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感觉身体似乎正从悬崖跌落，有种茫然无助的恐惧在心中迅速发酵。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段一鸣，发现他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盯着她的座椅下方，似乎在慎重地思考。乐瑶的心狂跳起来，指尖紧紧抠着座椅扶手，室内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杨冰玉的声音如同一瓢热油浇在正在上窜的火苗上，“段警官，我很抱歉对刘远航和孟欣然造成伤害，可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们也不会如此。想必放我们逃走你一定不甘心，毕竟我们还知道一些那个你一直追踪的组织的信息。”
段一鸣再次挺直身体，乐瑶看到铁丝在他身上绷紧，他脸部肌肉又不自主地抽搐起来。
她发声提醒，“一鸣别激动，她是故意在激你。”
段一鸣没有松懈下去，反而双拳紧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杨冰玉如同魔音的声音最后说，“提醒你们一下，我们很快就要登机了，乘坐的是外国航空公司的航班。所以你们若想把我们拦截在国门内就得快一些，好好商量一下究竟是谁来为正义殉葬吧。”
声音突然中断，就仿佛世界突然变成一片虚空。室内死一样的沉寂，两人甚至忘了呼吸。
他一定会选择牺牲她吧。
不知为何，乐瑶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有到关键时刻，才能看清一个人，这句话果然没错。段一鸣为了查到那个神秘组织，不惜放弃名誉和前途，现在给他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他大概会不择手段吧。
乐瑶手指探向开关，犹豫要不要在段一鸣杀死她之前自救。但很快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住，手指迅速缩回来。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她竟然产生抢先杀死他的想法，明明自己对他情有独钟，怎能因一点猜忌就生了杀念。就算他真想杀了自己，能死在心爱的人手下，难道不失为一种成全。
乐瑶越想越乱，心绪如同纠缠的棉线，剪不断理还乱。
而她的慌乱全都一丝不差地落在段一鸣眼里，他明白她是在怕他先动手。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动了这样的念头，毕竟凶手就在眼前，抓到他们或许就能解开他长久的执念。可他又立刻想到曹峻最后对他说的话，“只有到关键的时候，你才能看清心里装的谁。”
他如今算是看清了，他不想让她死，更舍不得让她死，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钻到了他心里，慢慢地攻城略地，等意识到时他已经溃不成军。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一直坚守的正义，只是他们手上还沾着刘远航和孟欣然的血，不让他们血债血偿他怎能甘心。
他想到一句话，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兄弟不负卿。
突然间，就如混沌中生出一道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乐瑶，你按吧。”
看到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又重复一遍，这一次说得更清楚。“按你那边的开关，逃出去后给林立打电话，让他亲自带人去机场拦截杨冰玉和曹峻。”
乐瑶仿佛在做梦，眼前这个段一鸣一定不是真的。“你疯了吗！如果我这样做你会死！”
“我没有疯，只要能拦住他们，我愿意。”
乐瑶心里酸酸涨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感动又像是惆怅。他段一鸣对别人真是仁义，唯独对自己心狠。他不想让她死，就让自己死。他就不想想，他死了，她怎么办。他这样的有情比无情更伤人。
乐瑶劝到，“我觉得这是个骗局。”
“万一不是呢。”
“一定有解决方法的，她让我们选择就是拖延时间。”
“等解决方法有了，他们早就跑了。既然现在有机会，为何不试试。”
乐瑶急了，声音忍不住拔高。“跑了就跑了，总不能搭上性命。即使他们出国，我们也可以通过求助国外警力合作将他们缉拿回国。”可这样有多难，乐瑶不是不知道。
段一鸣突然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盯着她，那要命眼神几乎让她沦陷。“因为她是你朋友，你心软了？”
乐瑶心道，“傻瓜，我是不想让你死，我想让我们都活着。”嘴上却说，“我承认，确实在知道凶手是她后，我内心十分矛盾。但我更不希望你死。”
“我的信念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罪犯，哪怕为之付出生命。”
“你只顾你的信念，你就从来没想过别人吗！后发生了那件事，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吗！”乐瑶急得口不择言，她知道段一鸣不喜欢被人提起一年前的事，可她偏要。事实就是他为了自己的信念连累了孟欣然，他难道就没有因此而受教。
段一鸣沉默，双目漆黑如墨，神情十分晦暗。他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这次我不会连累你。”没错，这一次他虽然选择牺牲自己，可比杀了她还残忍。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如果不这样做，我对不起欣然，也对不起航子。他们曾用生命支持了我的信仰，这次轮到我了。”
乐瑶觉得眼里的泪就像硫酸一样，划过的地方留下灼人的痛。她长叹一声，似做了一个决定。“我明白了，那我们一起按下开关吧。”
段一鸣一开始像没听懂她的话似的，愣了数秒才大叫道，“不可以！”
“你还不明白吗，你如果死了，死在我的手下，我还能独活吗？”乐瑶看着他，眼波如水，几乎要漫出来。
段一鸣陷在那汪水泽里，几乎要与之融为一体，也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她的心，惊喜和遗憾混杂成一种难言的酸楚。若是早些知道就好了，他都来不及回味这犹如中奖一般的喜悦就要破碎，如同多彩的气泡，稍纵即逝。万千愁绪化作一句淡淡的，“我不值得。”
乐瑶倔强地扬起下巴，“值不值得该我说了算。上次遇袭时你问我是否信你，这次换我问同样的问题，你相信我吗。”
段一鸣毫不犹豫道，“信。”
“好，那就听我的，数到三我们一起按下开关。”
“不要这样。”
乐瑶苦笑，“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以我对师姐的了解，她不会真的置我于死地。所以我想赌一把。”其实她将师姐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回忆了一遍，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让她觉得对方一直在暗示什么。师姐所谓的机会似乎不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么简单，她能感觉到师姐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充满愧疚，否则她不会那么帮原子弹，也不会告诉她一切真相。所以她要赌，赌师姐的良知。
段一鸣还是不放心，“要是你师姐比你想的恶毒呢。”
乐瑶声音柔下来，“一鸣，人总有一死，我却不想孤单终老。”
“这样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坚持，如果赌输了，至少黄泉路上有个伴，赌赢了，皆大欢喜。还是说，你可以选择先按下开关，等拿下他们后，你觉得实在对不起我再来给我殉葬。总之，你不按我不也按。要死一起死。”
段一鸣从她眼里看到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顿时软了下来，什么信仰坚持都已不再重要。“我知道了，如果我们都活下来的话……”
乐瑶突然打断他，“不要说！我不希望留下任何遗憾。”
“好，我信你。我们数到三一起按，是你数还是我数。”
“你来吧。”
段一鸣点点头，“准备好了吗。”
乐瑶回以微笑。
段一鸣沉着道，“一，二，三。”
齐齐两道“滴”声后，时间停止了。乐瑶的大脑有那么几秒空白，她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却发现什么也没发生，那感觉大概就像得到病危通知单后又被告知原来是个乌龙一样。乐瑶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早已热泪盈眶。
段一鸣同样先是露出一种认命的表情，转而变为惊异。两人看着彼此，都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看来他们赌对了。那一刻乐瑶突然明白杨冰玉这样做的用意，心情十分复杂。
段一鸣试着用力，发现铁丝不再带电后立刻使出全力，肌肉鼓胀成一颗颗橄榄，铁丝陷入衣服里，留下一条条血口子。段一鸣暴喝一声，铁丝被挣断了。
没有爆炸，两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乐瑶顾不上关心他的伤势，想着他不惜舍命捍卫的信仰，连忙提醒道，“快，快想办法通知林立！”
段一鸣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从刚才就一直瞧着乐瑶，眼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炽热。突然，他迈步上前，双手如捧起珍宝般捧起乐瑶的脸，低头深吻了下去。
机场，杨冰玉关闭手机上的监控视频，对着眼前的空气道，“乐瑶，你终于找到了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她拨出一个号码，对方几乎是立刻接听。她用一种撒娇的语气道，“怎么办，我赌输了。可能不能再和你一起去那个地方了。”
曹峻的声音很温柔，脸上满是宠溺的表情。“没关系，你去哪我都陪你。”哪怕是地狱。
“请原谅我的任性，是我连累了你。”
“我心甘情愿。”
“这辈子是我欠你，希望下辈子我们能做一对被上苍庇佑的恋人。”
男人淡淡道，“好。”其实你给我的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两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一个美艳无双，一个遗世独立，如同两颗大树，看似相距甚远，其实根系早已紧握在一起。
那一眼如经万年，随后两人转身，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