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赶到机场时,曹峻像专门等候他们一样主动自首,杨冰玉却失去踪影。林立等人在机场搜了一圈,终于在女卫生间里找到早已服毒自尽的女人。她就像盛极时被采下的花朵,死时依然保持着自己最美的姿态。她静静靠着墙壁,双眸紧闭如同安睡的美人,红唇妖艳绝伦,仿佛刚吸过血。尸检结果显示她给自己注射了见血封喉的番木鳖碱,俗称箭毒。
与此同时,拆弹专家赶到杨冰玉的住址,检查完地下室里的装置后,纷纷表示段一鸣和乐瑶最终能脱逃简直是奇迹。因为只有当两人同时按下按钮,装置的机关才能解除,差零点几秒都不行,否则两人都会立刻触电身亡。也就是说,杨冰玉一开始骗了他们,可偏巧两人误打误撞竟然找到正确的法门,这在其他人看来简直无法想象。
而乐瑶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感慨无限,就如胸膛里憋了一腔酸水无处宣泄。她并不认为师姐是故意置他们于死地,相反她是在帮他们确认对彼此的感情。也许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她还是决定和命运赌一把,赌的就是乐瑶和段一鸣对彼此的心,以及上天对这两人的眷顾。若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人贪生怕死,等待他们的都是死亡,如果两人不是同时按下按钮,杨冰玉也就能和曹峻逃出国门重新再来。然而命运最终还是没有偏袒这对苦命的情侣,乐瑶和段一鸣都将对方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心灵上的默契也超出了杨冰玉的预期,所以她输得心服口服,也自愿接受制裁。最后,乐瑶和段一鸣成了这场豪赌的受益人。
段一鸣再次见到曹峻已是好几天之后,他就像一片干瘪的树叶,只剩萎缩的形态,身上曾有的光消失了,眼里只剩下对生活的蓦然,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他端正地坐在审讯室里,态度配合得像一台机器,无论别人问什么他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事无巨细。
正如乐瑶最终的结论,“开膛手”一直都是杨冰玉,曹峻只是替她清理尸体的帮凶。按照曹峻的解释,杨冰玉因对孩子求而不得,分裂出了第二人格,才对那些主动放弃孩子的代孕母亲恨之入骨。她一直认为,被她剖下的那些子宫里的孩子还活着,自己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他们的生命。若不是亲眼见到地下室里的那些培养罐,这样的解释很难让人信服。但无论如何,凶手已经伏法,她的一生以悲剧开始也轰轰烈烈地以悲剧结束。
段一鸣走到曹峻面前时,他已明显露出疲态,这让他本就扭曲的面庞看上去更加诡异。
他主动道,“段警官别来无恙。”
“拜你所赐,差点就见阎王去了。”
“其实我早料到是这个结果。我从你和那个女教授身上看到我和冰玉当年的影子。”
“我不会因为你说这些就原谅你。”
“情理之中。段警官专程来看我是为了什么?”
“有些事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太明白,所以特地来问问。”
“你问吧。”
“你是个谨慎的人,大概当初把地址暴露给我也是计划之中。你在家对我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也是假的,其实你早就打算帮杨冰玉顶罪是吗。”
“没错。”
“你明知道这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纵容她。”
“我觉得段警官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换做是乐教授,你会怎么做?”
段一鸣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突然一问竟一时答不出来。
曹峻笑了起来,“段警官看来对自己还不够了解。”
“现在的结局是你之前预料到的吗?”
“对我而言,什么结局都一样。和她在一起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无所谓长短。我已经知足了。”
“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我也不多说什么。从情感上我可怜你们,但理智上我不同情你们,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
“你的看法我并不在意。”
“我想也是。我这次来还想问一件事。”
“我知道,是关于那个组织吧。”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你确定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曹峻露出一种意味不明的笑,“你果然没有学到教训。”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我很想帮你,希望还来得及。”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从你回来接手这个案子后的某一天,就有人主动找上了我们……”
突然,整栋公安大楼仿佛断电的机器陷入一片黑暗。段一鸣的直觉到危险靠近,如触电般从座椅中跳起来大喊道,“保护好曹峻!”
纷乱的脚步声从室外传来,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掀起一阵劲风。段一鸣看不到进来的人是谁,立刻跃到曹峻身边,摸黑抓住他的肩膀。
只听对方低语,“没用的,该来的总会来。段警官保重。”
一道不易察觉的声响后,段一鸣只觉身边人的身体突然收紧,复又如泄气的皮球软了下去。他心中绷紧的弦被人使劲拨了一下,脑中一片轰鸣。
几秒之后大楼恢复供电,光明像洪水似的倾泻而下,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用手挡住眼,仿佛有无形的箭矢朝他们射来。待重新适应光亮后,段一鸣看清来人都是刑警队的兄弟,他们每个人的眼珠子都像被钉在了曹峻身上,皆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段一鸣低头看去,只见曹峻的头像萎谢的花一样软踏踏地垂在肩上,他的眉心处有一个拇指大的窟窿,正汩汩冒着血水。
段一鸣早就怀疑局里有奸细,如今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杀人,他也顾不得往日情分,对眼前那几个人道,“把你们身上的枪都拿出来!”
曹峻是正面中弹,刚才面对他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有那几人,谁开过枪,谁就是奸细。
林立顿时明白段一鸣的用意,立刻通知下去包围审讯室,并且第一个将自己的配枪掏出来。段一鸣扫了一眼,枪口并未发黑,说明开枪的不是他。而这时,人群中的一个人突然转身破门而出,面孔比较生,段一鸣只知道他是今年新入职的队员,平时默默无闻,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也许就是这样,让他能像个隐形人一样在队里行动,窃取关键情报。
好几个队员被他突然的动作撞倒,林立第一个反应过来追了出去,段一鸣尾随其后。拦截人员还未赶到,他已经跑到窗边准备从二楼直接跳下去。林立用枪指着他,同时大喊,“不许动,否则我开枪了!”
哪知那人迅速转身,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里冒出一点火星,因装了消音器,没听到枪响,就听林立惨叫一声。众人只见林立捂着大腿踉跄着向前扑去,倒地前他用力扣下板机,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生痛。中弹之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血液一点点浸透衣衫,仿佛一朵盛开的雪莲。当医护人员赶到现场时,那人已经气绝身亡。
得知这个消息后,段一鸣对着漆黑的夜空长啸一声,好不容易等来的希望之火又被扑灭了。
轰动全国的开膛手一案就这样戏剧般的落幕,主要涉案人员虽然都以死亡谢幕,世人对他们的愤恨却高涨不灭。网上那些针对曹峻和杨冰玉的口诛笔伐都像投向虚空中没有靶标的箭,不过是宣泄愤怒的借口罢了。
半个月来,乐瑶一直在有意回避这件事,既不接受采访,也不着手将此案整理归档。特别是看到网上那些将杨冰玉妖魔化的言论后,她内心更乱,一时竟不知应该从情感还是理性的角度去评判师姐的做法。
某日下班,她再次遇到一位不速之客。朱元璋还是那么招摇地站在办公楼下等她,一身西装革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若森林里出现了一颗由黄金做成的假树。看到乐瑶出来后,对方立刻露出一个夸张的笑,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拼命朝她挥手,乐瑶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在学生和同事探究的目光里走向他。
这一次,乐瑶连一句废话都不愿说,开门见山道,“咱俩没有可能,请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朱元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开心道,“你能这么认为就太好了,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他满面春光地看着乐瑶,还故意亮出右手中指上的铂金戒指。
“那就恭喜了。其实你没必要专门来跟我说,发条微信告知一下就好。”乐瑶并不感兴趣,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朱元璋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我这次是专门来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乐教授一定要捧场啊。”
乐瑶盯着递过来的卡片,一时有些恍惚,距离上次见面最多也就过去一个月,朱元璋竟然就要结婚了,这速度也是够快的。婚礼她自然不会参加,顶多给他包一个大红包罢了。
对方怕她多心似的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个会脚踏几只船的人。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两周前我遇到这个姑娘,我俩对彼此一见钟情,都觉得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人。所以第二天就领了结婚证。以前我没想过自己会是闪婚的人,但真遇到对的人,时间长短并不是问题。”朱元璋说话时,透着一股子骄傲,仿佛在炫耀自己中了头奖。
乐瑶一言不发地看着邀请函上新人的照片,新娘很美,也很年轻,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男人怀里,笑容腼腆含蓄。然而,乐瑶感觉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具完美的人偶,她从她眼里看不到些许真情。希望这只是她的臆测吧,但愿这两人是真的因爱而走到一起。
朱元璋大概将她的沉默当作是感情中失败者的低落,用一种刻意压制过的得意语气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希望乐教授也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不用您费心,我会的。”
打发走朱元璋后,乐瑶意外收到林立发来的一条地址,他在信息里说今晚队里要办一场庆功宴,邀请她去参加,还专门补充说,段一鸣的停职已经结束,这场宴会也是庆祝他重新成为刑警队的正式成员。
他到底还是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乐瑶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弧度,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驱车前往林立发来的地址。
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热闹非凡,乐瑶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顷刻间冲散了周身的寒肃。还未看清房间里的人,就听到齐齐的一声,“一嫂好!”那气势就跟比赛前喊口号似的。
乐瑶愣了愣,探究地看向段一鸣,只见对方眸光幽深地看着她,不知是醉还是臊,脸竟有些泛红。
乐瑶故作生气道,“段一鸣,他们乱喊人,你也不管管。”
段一鸣还未说话,一旁刘远航扯着嗓子道,“不是乱喊,您来之前一哥都招啦!”
乐瑶十分惊喜,她此刻才知道原来航子已经醒了,虽然他身上还缠着绷带,身材也缩水不少,精神却足得很,仿佛之前只是睡了一场难得的好觉。而另一名伤号林立笑嘻嘻地坐在轮椅上,腿被石膏固定着看起来像个炮筒。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乐瑶心中的阴翳莫名散去一些,她眉梢一挑,“他都招什么了?我这里他可什么都没交代,莫名就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舆论绑架可不算数。”
刘远航贼兮兮地瞅向段一鸣,“一哥,听嫂子这口气你该不会怂到还没跟她表白吧。”
段一鸣一本正经道,“我奉行的原则是行胜于言。”
刘远航面露惊色,“你不会直接把嫂子给那个了吧。”
这次换乐瑶脸红了,“段一鸣,你就由他们胡说八道!”
“嫂子都生气了,一哥你要不就趁现在跟嫂子表白一下,表表忠心。”
他这一说,所有人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臊得乐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段一鸣始终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朝乐瑶走去,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出酒馆。
室外寒气瘆人,如同天然冰库,月亮都被冻得瑟瑟发抖,投下朦胧的月影。乐瑶却不觉寒冷,有一股热气从手心源源不断传遍全身。段一鸣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两人肩并肩在海堤上走着,海风吹得两人皮肤生痛,就像被刀子一刀刀割着似的,用凌迟一词来形容也不为过。可两人却乐此不疲,甚至希望一直这样走下去,大概在别人眼里他们就像两个疯子吧。
走着走着,段一鸣突然面向乐瑶而立,两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双眸认真地看着她,“孟欣然的爸爸已经同意将她送到美国去治疗了,如果她能醒来,我就再不欠她什么。”
乐瑶朝他眨眨眼,“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在意。”
段一鸣换了一种参杂着不安和紧张的声音说,“我回刑警队了,今后也算是有稳定的工作,但可能挣得不多,工作性质也比较危险。即使这样,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乐瑶露出一副俏皮的神情,“听起来确实条件不太好,怎么办呢,我爸最近才给我介绍了一个海归的金融博士,你恐怕入不了他的法眼。”
段一鸣脸色刷地沉下来,就像夏日暴雨前的阴云说来就来。然而失望只是一闪而过,他最终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这样也好,我打算继续追查那个神秘组织,不知道哪天就会被消除。你离我远一些更安全。”
他收回搭在乐瑶肩上的手,眼神却不舍地流连在对方身上。
突然,乐瑶踮起脚尖主动勾住他的脖子,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一点。迎着他惊异的眸光,她嘻嘻道,“被我乐瑶盯上的男人,没我允许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