦。小时候，我的生身父母就因为我天生畸形的性器官而残忍地将我抛弃。我童年是在福利院度过的，直到五岁的时候，我的养父母才收养了我。他们有一个比我大四岁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是我从小的偶像。在她进入青春期后，身材越来越凹凸有致，全身都散发着让人着迷的气质，连卫生间里偶尔出现的沾有经血的纸巾，都是圣洁美好的象征。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期待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可是一直等到十四岁，身体都迟迟没有动静，我期待的初潮从未光顾，胸前更是没有任何起伏，我看上去还和一个幼龄女童没有两样。我紧张地问养母这是怎么回事，她只说让我再等等。可那时的姐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我却依然像只丑小鸭，这种落差让我备受煎熬。”
杨冰玉双手捂住脸，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日子在期盼和失落中度过，特别是同龄的女生都开始偷偷讨论卫生巾品牌，比较胸部发育大小的时候，我的初潮还迟迟未到。这个消息在女生中传开后，大家都用同情地眼光看我。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偷偷找了家医院检查。拍完 x 光后，医生严肃的地让我叫父母来。当着养父母的面，他说我先天没有子宫，甚至连阴 道都只有很短一截，外阴更是幼稚无比。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生生将我劈作两半。然而，从养父母的表情我看出，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收养了我。原来，我以为爱我的父母，只不过出于爱心收留我的陌生人。”
乐瑶仔细听着她的讲述，心也随着故事的发展上下起伏。
“从那之后，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对我，甚至连姐姐都有意回避我。我开始恨他们，恨他们让我在过去的岁月里白白地期待了那么多时间，恨他们对我的感情都是出于对卑微生命的怜悯。他们越对我好，我越发恨，因为我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的正常人。
“我躲进寄宿学校里，做一个缩头乌龟，每月用指血模拟经血，就这样度过高中时代。被大学录取后，我申请休学一年，用一年时间做完全身的整形手术。我养父母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有钱。他们给我请来最好的大夫，把我打造成今天的模样。”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看一件陌生的工艺品。“你知不知道，为了美的代价是什么。就好像一块石料，若想变成维纳斯那样完美的雕塑，得经受多少敲击打磨。开在我身体上的刀口数不胜数，我夜夜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夜不能寐，甚至连吃安眠药都没有作用。我一度染上了毒瘾，只有那样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就是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他。没有他，或许我根本坚持不下来。他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只有他理解我的痛苦，也只有他让我学会了接受残缺的自己。”杨冰玉眼波温婉如水，是多么深沉的爱，让她忘记了恨。
“即使我的外形变得让大多女人嫉妒，但我始终都是个没有子宫的怪物。就像临摹的蒙娜丽莎无论仿得多么像真品，假的就是假的。世界上总有人拿着别人渴望的东西不当回事，所以当得知那两个代孕妈妈准备放弃孩子的时候，我脑海就被愤怒占据。好像身体被两个灵魂控制，让双手沾满鲜血的我以及现在和你讲述一切的我好像是同一人，也好像是不一样的。一个总是在愤怒，一个平静冷漠。他说我病了，需要吃药，为了让他高兴，我便吃。可我知道，那个愤怒的我才是真实的，平静的我只为他存在罢了。”
杨冰玉的话解开了乐瑶心中的大多疑问，只剩最后一个。“你是如何认识郑如兰和原绢的？”
对方笑了笑，“我不认识她们，但我认识滕宇同和乔娜，她们都是我的 vip 客户。我不知道是否是上苍为了补偿我的缺失，让我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这两个客户恰好都给我说了自己找代孕的事，也说了她们准备放弃孩子的决定。”
乐瑶恍然大悟，他们竟然先前没想到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杀放弃孩子的人，而要杀无辜的代孕妈妈。”
杨冰玉冷笑，“她们无辜吗？子宫是长在她们身上的，孩子也是和他们血脉相连。没人能逼她们怀孕，也没有人能逼她们堕胎。一切都是她们自愿的。算了，讲了这么多我也不期待你理解。”杨冰玉看了一眼手表，仓促结束对话，“时间差不多了，只能再委屈你一下。不要怪我心狠，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但愿你眼光不错，看上一个能托付终身的男人。”
她掏出手绢捂住乐瑶口鼻，乐瑶来不及问是什么机会，就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