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绢并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轻易逃出那个魔窟。腹部的痛楚早已麻木,她像个机器一样不停重复着一个动作——奔跑。
冷雨落在她的脸上,捂住腹部的手湿乎乎一片,分不清是雨是血。有无数次眼见自己就要脱力跌下去,可钢铁一般的意志支撑着她挑战生命的极限。
她心中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活下去,为了孩子活下去!
刚才的经历可谓是惊心动魄,死亡似乎只与她一步之遥。脑海里不断闪现着那座废弃厂房的画面,森冷的手术台以及恶魔手里冰凉的手术刀依然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个地方,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梦里,尖刀已经刺入了她的腹部,她能感受到肌肉撕裂的震动。而此时,身体内部的另一个生命发出绝望的呐喊,那声音穿过层层细胞和组织传到原绢的脑海中。
她顿时从梦中惊醒,伴随着恐惧而来的是源自母爱的一股强大力量。她看到一个小丑面具在眼前晃来晃去,接着一只白手套向她伸了过来。在求生意志的驱使下,她一口咬上那只如棉花糖般绵软的手臂,连血带筋撕下一块肉来。耳边顿时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小丑面具逐渐变成一个清晰的人形,那人捧着受伤的手蹲在手术台旁,身体簌簌地颤抖。
原绢意识虽然清晰,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她像截木桩似的滚到地上,艰难地朝出口处蠕动。脚后跟很快被水草一样的手指缠住,一个嘶哑的声音咕嘟咕嘟地说道,“把你的孩子给我。”
原绢声嘶力竭地喊道,“谁都不许夺走我的孩子!”
那个咕嘟咕嘟的声音消失了几秒又响起,“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或许是差一点失去,所以原绢从未这么坚定过,“即使没人接受,我也要把她养大!”
脚后跟的力量稍有松懈,原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竟脱开了那人的控制。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待体觉完全恢复后,她从四脚爬行恢复两足狂奔。
雨越来越大,仿佛在她周围形成了四道水墙。四周的荒地如同汹涌的黑海,远处隐约的路灯对她而言就像引路的灯塔。随着血液的流逝,她的体力越来越差,而那灯光却似乎正离她远去。
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她从没被命运善待过,但她也习惯将命运当作一坨狗屎,每次都不屑一顾地跨过去。这一次依然如此,她咬紧牙关拖着像铁柱般沉重地双腿向前行进,就像在驱使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
终于,她又一次战胜了命运。她抵达了公路,还找到一座电话亭。她试着按下 110 三个按钮,当听到话筒里传来的人声时,她饱含热泪地喊道,“救命,救命!”
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精品女装店,店内按不同的色系垂挂着各式各样的女装。四壁皆是干净的白,明暗交替的灯光营造出不同的层次,不但凸显出服装的高级感,又催动着消费者心中潜藏的购买欲。
“听说我市也发生一起器官盗窃案,这是真的吗?”说话的女人高挑纤细,一双雪白的素手轻轻撩拨着衣裙。她的皮肤像丝绸一样光滑,动作如抚摸孩子般轻柔,让人忍不住化作那些裙摆,沉醉在她的爱抚中。
“目前还没有官方结论。别多想,或许只是普通谋杀。”乐瑶审视着镜中的自己,那人穿着一条白色的纺纱连衣裙,越看越觉得别扭。今天是父亲为她安排的相亲日,恰好师姐提过自己有朋友开女装店,她便拜托师姐帮自己挑选服装。
“想想就觉得可怕,我最近晚上都不敢出门。”
“小心是对的,对于你这么漂亮的女士来说,世界更加威胁。”
师姐名叫杨冰玉,长了一副能令所有女人嫉妒的皮囊。她的美不像骄阳般浓艳,也不似和田玉般温婉,仿佛一朵雪莲,冷艳高贵、纯净无暇。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微微上翘,水波粼粼,被她看上一眼,感觉世界仿佛都化了。
乐瑶还是学生的时候和杨冰玉并不熟。半年前的校庆,两人皆作为优秀校友被邀请为后辈们演讲。通过那次活动,两人才再次相识。
杨冰玉毕业后转行从事美容业,现在已是好几家女性养生馆的老板。晚宴中,杨冰玉主动和乐瑶搭讪,并赠予她一张体验卡,乐瑶便成了养生馆的常客。她每次到店,杨冰玉都亲自接待,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女人的友谊就像花一样,稍作浇灌就能绚烂。更何况两人都是独立女性,一心扑在工作,至今都保持着单身。
杨冰玉指着她身上的白裙道,“这件挺合适你,既优雅又清纯,男人都喜欢看起来纯洁的女生。”
乐瑶别扭地扯了扯衣领,“这领也太高了点,看起来像个禁欲的修女。”
“呃……设计确实有点沉闷,你等等。”
杨冰玉看着面前的一排衣服仔细斟酌,一会瘪瘪嘴,一会摇摇头。她不太爱笑,和她不熟的人认为她是冰,但深入交往便会感觉她是水,水能载万物,而她有种能让所有人都敞开心扉的魔力。
“这些案子你会参与调查吗?”
“不是全部。”
“就咱们市的?”
“算是吧。”
“你可得小心一些,不要被凶手盯上。”
“放心吧,我只是暗中协助不会露面。”
杨冰玉最后挑中一条墨绿色的及裸连衣裙,上面纹有精美的刺绣。“这件端庄又大方,你看怎么样?”
乐瑶咂咂嘴,“你不觉得像一颗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吗。”
杨冰玉默默将裙子挂了回去。
“网上已经开始流传案发现场的照片了,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半死。受害人真的被泼硫酸了吗?”
“是。我说亲爱的,这种照片你以后还是少看,免得心脏受不了。”
“你整天看不会做噩梦吗?”
“习惯了就好。”
“真搞不懂你明明是学生物的,为什么最后要去研究犯罪。这可是男人才擅长的行业。”
“就是因为这是男人扎堆的行业,我才要去。我从小就被灌输男人比女人强,我偏要证明女人也可以做得和男人一样。”
杨冰玉听出乐瑶语气里的倔强和叛逆,便岔开话题问,“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已经确定是一个女大学生了。”
“我相信有你参与,一定可以早日将罪犯绳之以法。”
乐瑶将一条黑色的塔夫绸面料的连体裙裤搁在身前比划道,“这条还勉强顺眼。”
杨冰玉摇摇头,“亲爱的,你是参加相亲而不是面试。”
乐瑶烦躁地把衣服扔回去,开始来回踱起步来,“我真搞不明白,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为什么女人的价值还要由婚姻来体现。我堂堂一个大学的副教授,努力工作服务社会。换做是男人,别人会夸他年轻有为,可身边的人只要听说我是单身,就会立刻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来看我,就好像我是货架上的一筐剩菜。”
杨冰玉语重心长,“好歹还有人愿意费心替你张罗,到了我这个年纪还不结婚,在某些人眼里恐怕已经是赔钱都卖不出去的烂果子了。”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懂。社会就是这样,要么顺应它要么无视它。”
“你这个绝世美女还自带金矿,想嫁还不是一堆人排队等。说老实话,是不是追你的人太多挑花眼了。”
杨冰玉突然严肃起来,“你谈过恋爱吗?”
乐瑶摇摇头,“我哪有这个时间。”
杨冰玉叹了口气,“如果爱过你就知道,爱情对于人生而言,实在是太小一件事。有也好没有也罢,生存都是第一要事。去试试这件吧,男士大多喜欢看上去温柔一点的女孩。”
她递给乐瑶一条粉色的蓬蓬裙,可爱中不失性感。乐瑶极不情愿地被她推进了试衣间,没多久她就听里面传出一声尖叫,“天啊,我看上去像一只火烈鸟!”
乐瑶从试衣间出来时就见杨冰玉插起腰,两弯眉毛倒竖反而让她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她质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去相亲。”
乐瑶连忙大倒苦水,“亲爱的,你让我做汇报、加班都可以,一想到两个人坐在一起相亲,我就浑身别扭。感觉就像两个卖肉的商贩一边说自己这块肉多么白嫩多汁,一边对对方的肉估价。没有比这最尬的饭局了。”
电话声急吼吼响起,乐瑶一看是父亲来电,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乐长平长年待在部队,说话声中气十足,即使不开免提,周围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准备好了吗?”
乐瑶敷衍道,“快了。”
“听好了,这是我老战友的孩子,样貌学历收入样样都是百里挑一。不许迟到,也不许像过去一样摆一张臭脸。如果这次又被你搅黄了,小心我让你们校长扣你一年的研究经费。”
“行行行,你就尽情威胁我吧。但要是他单方面看不上你闺女怎么办。”
“哪个眼瞎的敢看不上我女儿!虎父能有犬女吗。”
“是是是,你是公老虎,你闺女是母老虎。难怪你找不到女婿,感情是被这一窝老虎吓跑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乐长平顿了顿又补充,“你到时候也别老像审犯人一样问个不停。你就多听他说,多对他笑,还有就是少吃几口饭,吃不饱回来我给你下饺子,要注意保持形象。”
乐瑶瞅了眼身旁那些偷笑的店员,不耐烦道,“知道了,挂了!”她一看时间只剩下半小时,便指着一条蓝紫色的连衣裙说,“就这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