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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曜公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4

皇帝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前些天抓到一个人,这人比较有意思。”

全太后抬眼,“哦?什么人?”

皇帝一想到这事就郁郁,悻悻然道:“不知母后是否还记得抗辽一役中牺牲的钟少傅,是他的儿子。”

全太后当然记得钟雪麟,八年前因为他死了,皇帝差点没挺过来,这事朝廷上下都知道,但就是没人敢再提。

全太后揣摩着皇帝的表情,想着有了这人,皇帝大概就没心思再管全氏家族的那点事儿了,于是缓缓道:“钟少傅的儿子,叫什么名字?钟少傅饱读诗书文采盎然,想必公子也定是一表人才熟读经论的吧。”

皇帝还是郁郁,无精打采地答道:“哦,他叫钟离……母后问这个做什么?”

全太后放下茶盏,微笑道:“既然如此,把他召到宫里来如何?陆大人政事繁忙,总不能好好指导琉奚的功课,让钟小公子来与琉奚陪读岂不正好?”

皇帝赶紧打起精神,道:“如此不可,这钟离目无王法胸无纲伦,不仅当众欺侮晋王,还……咳,总之这样的人决不能为人师表,以免误人子弟……”

全太后眨眨秀目,问道:“胸无纲伦?”

皇帝干咳一下,道:“总之不是个好人。”

全太后笑了笑,管他是不是好人,能让你这么语无伦次的人,哀家说什么也要把他弄进宫来。

“这世上之人孰能无错?何况若是晋王有错在先,总不能牙被打掉了和血吞,钟小公子这般做也许是有缘由的呢。”

“何况……其父钟少傅乃是我朝之大功臣,亏待了其子,世人恐怕要说我赵氏人心淡薄了,这不是让官民上下人人心寒么?”

皇帝被全太后娓娓动听的一番述说说得语塞,总不能说这钟少傅之子差点睡了自己吧?

“但是……”

全太后立起身来,侍女迎上来搀扶着往外走去,“就这么办了,哀家也乏了,过几日再来会会这位钟小公子。”

皇帝听着全太后的脚步声远去了,立在原地呆了一阵,叫来陈公公口传旨令。

却说钟离坐在这牢狱之中苦思冥想,自己究竟是哪里惹怒了皇帝啊?见到钟雪麟的儿子,皇帝不应该是高兴的么?怎么气成那样。

锁牢房的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两个狱卒簇拥着赵桓夕走了进来,赵桓夕一挥手,狱卒冲上来押着钟离开始剥他的衣服。

钟离懵了,这么快就要去琼岛了?

没一会,脏兮兮的囚服被扔在一边,钟离赤条条地缩在角落,赵桓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是一挥手,一桶冷水劈头盖脸地淋下来,初春的寒意刺入骨髓。

“钟小公子。”赵桓夕轻飘飘地说。

钟离抬头看他,“晋王爷,你……是来寻仇的?”

赵桓夕朝他笑了笑,道:“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我之间怎么会有什么仇呢?”赵桓夕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挥手道:“再来一桶。”

又是一桶冷水泼在钟离身上,冷水像是浸入了毛孔,内外都是冷冰冰的。

赵桓夕笑着道:“去面圣,总不能这么脏兮兮的吧?你看看,还没洗干净呢,来人啊,再拿一桶水来。”

钟离听见“面圣”二字,顿时身体也不冷了,光着身子也不害羞了,猛然站起来,全然不顾赵桓夕错愕的目光。

“水桶拿来!”钟离说着,接过狱卒手上的水桶,悉数淋在自己身上,甩了甩头发甚是神清气爽。

“走吧。”钟离朗然笑道,兀自拉开牢门走了出去。

赵桓夕在背后瞪大眼睛,这人……这人是唱戏的怎么着?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刚才不是一副病蔫蔫的样子么,怎么一桶水淋下去就成倜傥公子了呢?

这都不重要,只是……他可是还是光着身子的,这么走进大理寺去徐磬还以为自己对他怎么了呢!

晋王爷赶紧追上去,把衣服往他怀里塞,钟离侧过头对他灿然一笑,说了句:“不用。”

赵桓夕简直要被这个灿烂的微笑亮傻了,愣了一阵的时间钟离已经走远了,赵桓夕又追上去,抖开了衣服亲自往钟离身上套。

“晋王爷,你怎么不等下官先进来了……”徐磬被几名狱卒簇拥着往这边走来,话说到一半看见赵桓夕拿着几件衣服,正奋力地给坦胸露体的钟离系衣服带子,一番折腾下来,赵桓夕也被钟离身上没干的水沾湿了衣服,显得凌乱不堪。

徐磬愣在当场,呆了一阵不发一言转身便走。

“徐大人!”赵桓夕叫住他,把剩下的衣服往徐磬怀里一塞,怒气腾腾地走了。

徐磬看着钟离,“你……”又指指大步远去的赵桓夕,“他……”徐磬暧昧的笑笑,“你们在比武么?我不会告知皇上的。”

钟离终于穿戴整齐进了宫,徐磬领着他来到御书房,却见赵桓夕和陆皖柯已经在里面了,赵桓夕没精打采地瞥了钟离一眼,很有些哀怨的味道。

钟离的目光却是直接黏在了皇帝身上。

皇帝穿了一件玄色镶金龙凤戏珠堂服,金玉发冠衬得脸庞愈发的白皙秀气。

“钟离来了。”皇帝淡淡道。

钟离细细地看着皇帝的脸,从微蹙的秀眉到如水的双眸,再到高挺的鼻梁然后是点朱薄唇,这一副面庞,再看个上千年,恐怕也看不厌。

御书房静默了下去,好半晌没听见钟离的搭话,赵桓夕心道真是个不懂礼数的狂妄小人,怕是见到皇帝尊颜吓傻了吧?于是抬眼向钟离瞟了一眼,只见钟离双目呆滞,眼神直勾勾地射向皇帝,嘴角含着傻笑,整个一傻二呆。赵桓夕看了如此不堪入目的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接着心情愈发地悲怆了。

皇帝抬起头,皱着眉又唤了一声,“钟离。”

钟离这回听见了,敛了傻笑回道:“是我。”

在场人等均是一阵冷汗直流,这人莫非是真傻啊?

皇帝只想赶紧让他滚得远远的,就不追究他这次的失仪了。皇帝道:“你是钟少傅之子,看在汝父功绩,特赦你的罪,赐你五品官衔,任右武大夫,兼任太子少师,归属镇国大将军管辖。钟离还没有宅邸吧?先借居镇国将军府。”这下该满意了吧?快领旨谢恩滚得远远的吧。

只听赵桓夕悲叹了一声。

钟离眨巴眨巴眼睛,道:“皇上,我不想跟着晋王爷。”

赵桓夕终于忍不住了,跳出来道:“你别得寸进尺!你是什么好东西,轮得着你在这儿挑三拣四的?你不跟着本王,本王还不稀罕你呢!”

徐磬赶紧拉着赵桓夕,道:“晋王爷息怒,息怒。”

陆皖柯道:“皇上,钟小公子入仕的事儿,不妨缓一缓,让钟小公子自个儿打算打算……”

钟离抢白道:“我已经打算好了,我要留在皇上身边。”

一众人表情各异,纷纷噤了声,皇帝的表情像活吞了蟑螂似的难看。

“不行。”皇帝沉下声来。

“皇上说要答应我一个要求的。”钟离道。

“不行。”皇帝道。

“那晚……”钟离抬头看皇帝。

皇帝气急,一双明眸像是要滴出水来,面对这么个无赖痞子,自小习读经书礼教的脑袋哪里够用?

皇帝一扬手,砚台笔墨全都洒在狐绒地毯上。“你……你胆敢威胁朕?”

一众人赶紧团团跪下,呼道:“皇上息怒!”

“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要命了?!”皇帝一手撑着檀木案,面色煞白。

钟离看着皇帝急得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顿时便软下来了。

“我知道了,”钟离道,“钟离领旨谢恩。”

皇帝脸色难看,陈公公迎上来扶着皇帝往偏殿走,回过头来对一众人道:“皇上龙体有恙,各位大人自行回去吧。”

众人各自说了告退,赵桓夕埋头往外走,一路走到午门,一回头看见钟离还跟着自己。

赵桓夕暗道了一声呜呼哀哉,以后被这么个妖怪缠着,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你还跟着本王做什么?”

钟离恭敬地抱拳道:“晋王爷,皇上旨意,以后我就是王爷的人了。”

赵桓夕瞪眼睛看他,是什么样的脑袋能把皇帝的旨意曲解成这样?真想刨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幺蛾子。

“我给你钱,你自个儿出去找个地方蹲着还不行么!”赵桓夕摸了摸袖袋,脸登时塌了下来,忘了今天穿的是朝服,压根没带银两。

“你在这等着,我回去给你拿。”赵桓夕道。

钟离又跟上来,眨眨眼睛,“晋王爷,你不会是想着把我扔在这就不管了吧?”

赵桓夕愤愤然,竟然被猜中了,这妖怪虽然疯癫但不笨啊。 

赵桓夕不再理他,出了午门便登上自己的车辇,一回头却见钟离也轻巧地跃了上来。

“回将军府。”钟离对轿夫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文风变得好奇怪T0T,和另一篇文的风格有些混了……求见谅求见谅T。T~~~

☆、设计

钟离就这么在赵桓夕的府邸上住了下来,隔三差五地拿着赵桓夕的钱上街上买点瓶瓶罐罐,看样子很有长住的趋势,甚至有喧宾夺主的迹象。

赵桓夕很是纳闷,皇帝自从那日把这妖怪扔给了自己以后,就再没传过自己进宫。这右武大夫的职位是个军中文臣,在和平时期根本就是个闲职,连军营都不必去,莫非皇帝就打算让自己一辈子养着这么个七尺妖怪当小白脸么?

赵桓夕想想就开始打寒颤。

钟离这次回京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皇帝去哪自己跟到哪,旁的事情一律不管,平日里借着个太子少师的名义混进宫去也就是晃荡一圈,被陈公公挡在御书房外就悻悻然回将军府,次日再兴冲冲地跑进宫,如此而已。

白龙位列仙班,已经放荡偷懒了上千年,这点清闲他还是熬得住的。

熬不住的是皇帝。

陈公公这日第三次来报说钟少师来过了,皇帝眉心一簇,茶水泼出来一些。

“走了么?”皇帝问道。

“走了,但……”陈公公顿了顿,犹豫着道:“钟大人送来了这个……”

陈公公将一枚物件放在桌上,皇帝不能视物又不愿表现出好奇的样子,便淡淡道了句“知道了”,让陈公公退了下去。

陈公公离开了,皇帝伸手将那物拾起,着手处温润细腻,是一枚上好的玉簪,簪头还坠着一条盘旋的龙。

皇帝只觉好笑,当自己是女子么?竟送些这般秀气的东西。

皇帝将玉簪随手放在了一旁,只觉得在御书房坐了一天实是气闷,于是唤来初儿吩咐去御花园散步。

姹紫嫣红,莺歌燕舞,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

初儿搀着皇帝,笑语道:“这花正是盛开时候,真是好看呐,不知道荷花开了没有。”

皇帝偏头微笑道:“当真如此好看么?”

初儿意识到皇帝看不见,自觉失言,赶紧不说话了,皇帝道:“朕在这宫里呆了近三十年了,年年花开都是一个样,那边一簇月季,这边一丛三色堇,却也不觉得如何好看。”

初儿道:“宫里头的花儿开得最鲜最大了,这儿的花也不好看,别处的花就更入不了皇上的眼了。”

皇帝笑笑,不置可否。

鲤鱼池边上传来一阵喧哗声和着水声,时而还爆出一阵阵喝彩。

初儿问道:“好像有什么热闹的事儿。”

皇帝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还是让初儿带着自己去了。

走到鲤鱼池边上,初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上,是钟离大人……”

皇帝当即便想转身走,却听一人高呼道:“皇上!快来救臣下!”

围观的宫女公公都低着头,斜着眼睛看皇帝,皇帝只得按耐着想走的心思,对钟离道:“你……好端端走在道上,怎的就掉下去了?”

钟离头上顶着池泥混青苔,一身的鱼鳞鱼粪便,花色的锦鲤绕着他的身子打转,时不时上来啄上两口。

钟离仰着一张无辜的脸,道:“臣好端端地走在道上,不知从哪伸出来一只男孩儿的小脚,把臣踹进了池里,皇上……皇上要为臣做主啊!”

皇帝一阵恶寒,这厮又叫又嚷的是想让整个宫里的人都听见么,究竟演的是哪出?

皇帝道:“初儿,你看看这围观的人里有没有小男孩儿。”

初儿环视了一周,支吾道:“有……是、是太子殿下。”

小太子琉奚闻言瞪了初儿一眼,高声道:“父皇!我没有踹他,是他诬赖奚儿!”

皇帝道:“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从今日起禁足十日,抄写中庸十次。”

琉奚脸憋得像个粽子,愤愤地嘟囔了一句:“我还没踹呢他自己就跳下去了,真真是气死本殿了!”

钟离在几名公公的拉扯下终于从池子里出来了,带出来一身水草泥泞,腥臭味几近刺鼻,钟离甩开公公的手,卷着一席腥臭的风奔向皇上,扑通一下伏在地上,道:“求皇上为臣做主。”

皇帝后撤了两尺,不动声色地掩鼻,道:“还有什么事?”

钟离不动声色地爬前了几步,一伸手抓住了皇帝的堂服下摆,可怜月白色的雅袍,转瞬间又臭又脏。

“臣现在这样,若是回去将军府,晋王爷……晋王爷定会将臣拒之门外,然后让侍卫打死臣的……”

钟离说着,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皇上也知道,晋王爷一向视臣如粪土,巴不得除臣而后快,臣就是晋王爷的肉中刺眼中钉。皇上,臣活得好苦啊……”

钟离说完,低下头来以衣袖擦拭眼角,却把臭烘烘的鱼粪蹭到了脸上,初儿看着一阵恶心,不忍再看把头偏了过去。

皇帝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自己当初就算是瞎了,也不能看上这么个无耻无赖龌龊恶心的东西啊,自己甚至还和他有过那么一夜的肢体接触。皇帝想到这里冷汗都冒出来了,不由得伸出手来拍了拍衣服,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什么叫虎父无犬子?

这话没错。

但是没人说过虎父会生妖怪啊。

皇帝真为钟雪麟寒心,竟然留得这么个儿子,还不如无后呢。

“那你想怎么样?”皇帝道。

钟离道:“为了不让晋王爷更加厌恶臣,臣得先找个地方清洗一下身体……”

皇帝道:“初儿,带钟大人去玄清池伺候洗浴,再传晋王爷入宫,把人领回去。”

初儿正要答应,钟离又哀叹了一声,皇帝只作充耳不闻,钟离又开始嘟囔着“命苦,日子没法子过了”的话。

皇帝横眉冷对,冷冷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钟离道:“要让这么多人看见臣的丑态,臣……臣还有什么脸面再在这宫里了?”

皇帝不禁愕然,你还知丑么?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皇帝又问了一遍。

钟离眨眨眼睛,像是沉吟了一阵,道:“皇上那儿人最少……”

“你……”皇帝已经不知道是好笑还是生气了,“你别仗着钟雪麟的名义得寸进尺,别以为朕不敢治你。”

钟离又眨眨眼睛,“臣没仗着父亲的名义,臣想留在皇上身边与父亲一点关系也没有,臣就是想留在皇上身边。”

“只不过……”钟离低下头,一副羞愧的模样,“如果皇上想治臣的罪,那臣可经不住大理寺的刑罚,可能会说到某些寺庙某些晚上的事……”

皇帝无语,精神挣扎了片刻,让初儿带钟离到福宁殿沐浴,自己便回御书房去了。

钟离心情大好,扯着初儿的衣袖说东道西,初儿捂着鼻子搭话他也不介意。

最后,钟离对初儿说了一句:“下回进宫来时给你带些外头的糯米糕,看看是不是比宫里的好吃。”

初儿怪异地看他,把他扔在福宁殿自己就先开溜了。

钟离屏退了宫人,舒舒服服地享受完皇帝的浴池,在福宁殿里东看看西看看,发现福宁殿还是和八年前一样,连熏香的气味也没有变。

唯一的不同,在于墙上挂着的一张裱起来了的字——“逸雨涵梦”,钟离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皇帝曾经送给自己的那张。原来挂在钟府的客堂上,如今竟到了福宁殿。

钟离至今也没有弄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逸”字会那么怒气腾腾的呢?皇帝还说过,他讨厌下雨,那为什么还要写这么一幅字?

钟离没思索多久,看着皇帝那张明黄色的龙床,迟疑了一阵还是坐了上去,抱起皇帝用的玉枕,像是能感觉到皇帝的体温。

夜色很快就降临了,春夜温暖潮湿,昙花香气郁郁,红色宫灯映着金黄色琉璃瓦,别是一番幽静明媚。

皇帝推开走进福宁宫,却听见一男子的声音道:“你回来了。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皇帝当即转身朝殿外走去,却被拉住了胳膊。

“你……你怎么还没走?”

钟离道:“臣、臣方才沐浴时摔了一跤,腿疼走不了路……”

皇帝无语,叫来初儿,道:“不是让晋王来接他么,人呢?”

初儿一脸委屈,又不能照晋王的话直说“管他死活,死在那头最好,尸体运回来让本王再砍上两刀。”

皇帝猜到了个大概,叹口气道:“初儿,让人准备车辇,送钟少师回府。”

初儿领命下去了,钟离又期期艾艾地喊起疼来,“皇上……腿疼得车也没法坐了……”

皇帝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这么厚脸皮?脸是树皮粘的么,打也打不疼。

皇帝道:“待会让御药房拿些镇痛膏来,贴一剂就好了。”

钟离摇摇头,“不成。”

皇帝的面色又不善了,“你又想怎么样?”

“这是臣的旧疾了,唯有皇上和臣一同乘车同臣说话,才可不疼。”

皇帝感觉这春天的夜晚,怎么这么冷啊?

皇帝耐下性子,“让初儿陪你,也是一样的。”

“不成,不成。非得是至阳的男体才可。”

皇帝的表情已经很是难看,钟离知道自己玩笑开得过火了,赶紧接着道:“而且今天是花朝节,夜晚京城是有花市的,奇花争艳百花簇拥,还有花灯舞狮皮影戏猜字谜,岂不热闹有趣?”

皇帝一愣,听他的意思,是想带自己去集市玩?

这八年来,皇帝除了每年的祭山回离开皇城,就再没有机会到外面去了。这个提议着实很诱人。

只是……

钟离突然伸过手来握住皇帝的手,轻柔的捏了捏皇帝的手心,“别怕,有我在呢。”

狗嘴里突然蹦了一句象牙,皇帝只觉得浑身难受,抽回了手。钟离讪讪的笑笑。

“臣已经备好了便服,臣来帮你换吧。”

皇帝道:“朕自己有手。”

接过衣服,闻到上面一股熟悉的檀木香味,与面前这个龌龊无耻无赖的男子浑然不搭边。

钟离,你到底是谁呢?

皇帝已经调查过钟离的底细,更是派人到钟雪麟的家乡去寻访钟雪麟的父母,回报说是确实有这么个儿子,同钟雪麟一同到京城来了,年龄特征也相符,应该就是钟离本人无疑。

但……皇帝实在是不能接受钟雪麟有个这么人神共愤的儿子。

而且,八年前,钟雪麟的儿子就十二岁了,那钟雪麟莫非十三、四岁便有了孩子?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帝脱了面服,穿上钟离给的便服,面前的人却没了动静,皇帝好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打量自己。

钟离突然笑起来,一双手伸到皇帝胸膛上开始解皇帝的衣带。

“你做什么?放肆!”皇帝心下一惊,挥手想甩开钟离的手,却被钟离抓了个正着。钟离握着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轻笑道:“皇上饶命,臣只是怕皇上这样将衣带悉数系错地出去,有伤大雅。”

钟离比皇帝高出半个头,皇帝一只手扶在他肩上,正好能闻见钟离脖颈间男子的体香。想起那夜险些酿成大错,皇帝尴尬地别开脸。

钟离系好皇帝的衣带,道了声好了,又将一条绸丝放到皇帝手上。

“牵着这个,就不会走丢了。”钟离道。

钟离牵着皇帝,走进福宁殿中的密道,皇帝感觉不对,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莫非以前来过?

钟离笑着,故意暧昧地道:“我当然知道,我爹是谁啊?”

皇帝噤了声,任由他牵着走。

作者有话要说:  

☆、对诗

烛天灯火三更市,摇月旌旗万里舟。锦灯华上,金灯红烛,暗香疏影,花香馥郁。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有的清新淡雅,有的萦绕口鼻,夹杂着烛油燃烧的味道,更显甘甜神秘。

耳际传来各色叫卖声、笑闹声、喧哗声,拥挤的人流从身边走过,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皇帝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集市,以往的上元节,也不过是在城楼上远眺脚下连成一片的锦灯,如今身处其间,才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它的热闹。

热闹的地方,人心也会暖一些。

钟离走在身边,时而牵动绸缎,告诉皇帝他就在身边。

“主子,主子。”钟离唤了几声,皇帝却不理他,听着街边的叫卖声和吆喝声,似乎魂魄都沉醉了进去。

“鉴安。”钟离唤道。

皇帝听见这熟悉的声线喊自己的名字猛然回头,却被钟离突然拉进了怀里,男子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上来,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身边疾驰而过。

“放肆……”皇帝挣开钟离,一扯绸缎,那边却是不收力般空荡荡的。

皇帝心里登时慌了,“钟离?”

没有人答应。

“钟离!”皇帝提高了些声音,但周遭的喧哗声更甚,皇帝的呼喊声完全被掩下去了。

手突然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皇帝抬头,“钟离?”

“我在这里。”钟离温和的声音道。

“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钟离笑笑,道:“以为见到故人了,只是认错人了。”钟离顿了顿,笑道:“主子害怕了?”

皇帝蹙了蹙额,钟离赶紧笑了笑放弃了这个话题,牵着皇帝的手,道:“那边像是有人对诗,据说对赢了的可以让华大师卜算,华大师的卜算听说是京城最准的,去看看么?”

皇帝点点头,钟离没有再用绸缎,而是直接牵着皇帝的手。

钟离往马车驶离的方向看去,方才看见的在车窗内的人,确实是林逸清吧?虽然已过了八年,但那张戏谑清秀的脸仍然没变。而且,那马车中传来了灵虎的气息,看样子那只笨猫已经找到主人了。

林逸清到京城来做什么?

两侧是来往的泱泱人流,陌生的声音说着无足轻重的话,像棉絮丝丝缕缕地钻进皇帝的脑子里,在里面积聚纠缠,让皇帝心神如一团乱麻,茫茫然不知所以。

皇帝的手被温热的手掌牢牢地牵着,就像那次在山中逃亡时一样,身边的景物人群一直在后退,只有面前的这个背影和掌心的温度给自己依靠。

钟离终于停了下来,这里花香最是馥郁,却不显喧闹,只听一人轻轻吟道:“桃花褪艳,血痕岂化胭脂。”

一名男子扑扇着羽扇,朗声回道:“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

皇帝听罢,低叹了句“对得好。”

羽扇男子向对方抱了一个拳,道了句“承让”,羽扇一翻又吟道:“沽酒欲来风已醉。”

对方答道:“远客还归酒巷深。”

羽扇男子眯起俏眼,轻笑道:“这对得还算工整,就是立意不深。”

对方讪讪地陪了个笑,道:“公子好才华,在下佩服。”

那人退了下去,羽扇男子环视一圈,笑道:“若是没人来对,这头筹可要让小弟夺去了。”

皇帝脱开钟离的手,走上前去,道:“我来同你对。刚才的上联是‘沽酒欲来风已醉’,我的下联是‘卖花人去路还香’,何如?”

围观的人众同时叫了个“好”,羽扇男子的表情有些愕然,不一会就又露出笑容,“对得好,请。”

皇帝略一沉吟,念道:“缘何邀月问天,想是平生知己少。”

羽扇一合,男子淡然笑道:“只可把酒看花,懒开醉眼看人忙。”

皇帝露出一抹笑来,道:“潇然洒脱,好对。”

钟离见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总算放下心来,再抬眼看那持羽扇的男子,却觉得他好生面熟。

没一会儿,两人便又对了数个回合,这回是羽扇男子出题,他合上羽扇,轻敲手心,道:“时候不早了,这一题阁下若是能对上来,这头筹便让给阁下了。我的题目是:“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境。”

皇帝听罢题目微一皱眉,这题要对得工整不难,但要对出意蕴来却不容易。

皇帝思忖了一阵,竟是毫无头绪。

正要认输,却感觉有人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一团纸。皇帝在袖中不动声色的打开了,手指抚上纸面,感觉到纸面上刻着字,皇帝逐个字摸过去,俨然就是题目的下联。

羽扇男子笑了笑,“这题确实有些难度,让我来对也是对不上的。”

皇帝抬起头,忽而一阵春风拂过,花瓣翩翩,花香在风中弥漫,皇帝长发翻飞,星眸璀璨,他一字一词,轻声念道:“痴声痴色痴梦痴情,几辈痴人。”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境。

痴声痴色痴梦痴情,几辈痴人。

热闹的街市,繁华的锦灯,却在他这轻声吟读下黯淡了颜色。月上九霄,春多温柔,夜多暗淡,诗也寂寞,人也孤单。

听众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羽扇男子愣了一阵,向皇帝抱了个礼,笑道:“精彩绝妙,真是妙对。我输了,心服口服。”说罢,男子行了一礼,退了下去,走向候在一旁的人。

钟离这才看见吴之游,吴之游面色严峻,一直在瞟着皇帝,看来是早就认出了皇帝。钟离再仔细看了一阵那持扇男子,认出来他就是跟在林逸清身边的那名娈童。

他们见皇帝没有带守卫,会不会起歹念?

钟离一面拉近自己与皇帝的距离,一面盯着对方的动静。

皇帝回过头,道:“你还会作诗。”

钟离拉回视线,看着皇帝含水的美眸,“那当然,堂堂一国太子的少师,怎可不会作诗?”

钟离牵着皇帝的手,道:“很晚了,卜算完了就回去,好么?”

皇帝像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华大师已经摆好了仪仗,向西点一支高香,又在高处点一支白色天烛,他拉着皇帝的手,轻轻一抹,皇帝只觉指尖酥麻,一滴血落在香兰汤中,晕了开去。

华大师注视着汤中的血逐渐晕成了一副星图,细读之下一阵心惊。

“这位施主,既是来卜算的,老道便直说了。施主的命理极是复杂,命中有一颗天狼星,阻断了命路,命支旁生,虽有大富大贵之相,却是命路短浅,无法长久,此乃天狼之灾。但又因如此情缘占尽,情恨交叠,纠缠不清。”

皇帝似乎有些失神,钟离皱眉,“什么命路短浅,江湖术士的话不足为信,我们走吧。”说完牵起皇帝的手走了,华大师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叹了一口气。

“方才那人卜算的结果,能告诉我么?”一名持羽扇的男子走上来,问道。

华大师深深叹一口气,道:“老道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命数,帝王星光芒微弱,却占尽了帝王命理。原应是命数已断了,却无中生有生生地多出来一条命支。真真是奇怪之极。”

钟离牵着皇帝往回走,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卜算的事,一路上心不在焉,时常碰着身边经过的人,钟离伸过手将他护在胸前,皇帝蹙额,挣开他的怀抱,道:“人多,规矩点。”

钟离看了他一阵,从皇帝腰间取下那枚龙鳞,放在他手心,低声道:“别理那老道的胡言乱语,皇上是真龙天子,有神龙护体,怕他作甚?”

皇帝忆起那日皇城失火,天空中盘旋的银蛟龙,因为它的出现,自己有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这算不算是真龙显灵呢?

突然,一阵炮竹声在耳边炸响,皇帝只觉耳际嗡的一声,接着身体便失去了平衡,踉跄时绊着不知谁的脚,皇帝摔在地上,额角刻在石板路上疼得厉害。

“钟离?”皇帝伸出手,手心冰凉,等了好一阵,也没有人来握住自己的手。

脑中还在嗡嗡作响,周围的人潮喧哗声和逃窜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没有一点实感。

“你又在戏弄我了么?快过来!”皇帝伏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却站不起来。

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像浓稠的墨水,一股一股地填入心脏,让人胸口发胀,像要窒息一般。

无助、害怕、惧怕。

这些弱小的人才会有的情绪突然在这个君王身上爆发出来。君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如果不是皇帝,就连一个普通的凡人也不如。

“钟离……钟离……”皇帝还在呼喊着,声音却被完全埋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寻找

炮竹声在人群中炸响的一瞬间,人群就疯了,拼命地往四面八方逃窜,钟离只觉手中一松,回头时皇帝的人就不见了。恐惧的人流比汹涌的潮水还要更有力量,推着钟离越走越远,钟离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搜索皇帝的踪影,却是了无踪迹。

“鉴安!鉴安——”钟离一面维持着身体平衡,以免被人群推倒,一面高声喊着皇帝的名字。

钟离心惊起来,皇帝眼睛不能视物,在这种混乱之中太危险了。何况,那炮竹炸得时机太巧,恐怕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如果是这样,皇帝现在恐怕……

钟离又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没有找到皇帝,却看见了那只镶着雪白鸵鸟毛的羽扇。羽扇男子立在高地,面色不佳地在人群中扫视,一旁立着同样脸色严峻的吴之游,还有一人白衣青发,眉目间隐约含笑,怀中抱一只雪白的猫咪,不是林逸清又是谁?

钟离心道:果真是他们在搞鬼!

钟离不动声色地往他们的方向移动过去,立在人群外恰好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你这蛮子,让你再等等,你这么急做什么?急着投胎么?”羽扇男子咄咄逼人地说。

吴之游也阴着脸:“我也没想到他怎的就一转眼就没影了。”

钟离听到这里,知道他们也没找到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羽扇男子轻哼一声,“没本事还找借口,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逸清轻笑着说:“急什么?此次不成,还有下次。现在事情闹大了,待会官府的人就要来了,我们这就走吧。”

羽扇男子见到口的肉就要插翅飞走,甚是不甘,道:“再等等如何?这机会难得,说不定待会就找着了。”

林逸清道:“长昀,来日方长,敌在明我在暗,总有下手的机会的。”

羽扇男子又嘟囔了几句,几人起身往暗处离开了。

钟离的脑袋像是被人用敲钟的大锤撞了一下,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十多年前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不清楚又摸不实在。

“长昀”这个名字,似乎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胸口就像是被填进了一团团棉絮,又痒又酸,甚是难过。

这酸酸涩涩的,是什么情绪呢?

只是难受得无法自拔,自己与这个名字,似乎已经纠缠了许久许久。

但对“长昀”这两字的唯一记忆,就是那个荷花盛开的季节,在荷花池畔的那个小小的邂逅。

这么小的事,在白龙上千年的时光中,连一粒沙尘也算不上。

名为长昀的那个男孩,粉红着一张脸,在自己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千年的记忆中,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钟离愣在原地,酸楚滋味许久才缓缓地退去,人群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了,钟离再次冲入人群,发狂似的搜索皇帝的踪影。

夜深了,宵禁的钟声敲了十二次。钟离站在灯火阑珊的地方,怔怔地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吆喝叫卖的小贩也收拾起推车回家去了。

皇上,究竟到哪里去了?寻了大半夜,整条街都被翻了个遍,仍是找不着皇帝的影子。

钟离大骇,自己……竟然把当今圣上给弄丢了?钟离如今以头抢地的心都有了。

钟离立在原地思索了一阵,拔腿往将军府的方向跑去。

子时已过,镇国将军府竟还是那般灯火通明,钟离跑得气喘吁吁,衣服也乱了,衣带也开了,头发也散了,跑到将军府门前抓住一名侍卫就喊:“快,把赵桓夕叫起来!”

侍卫看着眼前这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怪物龇牙咧嘴地对他叫喊,当即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跌在地上逃也似的爬进了府内。

赵桓夕很快就出来了,还穿着整齐的堂服,玉面金冠,仪表堂堂,他眉峰一蹙,上下打量了钟离一遍,低沉道:“你这祸害,大半夜到哪里撒野去了?”

这衣衫凌乱面貌不堪的样子,莫不成与人偷腥被抓奸在床了?如此作风不良的事,若是奏上一本,还不让他立马滚蛋?

赵桓夕肚子里算盘打得好好的,钟离冲上前去,不顾赵桓夕惊愕的表情,一把抓着他的手臂往外拖,“你没睡真是太好了,快,带上你的常备军,随我来!”

赵桓夕一怔,当即反应过来,这妖怪,是想让本王去给他收拾烂摊子呐?还要带兵?这妖怪偷个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喝高了吧你?来人啊,给钟大人醒酒!”赵桓夕一声令下,几桶冷水哗啦啦地浇在钟离身上,钟离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几桶冷水下来火也熄了锅也冷了,整个人都傻了。

赵桓夕见他呆愣愣的模样,深感欣慰,道:“钟大人,感觉好些了么?还有些晕?送佛送到西,再让你醒醒!”

说罢,一身粗体胖的妇人走上前来,伸手就给了钟离几个嘴巴子,钟离只觉一阵头昏眼花,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千年老龙的脸,就这么被不知哪儿来的村妇给糟蹋了!这贬低人糟蹋人的法子真是高水准高智商,这晋王爷赵桓夕的整人方法真是高啊,这脑子真是够用啊。

村妇打得正兴起,又往手上抹了些猪油,好打得更痛快些,钟离赶紧伸手握住村妇的手,诚恳地道:“大婶,累了吧?累了歇歇!”

一双疼得水汪汪的美眸看着村妇,通红的脸颊上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妇人的脸刷的热了,羞涩地别过头去。

赵桓夕看着他这副不要脸的模样,真想在他脸上划两刀,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钟离站起来,又扑到赵桓夕面前,“快点兵,皇上有难!”

赵桓夕马上敛起颜色,露出严肃的表情,“怎么回事?”

钟离眨了下眼睛,意识到如果告诉他自己带皇帝出宫,可能钟离这条小命就要葬送在这里了。

“皇上……丢了。”钟离言简意赅地说。

赵桓夕一对秀眉横飞入鬓,好看的眸子瞪成了个杏子大小,“你这祸害!你把皇兄带出宫了?你……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啊?你、你、你……”赵桓夕气得大呼小叫语无伦次,最后你了半天接道:“你简直气死我了!”

钟离低着头,一脸心虚的模样。

赵桓夕怒哼一声,撂下一句话,“回来收拾你!”接着冲出府去。

钟离浑身湿答答的,夜风袭来,后脊一阵发冷,也顾不得这么多,随便抹了一把脸便跟着赵桓夕冲了出去。

宵禁之后,全城戒严,官兵军马穿行在静谧的京城中,星河横在头顶,橙黄色的下弦月神秘安静。

晋王爷赵桓夕骑着高头大马,竖着俊眉面目冷峻,不怒自威。身侧一匹矮腿马上赫然乘着仿佛刚从汤里捞出来的钟离。

“停,停!”钟离喊道,“皇上就是在这里不见的。”街上炮竹燃过的残渣还留在地上没人清扫,与刚才不同的是方才热闹喧哗的人群早已不在。

赵桓夕招来一人,“这旁边都是些什么地方?”

那人答道:“皇城在北边。从这儿向西走是帽儿街,有些个赌坊;东边是岚洞池,南边是……是烟花胡同。”

赵桓夕朝钟离瞟了一瞟,像是在怀疑钟离是不是把皇帝带到烟街柳巷去了。

钟离梗起脖子,表明自己的光明磊落。

赵桓夕点了两人,“你,带队去帽儿街;你,去岚洞池。”

那两人领了命并不退下,还在等些什么,赵桓夕阴着脸,道:“本王带兵去南边,这样何如?”

两人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喏诺:“好,当然好。”

钟离策马上来,“我跟你一同去。”

钟离心道:皇上总不至于趁我不备,跑到烟柳之地去撒欢了吧?

却说皇帝无助地跌在地上,险些被疯狂的人群踩死,突然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皇帝大喜,喊道:“钟离!”

那人就这灯火细细打量了皇帝一番,见他眼中含着滚滚热泪,面颊潮红,玉面凤眉,在橙红的烛火下显得分外楚楚动人。

只可惜是个瞎子,还是个男瞎子。

捡到皇帝的这人名曰张周,住在烟花胡同,是个有原则的人贩子。张周的原则就是,见到好货先自己享用了再卖到馆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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