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全安终于如愿盼到了这一天。
他在城郊的老宅住了几十年,眼见周围的邻居一个个都搬了新家,他却迟迟不动。他老说这里依山傍水,总有一天会被拆迁改建海景房,到时候能数钱数到手软。别人笑他痴,说隔壁就是一垃圾焚烧厂,毒气熏得方圆几十里连苍蝇都没有一只,更别提那脏得和石油一个颜色的海水,怎么可能有人看得上这块“宝”地。
可真让他说着了。市里新来的领导要建绿色城市,在环保方面狠下功夫。垃圾场被拆走,肆意横流的污水被截断,环卫工人从海里捞走了好几顿的垃圾,海水渐渐变清澈了。敏感的房地产商迅速盯上了这块还没喂肥的肉,领导大笔一挥,这块地就卖了出去。
大多住户拿着拆迁费乐呵呵地走了,梁全安坚持抗争到最后一刻,终于为自己拿到对他而言巨额的补偿。在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畅想自己优渥的晚年生活时,突然想起自己差点就忘了还有一颗摇钱树。
当年他爹去世时没钱买墓地,他就在海滩上挖了个坑把骨灰埋了。现如今那块区域正在修路,岂不算是占了他家的祖坟。他找到开发商索要迁坟的补偿,把先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又上演一遍。
开发商被他闹得不胜其烦,但冷静一想,那区域并无发现任何像坟墓的地点,哪怕几块垒砌的石头也没看到。为恐有诈,他让梁全安就地开挖,并承诺挖出来他当场就赔。
梁全安哪里还记得确切位置,自从埋了老父后,他再没去拜祭过。他凭着记忆胡乱点了几处,结果都无所获。见开放商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这个龟孙在骗我”的得意样,他最后闭着眼指着一处坚定地说,“就是这了。”
工人懒洋洋地开始挖,挖了半米不见一物就停了下了。梁全安催促道,“接着挖,我当时埋得深,再往边上挖一些。”
工人挖到一米还不见一物,梁全安不甘心又催促道,“再挖深一些,过了这么多年,上面不知累积了多少层沙。”
工人们看了看老板的眼色,又不情不愿地挥起铲子。眼见地上出现了一个一米见方,两米多的深坑,空气中逐渐弥散着一股腐臭味。
有人喊道,“真有东西!”
梁全安双眼一亮,立刻跪在地上嚎哭道,“爹啊,儿子终于找到您了。”
工人将覆盖在那硬物上的沙土除去才看清,那哪里是个骨灰盒,分明是一个黑色旅行箱。并且旅行箱周围侵出一种粘稠的绿色脓液,臭味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开发商问梁全安,“你说你爹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梁全安已经傻了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开发商命人开箱,工人们相互推诿迟迟不敢动手。最后一个胆大的年轻人捏着鼻子拉开拉链,顿时恶臭像潮水一样朝每个人涌去。梁全安只觉自己被熏得头晕眼花,当他迎着那辛辣的气体朝下看去时,身体顿时软了下去。
那里面竟躺着一具肿胀的女尸。
段一鸣接到电话时刚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但听说又出现新的死者,他冲了个冷水澡后立刻赶往现场。
整个海岸线已经被封锁,乌云黑压压地压在头上,海鸥低低地飞过,落下一声声惨叫。段一鸣还未抵达警戒线就闻到一股夹杂着海腥味的恶臭,胃也随之翻滚起来。
开放商正在向林立汇报发现女尸的经过,时不时将手指指向旁边一个两眼发直的男人。男人像是吓掉了魂似的,表情木讷茫然,一遍遍重复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段一鸣直接走向尸体,法医正在验尸。只见尸体已严重腐烂,导致五官扭曲变形,而腹部横向的切口此刻正像一张巨口一张一合,把腐烂发黑的肠子内脏全都吐了出来。
法医看到段一鸣后摇摇头说,“和头一个死者一样,没有子宫,看来凶手又出手的。”
“死亡时间呢?”
“很难判断,应该比郑如兰要早。”
段一鸣带上手套,忍着恶臭将尸体翻了个面。
林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看过了,这位受害人并没有那个纹身,或许只是个巧合吧。”段一鸣露出失望的表情。
两人走出警戒区,恶臭却如影随形。段一鸣指着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问,“那人怎么回事。”
林立不屑道,“就是一财迷,非说自己父亲埋在下面,想讹开发商一笔钱。结果爹没挖着挖到一具女尸,立刻就怂了,以为我们会判他杀人。警察又不是傻子,这种怂货一看就知道没胆杀人。”他点燃一根烟递给段一鸣,试探地问,“她怎么样?”
段一鸣用力抽了一口,仰起头向空中吐出一大团白烟,“老样子。”
林立叹了口气,“这事不能全怪你。”
“你要是我,就不会这么想。”
这时,一辆红色的雪佛兰停在两人面前。
段一鸣看清车里的人后皱起眉,“谁让她来的?”
林立压着嗓子说,“胡老板指示,有什么情况都要通知她。”
“真是添乱。”
乐瑶捂着鼻子走下车,朝四周看了看问道,“死者在哪里?”
林立指了指法医的位置,段一鸣却伸手拦住她道,“给你一个忠告:不要看,你会受不了。”乐瑶切了一声,抛给他一个“不要小瞧我的眼神”,风风火火就朝那边跑过去。
林立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姑娘还挺有个性,你觉得她能坚持几分钟?”段一鸣耸耸肩,“自讨苦吃。”
十分钟之后,乐瑶脸色铁青地走了回来,脚下的步子看上去有些虚浮。林立竖起大拇指,“乐教授真让人刮目相看,我手下的小警员看了一眼就逃走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你没有不舒服吧?”
乐瑶摇摇头,竖起右手大拇指,笑容看上去却有些勉力。一阵海风刮过,空气中的味道更加浓烈。乐瑶突然抓住身旁段一鸣的肩膀,哇的一口将早饭全吐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