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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曜公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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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潜龙御用

作者:七曜公

十三年前,一方荷塘,一场大雨,一次邂逅。

十三年守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是懵懂;第二次爱上一个人,是深刻;三次爱上同一个人,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劫数。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桓羽,钟雪麟 ┃ 配角:陆皖柯,魏青,赵桓夕,曹准 ┃ 其它:帝受

☆、序

一向放浪形骸的白龙终于睡去,天庭上下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直松了一百年。

直到某日一名为情心伤的女子在落云池边嚎啕大哭半日,最终泪尽意绝纵身跃入池中,惊动一池沉鱼,扰醒白龙的一场酣梦。

女子在晕厥前似乎看见黑漆漆的湖底被不属于这凡间的银白色亮光照得清楚若白昼,那里有一双如同星辰一般的深蓝色瞳孔。

女子醒来时只来得及问了一句,我死了么?

接着在面前白衣英俊男子的微笑注视下,她又晕死过去。

半个月后,张太尉张肃的小女儿张盈盈被婢女发现在自家的厨室里,同日,她的夫君吴小公子失踪。又过了七日,吴小公子灰头土脸、皮开肉绽地回到府邸,一进门就抱着张盈盈的腿哭喊着说再也不去找柳家巷那个没名没姓的骚女人了。

从此,吴小公子对失踪七天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语,日日居家不出,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张盈盈喜从中来,思及落云池傍的奇遇,便请来京城闻名的术士行卜。

华大师将张盈盈当日衣物用仙兰水浸泡后点燃,向四方各点上一枝华香。俄而晴日昼暗,东、南、北方三支香均熄灭,唯西方香火更旺。华大师大惊,称张盈盈所遇乃天上之物,此时出现乃是国之大吉之兆。神物定是恨极吴小公子此等负心薄幸之人,对张盈盈出手相助。张盈盈大喜,当下作曲赋词一首,将当日邂逅婉婉道来。

届时,白龙传说在京城风靡一时,神兽白龙化身的白衣公子的形象被诸多王侯公子借鉴,成为一时潮流。

白龙很郁闷,它的落云池就这样成了约会胜地,已不是一个安睡的好地方,它决定另觅去处。

龙现而雨随,京城这几日连绵细雨。

乘云而行,白龙物色到一湾清池,景色清雅、水波幽幽,正是睡眠的好去处。白龙闭上眼睛一头扎进池中,不料龙头竟深深地嵌在池底的淤泥中。

白龙欲哭无泪,这么大的池塘,竟然这么浅。

“啊!”一声惊嗤。

白龙把头从池泥中拔出,勉强把身子盘在浅浅的池塘中,环顾一圈,找到了发声的源头。

那是一个有着精致面庞的小男孩,闪着泪光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水汪汪的像玉帝摆在榻前的那颗漂亮的黑色水晶。

“荷花……荷花被你压坏了!你这条臭蛇!”

白龙把头向他靠得更近了些,两只湛蓝的巨大眼眸直视男孩的眼睛。

“你不怕我么?”沉沉的声音如同天边的闷雷。

“不。”

“我可能会杀掉你。”

“那有什么可怕?想杀我的人多着呢,淑妃母、沅妃母,还有信叔叔。我才不怕他们。”

白龙想笑,于是咧开了嘴露出长牙,满意地看见男孩畏惧的眼神。

“你骗人,”白龙说,“你刚才还在哭。”

男孩收起害怕的表情,仰起脸,道,“我没有骗人,你又不是人。”

一阵银光闪过,眼前的白色巨兽消失了,一个白衣的男子立在池边,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倒挂的月亮。“你骗人。”

男孩惊得捂住嘴,接着在白龙的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是真的!你……你是……”

白龙看着他努力伪装平静的样子,腹中坏水大起,眯眯地蹲下来摸他水嫩嫩的脸,道:“小美人,你的脸像王母的蟠桃一样,让我啃一口好不好?”

男孩一脸惊呆的表情,像是受了屈辱一样,脸刷地晕上粉红色,眼神却倔强起来。他突然伸出小手捧住白龙的脸大大地在脸颊上亲了一口,一脸得意地说:“一人一口。”

白龙笑起来,抬起他的小脸在他水嫩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白龙轻轻一笑,幻化为龙,没有错过男孩惊艳的眼神。孩子的声音喊道:“我叫长昀,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世间共有九条银蛟龙,是观音洒向西方极乐境的九滴仙露幻化而来,玉帝对他的称呼从来都是“那条龙”,哪有什么名字。

男孩露出兴奋的表情,道:“你爱水,就叫禹笙吧!”

真是自说自话的小鬼。白龙笑起来,禹笙,是个好名字。

“你赐予我名,我便允你一个愿吧。”

男孩想了想,“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白龙轻笑,“我还会再来此处,长昀。”清啸一声,向天际飞去,瞬间窜进被残阳镀金的云彩中隐匿了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序章跟后文的文风有些不连续,其实是三年前写的,各位看官请看正文,掩面~

☆、面圣

八年后,皇帝驾崩,储君继位,改国号为平武。

平武大帝名曰赵桓羽,继位之时年十七,登基前极具经国韬略,多受先皇称赏,不知为何继位后却耽迷酒色,不理朝政。赵桓羽登基后四年间,霍氏家族权势剧烈膨胀,三省六部官员谋其职而不知其事,地方官员私藏钱款,普天下民不聊生。

白龙偷偷溜进了天池,钻进玉女的玉莲池中酣睡,却只睡了十多天。它这一觉是被托塔天王李靖吵醒的。

李靖一脸幸灾乐祸,“龙仙座,你也有今日。”

李靖亲自来接,定是事情急迫。白龙也不敢再睡回笼觉,捋一捋龙须就跟着托塔天王奔赴天庭。

玉帝懒懒地靠坐着,默默地看了白龙许久。入天庭须得化为人形,穿戴整洁,这是天庭不成文的规矩。白龙在阶下弯腰弯得都快直不起来了,才听见玉帝淡淡地说到:“龙啊,你可知今日本座召你来所为何事?”

白龙估摸着这个气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便痛心疾首地道:“小仙玩忽职守,求帝座赐罪。”

玉帝鼻子哼了一下,道:“你即已知道玩忽职守,为何仍不思悔改?”

冤枉,天大的冤枉。白龙心中高呼,本仙在职这么多年,从来也不知本职是什么。

“龙儿,你可知本座为了为凡间创一个一统之盛世,花了多少时间?”

白龙低头:“罪仙不知。”

“一千八百年。你可知要将其分裂需要多长时间?”

白龙头更低了,“罪仙不知。”

“就你睡一会觉的功夫!本座千辛万苦创立起这统一的赵氏江山,世间姑且可安宁数百年,如今怎会到如此地步?如此,本座要你这守护神何用?”

守护神?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自己唯一一次与凡世的君王打交道是在天下第一次一统之时,玉帝欣喜至极,特命九条银蛟龙前往凡间出现在帝王的继位仪式上,既是为新的王朝树立雄风,也是庆祝凡间迎来第一次长期的和平。

从此世人把当日出现的神兽比为皇室的象征,认为龙会给皇室带来祥兆。

“请帝座降罪。”白龙弱弱地说道。

玉帝直了直身子,抱过一旁的灵虎幼崽在怀中抚摸,“给你三年时间,把赵氏王朝扶正了。否则,便给太上老君当炉灰吧。”

“这……”

白龙正在思索怎么敷衍过去,命格老人捧着命格簿乐呵呵地走上前道:“帝座,一切安排妥当。”

玉帝微微露出一点笑意,从朱丹上抠下一点朱砂,伸手一弹,朱砂打在白龙的胸口,白龙只觉得左胸一片炽热,脚下一空,便从天庭直直地坠向凡间。

身下的陆面被砸出了个凹陷,白龙晃了晃脑袋,举目四望。

“你……还活着么?”一双眼睛出现在头顶。

白龙晃了晃头,视线清楚起来。除了面前这张笑吟吟的脸,周围还有好几张好奇的面孔。

面前的笑脸拿出点名板翻了两页,笑眯眯地说:“你是钟雪麟?”

白龙刚想说不是,一股力按着他的头狠狠地点了两下。

“嗯,钟雪麟,笔试甲等第二名,成绩不错。方才一跤,没跌坏头吧?呆会面见圣上别出丑才好。”他笑着伸出手把钟雪麟扶起,又瞄了一眼似乎凹下去的地面。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穿着紫色官袍缓步走来,对笑脸男人说了句什么,笑脸男人正了正颜色,对钟雪麟等一干人道:“宣众贡生进殿。”

钟雪麟排在第二个,等传唤官宣时便低着头哈着腰缓步走进文德殿中。殿中一片肃静。

钟雪麟稍微靠得前了一些,想要看一看这个将要跟随三年的人的面容。

天下的主人乍一看还像一个孩子,皮肤是陶瓷一般苍白的颜色,但眼里透出的那种肃寥,不应该属于一个孩子。这么脆弱的人,竟要站在这么高的位置,多么不可思议,钟雪麟想。

穿着枣红色服的公公尖着嗓子报:“钟雪麟,字淮昌,郢县人氏,笔试甲等第二名。”

座上的皇帝只是轻轻地颔首,一会儿后才缓缓地道:“淮昌意欲何处入职?”

钟雪麟思索了片刻,深深地低下头道:“臣希望留在陛下身边。”

只听见公公抽了一口气,这种回答太放肆。

皇帝半晌没有反应,钟雪麟轻轻抬起头,却不小心与那深深的没有波澜的黑色瞳孔对上。

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接着又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道:“准了。把他安排到翰林院,兼太子少师。”

公公没有宣旨,反倒为难地看着皇帝,“皇上,这……”

皇帝淡淡地道:“宣旨吧。”

钟雪麟领了旨出来,心里还有些怯怯然。没想到自己出其不意的做法竟刚好投了皇帝所好,太子少师这个官职说大不大,但和太子关系紧密,说明皇帝是希望自己站在太子这一边的。这是否说明皇帝信任自己呢?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仅凭一句话就信任一个人。

当今圣上赵桓羽膝下仅育有一子,乃是皇帝宠妃文妃所产,皇子诞生当日,皇帝便立皇子为储君,却迟迟不封文妃为后。

是夜,钟雪麟回到住所,毫不意外地发现一位白须老翁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木几旁摆弄着几上摆饰的一盆莲花。

“命格老人,如此月黑风高的晚上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钟雪麟关上窗,点上熏香炉。

命格干笑了两声,道:“仙座,今日之事确实是老夫鲁莽了。凡世皇朝之事本属桃源八仙之值,然八仙如今琐事缠身,身处西方极乐境无法脱身,只得有劳仙座了。”

钟雪麟沉默了一晌,思道:原来八仙起了内讧被玉帝赶到极乐境去反省的事情是真的,那自己这个不职之罪简直是子虚乌有,这苦差事分明是玉帝强安在自己头上的。

想通了这一点,钟雪麟阴测测地笑了一下,道:“命格老人,为帝座分忧是小仙的本份,只是以小仙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力挽狂澜,若再有一人相助……”

命格“呵呵呵”地笑了几声,颤巍巍地把莲花从花盆里移开,盆中涟漪由急渐缓,水面上缓缓浮起一个潦草的“准”字,只一瞬便又隐没在水纹中。

钟雪麟又道:“小仙恳请凤仙相助。”

水面波澜激荡了一会,命格雪花一般的眉毛拧了起来。最终一个浅浅的“准”字又浮现在水面。

命格松了一口气道:“帝座难得慷慨,仙座得凤仙,定是如得东风。”

钟雪麟暗笑了一阵,恭恭敬敬地向花盆和命格各抱了个礼,道:“命格老人,请恕小仙不能远送。”

命格一只脚已踏出窗外,回头又道:“龙仙座,还有一事,玉帝口谕: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咳,老夫记不清了,下次来时再说,总之千万不可暴露身份。切记切记。”

送走命格老人没一会,小厮又在门外报说:“大人,有人来找。”

钟雪麟把莲花仔细地放入盆中,正了正衣衫,才道:“请他进来。”

穿玄色长褂、带着巧士冠的老者走了进来,钟雪麟赶紧迎上去,道:“不知是远公公前来,淮昌失礼了。”钟雪麟一眼就认出来者是殿试当日站在皇帝身边的内侍,既是皇帝身边的人,那想必是来传皇帝的旨意了。

远公公却没有好脸色,想到殿试时这个男人无礼的回答,远公公的语气不由得更淡了些,道,“钟大人,您别急,宫里那位说了,这次杂家来不是宣您入宫的,是请您去陪皇上赏荷品酒的。今夜亥初(廿一点),请您从明德门入宫,会有人带您进去的。”

亥时赏荷?这种时间召见臣子是什么意思?

钟雪麟当然什么也没问,恭敬地鞠了一躬把远公公送走,便着手准备面圣之事。

皇上偏偏把时间挑在深夜,又有那么多桃色秘闻,钟雪麟没法不往歪处想,捧着铜镜上上下下看了一会,最后叫来小厮上街买了几件厚重朴素的衣服,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穿得结结实实的,才有了安全感。

临行时钟雪麟又犹豫了一阵,匆忙又跑到街上买来一只玉杯,装在怀里,才急急地往宫里赶去。

赶到明德门时果然看见有个小公公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到钟雪麟便引着他经偏径往皇宫内院走。一路上守卫很少,一直走到一池荷塘处,小公公停了步子,对钟雪麟道:“大人,皇上在里面等您。”接着便退到了一边。

荷塘一侧驻着一座别致的塘上水榭,水榭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

钟雪麟故意把步子踏得很重,里面乐声果然小了。

“臣钟淮昌叩见皇上。”

“钟爱卿请起。”皇帝的声音比殿试时有了一些温度,他偏过头吩咐道:“给钟爱卿赐座。”

钟雪麟谢过后默默地坐下,发现皇帝黑漆漆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遂轻轻笑了一下。他似乎看见皇帝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爱卿可喜乐声?”

钟雪麟道:“臣以为荷乃静色,须得静赏。”

皇帝笑起来,挥手让乐女撤下。

“你也下去。”皇帝说。钟雪麟这才看见皇帝身边软软地靠着一个白皙娇嫩的女子,赶紧低下头来。

声色之人退去后,水榭内冷清了许多,光线也暗了下来。皇帝似乎一下子虚弱了许多。

“爱卿家住郢县?双亲可好?”

钟雪麟脑中隐隐浮出几个影子,顺口便答道:“是,家父经营茶叶,近年来算是风生水起了。”

皇帝端起酒樽却不饮,道:“爱卿为何不愿从父业经商呢?”

钟雪麟顿了顿,抬起脸直直地对上皇帝的眼:“皇上,朝中霍相一手遮天,近日来声势愈发壮大,如此下去,恐怕世人只知有霍而不知皇上。此外,不论内患,仍有外敌。北方辽金契丹兵力强盛,对我朝虎视眈眈,如联手北汉,则江山存亡只在片刻。此时乃我朝生死存亡之关键,微臣……臣淮昌来京,只为为皇上尽牛马之力,不愿使江山落入异姓之手。”

钟雪麟心中怯怯然,自己如此积极表忠心,如果皇帝真如传说中一般昏庸,自己恐怕再无翻牌机会了。

皇帝的眸子冷了下来,嘴上挂了一丝冷笑,“爱卿的意思乃是说,朕是亡国之君了?”

钟雪麟一字一句道:“早在先皇在位之时,霍家已是功高自恃,霍相更是位居人极,霍氏势力渗入朝廷非一日之功,恐怕已是多年之患,先皇况且难奈霍氏,何况陛下?陛下继位之时,入手的乃是一个烂摊子,即使努力经营,功亏一篑也是在所难免。”钟雪麟顿了顿,“臣以为,霍相之患不急于一时,外患未除,他不敢轻举妄动。辽金之事,却是迫在眉睫。”

皇帝哼了一声,手指拂过嘴唇,最终笑道:“爱卿既为京官,是否把双亲接到身边居住?”

钟雪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皇帝这意思,是要让自己的家人当人质,以保证自己不会背叛。这么说来,皇帝暂时相信了自己。

钟雪麟道:“双亲年事已高,只怕难以适应京城的环境。但微臣有一个妹妹,名曰钟越凤,年十六,家父一直希望她来京城见见世面,找个如意郎君什么的……”

皇帝点点头,“爱卿这就准备吧。”

说完这句话,皇帝好像累了一样,斜斜地靠在座榻上,侧着脑袋看向黑漆漆的荷塘。

钟雪麟端着酒樽,偷偷看了皇帝好几眼,心里暗叹道,皇上还是这样一个少年啊,不能与心爱的人花前月下,却要和千人一面的臣子用尽心机相互刺探。

钟雪麟道:“陛下,夏日炎炎,温酒不得尽兴,须当是冰酒才最是清爽。”从怀里摸出着急买来的玉杯,施法术于掌掌,玉杯上升起白色的雾气,着手处冰凉如同冰制。

“此乃微臣从异域得来的奇玉所制成的酒杯,常年如冰一般冷冻,酒水入杯片刻即如冰镇一般,那个……希望陛下笑纳。”钟雪麟笑容有点僵,突然意识到臣子送礼物给皇帝是件多么诡异的事,只是看见皇帝有点脆弱的侧脸,单纯想安慰一下罢了。

皇帝怔怔地看了杯子一会,捧在手里沉默了一阵,轻轻地笑了,道:“朕很喜欢。”

次日,圣旨便到了钟雪麟的住处,赐予钟雪麟一套宅邸,并派三十乘车马前往郢县接钟越凤,即刻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寻柳

钟雪麟不是朝官,不能上朝,平日里基本见不到皇帝的面。在凤仙没到之前,钟雪麟与翰林院的老先生们撰辞修书。没过几日,便有人来召钟雪麟进宫与太子见面。

太子赵延亭年方三岁,出生时赵桓羽才刚登基。三岁的孩子,让他在短时间内黏上自己实在是太容易了。钟雪麟用一个简单的戏法就完成了这个任务。

“琉奚,今天不把这个阵解开,就没有戏法看。”钟雪麟笑眯眯地把站得晃悠悠的孩子留在石阵内,自己拎着扇子悠悠闲闲地去御花园闲逛,却遇见一个穿着朱色官袍的人急匆匆地在里面东张西望,像是找什么人。

钟雪麟记得他就是那个殿试时的笑面男子。笑面男子一看见钟雪麟便又展开笑颜快步向他走来。

“钟大人,还记得我么?”笑面人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钟雪麟乖乖地把扇子奉上,道:“陆御史陆大人。”

陆皖柯扇着扇子乐呵呵地说:“钟大人现在是太子少师了,前途不可限量,不日便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啊。”

“折杀下官了,下官幸得皇上赏识,必将竭力辅佐皇上。陆大人如此匆忙可是在寻人?”

“哦,钟大人可否看见皇……”

“钟爱卿。”皇帝似乎有点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人连忙拜倒,“皇上。”

陆皖柯迫不及待地道:“皇上,微臣有急事禀报。”

皇上抬手示意他稍后再说,接着看向钟雪麟道:“钟爱卿,朕的太子为何独自留在乱石堆中,爱卿能否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钟雪麟道:“微臣正在传授太子殿下奇门遁甲之术。”

皇帝怔了一阵,扶了扶额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待会到御书房来。”

钟雪麟退了下来,临走前看见陆皖柯手舞足蹈地在向皇帝禀报什么,皇帝的表情则是一贯的云淡风清。

太子已经解开了石阵,正晃着脑袋翘首以待钟雪麟回来。钟雪麟揉了揉太子的头,说:“琉奚越来越上手了。”

太子撇撇嘴,“先生,刚才父皇来了,说要是先生再把奚儿一个人扔在奇怪的地方,就要取先生的脑袋。”

钟雪麟摇摇头,道:“你父皇是在逗你开心呢。”

小太子的表情有些错乱。钟雪麟想了一会,命人搬来一缸水,笑道:“琉奚,今天要上演的戏法叫做‘八月雪’,看好了。”

钟雪麟把手伸进水缸中,舀起一抔水,向空中泼去,一阵冷流卷过,水滴在空中随气流飞旋,再飘落时已化为晶莹的雪。

太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张开短短的双臂,大笑着在雪中旋转起来。

“先生!快教我这个!”太子睁着闪亮亮的眼睛抱着钟雪麟的大腿,双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来。

“太子殿下,作甚么慌慌张张的,有失威仪。”一精壮的武将摸样男子提着朝服下摆踱步走来。

太子一脸不情愿,“魏师傅安好。”

魏……想必便是前段时间平乱有功的辅国大将军魏青了。

钟雪麟与魏青相互打量寒暄了一番,魏青有些颓然道:“钟先生,常理说来,男孩子理应爱武而不喜文,然太子却似乎更乐意与先生舞文弄墨,不愿向末将请教武艺呢。”

钟雪麟笑道:“太子岂是寻常男孩?但魏将军所说之事,下官倒有一条小计。”

魏青忙道:“计当何出?”

钟雪麟道:“太子生性多奇,不喜枯燥之物。下官听说南苑桃花将尽,落花遍地无人清扫,魏将军不妨与太子在此处练武,或有意外收获。”

魏青沉吟片刻,忽而郎朗笑道:“钟先生此计甚好,吾等武夫蛮子可是万万想不到的了。”

说罢,牵起太子的手道:“钟先生,末将这就告辞了。”

钟雪麟回了个礼,却见魏青迟疑了片刻,转过头又道:“钟先生,霍宰相或将开始动作了。先生须当有所准备。告辞。”

钟雪麟看着魏青携着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估摸着时间,便朝御书房走去。

远公公挡在门口,小声地道:“钟大人,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这御书房是说来便来的地方吗?”臣子来御书房,即便是常参官也要看准时候通报,何况钟雪麟连朝官也不是。

钟雪麟干笑道:“远公公,是皇上叫下官来的。”

远公公不情愿地去通报了,一会儿小碎步地出来,宣钟雪麟进去。

御书房内却不止皇帝一人,陆皖柯正站在案前给皇帝磨砚,看见钟雪麟来了抬起头笑了一下,放下墨条,两人互行了个礼。钟雪麟又说了句“叩见皇上”,皇帝才缓缓抬起头来。

“钟爱卿,辽金向朕宣战了。”皇帝云淡风清地说,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是。”钟雪麟一怔,来得如此快,难怪玉帝也着急了,命格簿上肯定是记载了的。

“契丹犯我定州,掳我百姓五百,在城门前就地屠杀。五百人,人人尸首分家,头颅被马匹践踏。”皇帝平静地说着,陆皖柯皱起眉头。

皇帝转过头来,问道:“钟爱卿认为,朕该怎么做。”

“继平乱以来,我朝士兵军心涣散,粮库虚空,无法与辽金持久抗战,可用者唯魏将军所领的辅国军,以及定王所领的襄平军而已。”

“乾之以为?”

陆皖柯拱手道:“若追击则鞭长莫及,唯有以静制动。”

皇帝淡淡地笑起来。

“乾之先下去吧,朕有话对钟爱卿说。”

陆皖柯行礼退下。皇帝捞起书案上一幅墨迹未干的字来,问道:“淮昌,你的试卷朕是看了的,写得很好,字也隽秀。这幅字你认为如何?”

钟雪麟心里一怵,自己哪有写过什么试卷,生怕皇帝问起漏了馅,忙看起字来,道:“这‘逸雨涵梦’中的雨字鸾回凤舞,这‘梦’字臻微入妙,只是这‘逸’字不知为何却透着些恣肆奔怒之感……”

皇帝鼻子里哼了一声,收了字画,让钟雪麟取来宣纸又挥笔作了一幅,这回四个字都是怒气腾腾的感觉。皇帝举着字看了一会,表情有些不快,看了钟雪麟一眼道:“淮昌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吧。”

皇帝亲赐哪敢嫌弃,钟雪麟赶紧跪下谢恩,接了字画捧在胸前,感觉皇帝的怒意正从字画中源源流出。

皇帝扔了毛笔,靠坐在椅中,眼中愠怒未褪,显得更像一个少年了,只是不知是在想着辽金之事,还是为字画生气。

钟雪麟想到自己还年轻的时候,那是上百年以前的事了,那时九个兄弟姐妹都还在,年少轻狂,即便是玉帝也敢顶撞三分,生气的时候惹动天雷地火,快乐的时候牵来春暖柔雨。

他有点可怜起眼前凡界的主人来。

“皇上……”钟雪麟伸出手,触在皇帝泛白的脸上,“脸上沾到墨水了。”

少年皇帝吃了一惊,竟忘了挥手打掉臣子的手。

只一瞬,钟雪麟又恢复了恭敬的臣子的模样。皇帝脸色未定,半晌,才用力一拍木案,沉声道了句“放肆!”接着便拂袖而去。

钟雪麟小心翼翼地捧着字画回到宅邸,手指尖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之感。

自从御书房犯上之后,钟雪麟每日除了在翰林修书便是蹲在宅中等圣旨治他失仪之罪,结果等了好几日,圣旨未到,却等来了陆御史。

陆皖柯笑眯眯地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说道:“钟大人,这几日没有进宫,太子殿下十分想念。魏将军让本官给钟大人带话,说落花虽谢而不失其美,在其中舞剑乃是一大快事,剑舞而花随,如沐花雨,太子殿下也很欢喜,一定要请钟大人前去观赏。”

“一定一定。”

陆皖柯又道:“之前定州之事,皇上下旨给受害人家中发了抚恤金,如此便结了。”

钟雪麟问道:“是皇上的旨意?”

“是宰相的意思,皇上准奏了。”

钟雪麟沉默下来,用茶杯盖拨着杯中茶叶。陆皖柯笑起来,拍拍钟雪麟的肩,道:“放心,吾皇自有定数。听说令妹不日抵京,家中有女眷可就没那么自由了,今日与下官出门娱乐一番可好?”

钟雪麟也笑,“听陆大人安排。”

城南柳巷。

钟雪麟展扇掩住口鼻,有些阴郁地问道:“陆大人,作为朝廷命官来此等烟花柳巷寻花问柳,被圣上知道了可如何是好?而且,陆大人可是有家室的吧。”更甚者,此处胭脂味太浓,让自己的龙鼻难以忍受。

陆皖柯无奈地笑道:“本官也是无可奈何。”

钟雪麟随着陆皖柯来到一间雅室,几位着绿衫的盈盈少女为二人上了酒便退下了,一位身着华艳的女子从内室婷婷走出。

“见过陆大人,久仰钟大人大名,笔试第二名,殿试第一名的新科状元。”女子向钟雪麟莞尔一笑,眸含秋水,“小女子名为海棠。”

钟雪麟看着陆皖柯怪笑道:“不愧是好红颜,绝妙佳人。”

陆皖柯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道:“钟大人别取笑本官了,今日带大人来,是上头那位的意思。”说着,陆皖柯从怀里掏出一面玉佩,玉是好玉,上面却什么也没刻,还是一块璞玉。

海棠见了玉,立马敛了颜色,俯下身子拜在地上。

陆皖柯道:“见此玉,如皇上亲临。钟大人,出示此物可使柳原四使听命于你。”陆皖柯顿了顿,道:“海棠,孙尚书三公子的事调查得如何了?”

海棠恭恭敬敬地从裙下摸出一张信笺递出,陆皖柯接过信和玉佩放在了一起。

“是哪里来的消息?”陆皖柯问道。

海棠道:“是孙三公子的贴身丫鬟,前些天被孙三少奶奶卖到了春缘楼。”

陆皖柯笑道:“很好。”

陆皖柯看向钟雪麟,神情有些落寞,说道:“柳原四使原都是陛下培养的死士,以前都是本官在管理,以后,便交付于你了。”

钟雪麟诧异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为何……?”

陆皖柯轻轻地用指腹摩擦着玉佩圆润的表面,莞尔道:“接下来,朝廷乃至世态都必会面临动荡,此后的世事变化除了皇上,谁也无法猜测。既然天子意欲如此,身为臣子怎能持这一己之私?”

钟雪麟默默地接下玉佩和信笺,放进怀里。

海棠的眼睛红了,斟酒的时候撒出来了一些。

到钟雪麟府前的时候陆皖柯拍拍钟雪麟的肩膀,笑道:“柳原四使本都是下官的家眷,是本官儿时的好友。圣上待本官有恩,若非本官,他们本都可以过上自由的生活。你要好好待他们。”

钟雪麟皱起眉,拉住转身便走的陆皖柯,道:“陆大人,下官可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陆皖柯笑得有些落寞,“君心难测,君意难违。”

作者有话要说:  

☆、涵梦

次日,远公公又来宣钟雪麟入宫面圣,仍旧是亥时。这次,钟雪麟套上堂服便进了宫。

正当钟雪麟以为公公会把自己引到荷塘水榭处时,自己已经站在福宁殿前了。

站在皇帝的寝宫前,钟雪麟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穿些结实的衣服。

“参见皇上。”

皇帝刚沐浴完毕,未擦干的发梢正往下滴水。他正靠在榻上看奏折,一位小公公弯着腰举着烛台立在一边。

“胡言乱语。”皇帝看着奏折,哼了一声,提起朱砂笔挥了个“准”字,一抬手把奏折扔到了床下。

“淮昌,过来。”皇帝对钟雪麟道,一挥手让小公公退了下去。

钟雪麟乖乖地挪步到皇帝的榻前,捡起奏折放在案上,瞄到奏折上题着“孙成须尚书启”几个字。

“皇上,这是柳原四使处得来的密报。”钟雪麟掏出怀中的信笺奉上。

皇帝接过来,静静地读完,又重新收了起来,眼眸中一样的波澜不惊。

“淮昌任职以来还习惯吗?”

“习惯。”

“再有几日令妹就到了吧。”

“是。”

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钟雪麟坐下来。

钟雪麟往前靠了靠,没坐下。

皇帝有点郁闷,提高声音道:“坐下!”

“是……”钟雪麟默默地坐在龙床的边缘,对莫名其妙的皇帝一阵腹诽。

皇帝皱着眉头看了一阵,叹了一口气道:“辽金要举兵南下了,明日早朝时朕将任命魏青为镇国上将军,前往北域御敌。”

钟雪麟道:“辅国军离京,京城就只剩三万禁军,若霍氏联合定王起兵进犯,则势必……”

“所以定王绝对不能起兵。”皇帝顿了一顿道:“胡口旱情久久不得缓解,赈款至今未下发,朕准备派安侍郎与你同去稽查。如顺路去定王处代朕问个好。”

“臣遵旨。”

半晌,皇上才道:“不早了,淮昌今夜就宿在宫中吧。”皇帝笑起来,脸色似乎没有平时那么苍白了。

钟雪麟反射式地从床上弹起来,忙道:“府中尚在等臣回去……”

“让远公公报个信便是。”

钟雪麟冷汗连连,“万万不可劳烦了公公,公公年岁已高……”

“那让陈公公去。”

“府中会担心……”

“钟爱卿莫非是金屋藏娇,定是要回去的了?”

“……臣遵旨。”

皇帝喊了声“来人”,远公公小跑着步子进来了,皇帝对他吩咐了几句,又命人去准备给钟雪麟沐浴更衣。

远公公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领了旨下去了。钟雪麟随着宫女来到浴池,支开了宫女,从皇帝御用的浴池舀起一掊水,运起法术来。

不一会,一个男子托着塔出现在屋内。

钟雪麟扶额,郁闷地道:“塔仙座,我找命格老头,你来凑什么热闹?”

“命格那日翻着那本破书……”

“命格簿。”钟雪麟补充道。

李靖清了清嗓子,“咳,对,命格簿,突然仰天长吁道‘吉哉!凶哉!命数终究无常。老夫管不了了。’便摆手西去,至今未归。”

钟雪麟切齿道:“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

李靖一脸鄙夷地说:“龙仙座,就别假君子了吧。我可是都看见了,命格簿上分明写着……”

“钟大人,有什么吩咐么?”一粉衫宫女听见响声,低着头走进来,李靖的身影倏地一下消失了。

钟雪麟腹诽了一阵,一时无言,忽而对那宫女灿然一笑,道:“你想看戏法么?”

皇帝坐在榻上,臣子久等而不至,皇帝有点愠怒。披上月白色的袍子,移步至浴池,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叫好声。

皇帝有点恍惚,朕的浴池什么时候成了杂耍场?

小公公有些尴尬,正要报皇上驾到,皇帝一伸手拦住了他,悄悄地走了进去。

水,温暖的水珠如同赋有生命,在浴池上舞蹈,是水的舞蹈。半裸的男子立在水中,如同一个将军,一抬臂,水珠便跟随着他的方向跳动。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皇上”,围观的宫女太监们一阵骚动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水哗地一声落回池中,钟雪麟湿淋淋地站在池中,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左右为难。

“淮昌……”皇帝看了池中人半晌,一步一步走进池中,月白色的袍子浸在水里,变重脱落,皇帝渐渐走到钟雪麟身边。

“你是谁?”皇帝问道,黑色的眸子盯着钟雪麟的,里面有光在闪动。

“臣是钟雪麟,皇上的臣子。”

皇帝笑了起来,道:“你骗人。”伸出一只手臂揽住钟雪麟的脖颈,仰起脸,泛白的唇贴上对方的。一方干燥、一方潮湿,一方冰冷、一方炙热。

钟雪麟看见眼前人有点颤抖的睫毛,心中叹了一口气,拉过皇帝的身子加深了这个吻。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也不敢喘,偌大的浴池只听见流淌的水声。

钟雪麟松开皇帝的嘴唇,低声吟道:“皇上,这只是一场梦,睡吧。”

皇帝想问些什么,却感到身体一沉,昏睡了过去。

次日,皇帝醒来时就看见远公公穿戴整洁地候在榻前。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是寅时,皇上再歇一会吧。”

“哦,好……”皇帝刚眯上眼睛,又睁开看着远公公,表情有些迷茫,“淮昌呢?”

远公公有些困惑地答道:“钟大人昨日来过后,皇上命小陈把钟大人送出去了呀。”

皇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记起昨日与钟雪麟说了一阵抗辽事宜,便让他回府去了,但记忆不知为何总是模模糊糊的,犹如陈年的字画一般。皇帝扶着额喃喃道:“朕想起来了。”不知为何有些失落,皇帝望了一会帐顶,便坐起身来吩咐梳洗。

“皇上不睡了么?”远公公问。

皇帝感觉闷闷的,“睡不着了,准备上朝吧。”

钟雪麟凌晨方归,感觉这一夜施法过度疲惫至极,却也不敢歇着,一回府就换上朝服,在客堂中端坐以待。

日未至中,圣旨便来了,命钟雪麟择日前往胡口查案。钟雪麟恭恭敬敬地接下圣旨,命人安排了车马,急急地乘辇车前往陆府。

陆皖柯府上也是一派鸡飞狗跳的情形,钟雪麟刚报上名号,就被请进了府,陆皖柯随即风风火火地来了。

钟雪麟把定王之事说了,陆皖柯皱起眉头,苦笑了起来。

“连安大人也……钟大人,如今本官也看不出皇上打的是什么算盘。本官也被派遣离京了,与魏青将军一同北上。”

钟雪麟一惊,皇上此着,是豁出去了啊。

陆皖柯看了钟雪麟一会,道:“钟大人不用担心皇上,皇上有皇上的安排。”

钟雪麟笑笑,心里暗暗地琢磨着“担心”这个词,一会才问道:“陆大人何时启程?”

“明日巳时。”

钟雪麟辞别了陆皖柯,回府等了一日,皇帝没有召见。

次日,巳时未至,军队已在城外列队完毕。魏青着甲胄端坐在一匹威猛的枣红色马上,不怒自威。

“魏师傅!”钟雪麟携了太子前来,太子一见魏青便带着哭腔跑了过来。

魏青立即下马,嘴上斥着:“男子汉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脸上却挂不住了,一幅恨不得把太子带走的模样。

陆皖柯频频向城门张望,继而露出失落的表情。

“陆大人是在等皇上么?”钟雪麟问。

陆皖柯干笑了几下,道:“皇上国事繁忙,本官不敢多想。”

默了一会,陆皖柯握住钟雪麟的手,道:“钟大人,本官此去经年,皇上……”

钟雪麟道:“陆大人,下官明白,下官定会全力辅佐皇上。”

陆皖柯摇头,“不,皇上还是个孩子,你要多担待。”

钟雪麟觉察到他眸中的些许温柔,心中一紧,道:“下官明白。”

陆皖柯笑起来,用力握了握钟雪麟的手,道:“乾之与钟大人相见恨晚,此处一别,终有再会之日,保重。”

钟雪麟也笑,“保重。”

没几日便是霍相的长孙霍允儿的满岁宴,钟雪麟命柳原四使探听来各路官员置备的贺礼,微一思忖,从茶碗中蘸了些茶水在几上涂了几笔。

托塔天王李靖一脸不耐地出现了。“龙仙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么隔三差五的来,本仙可受不住。”

钟雪麟笑眯眯地赔了个礼,道:“今日请塔仙座来,是有要是叨烦仙座了。小仙恳请仙座向玉帝讨一样物事一用。”

“何物?”

“龟蛇玉尊。”

李靖眯起眼,“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钟雪麟深深地行了个抱拳礼,“多谢塔仙座。”

几日后的满岁宴上,钟雪麟所送的龟蛇玉尊惊艳全场,霍相啧啧称叹、爱不释手,宴后即命人送了致谢函至钟府,表达自己十分赏识钟雪麟的才干,并表示不日便会登门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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