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夕抬头看着他,眼里又是悲切又是怜悯,他淡淡地道:"父亲,大势已去了,你又何苦呢?"
赵信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擂鼓呐喊之声,赵信心里一惊,推开赵桓夕抢出门去。
阳光下铁骑盔甲闪闪发亮,近千名持械兵士整装而立,红色黄边的军旗猎猎作响,当间一个"魏"字触目惊心。为首一名高马猛将,金甲铁胄,威风凛凛。
猛将朗声高喊:"草民魏青——前来救驾!"
赵信大惊,早闻镇国将军魏青隐退后回到江东故乡,却不知他何时集结了如此众多的家兵。而且,自己的府邸低调隐秘,他是如何寻来的?
魏青抽出长剑,高喊道:"叛王赵信,你意欲弑主,天理难容,速速归降吧!"
赵信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浑圆,他怒吼一声,"赵桓羽小儿在我手中,今日我赵信就是死了,也要玉石俱焚!"
魏青一惊,不敢再用言语激他。赵信已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铁牙一咬抽剑便要取皇帝的性命。
一转身,一枚寒气阴阴的长剑直抵赵信的咽喉。
赵信抬眼,面前的男子表情凄楚,眉目间甚是难过,正是他的儿子赵桓夕。
"父亲,这天下终究没有你的份,你为何总是看不穿呢?"
赵信身躯颤抖,眼睛气得布满血丝,"是你……是你背叛我,给魏青通风报信……"
赵桓夕目中有悲痛的情绪在流淌,他说:"对不起。"
就在这几句话的空档,魏青已经率领几匹轻骑抢杀进来,从背后封住了赵信的退路。
赵信不敢置信般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手中剑失力地掉落在地。赵信的模样似乎颓然老了二十岁。
赵桓夕凄然地道:"放弃吧,父亲。"
皇帝和钟离被松了绑,从内室走出来,钟离上去握住皇帝的手,内心纵有无数话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诗书才华惊人的钟少师看着皇帝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地泣语道:"鉴安,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皇帝笑了笑,回握着他的手。
这一次,竟然又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赵桓夕走到皇帝面前伏身跪下,道:"叛王赵信被伏,臣弟应受连坐,请皇上赐罪。"
皇帝道:"你情急救主,衷心可鉴,功大于过,赦你无罪。起来吧。"
赵桓夕仍是跪着不起,道:"臣弟有一事要请奏。"
皇帝道:"何事?"
赵桓夕顿了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钟离,钟离看见他眼中的绝决,心下了然。果然,赵桓夕接道:"臣弟请愿辞退镇国将军一职,隐归襄平。"
皇帝一怔,不禁失笑,朕的镇国将军就如此难做么?先是魏青,如今连尚武如命的晋儿也不愿做了。
皇帝颔首道:"准了。"
赵桓夕伏倒在地,"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
☆、血帕
赵信被押送回京,魏青救主后皇帝要给他封赏,魏青朗然一笑,道:"我本布衣,来去自如,见路不平,拔刀相助,何足挂齿?"说完,领着众家兵绝尘而去。
皇帝笑语:"这八年身在江湖,果真染上一股江湖气。"
钟离见皇帝虽不说,但言语中甚是向往,于是提议道:"匪寇已平,天下安定。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多待些时日,转到秋冬再回京也不迟。"
皇帝迟疑了片刻,末了露出笑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点亮他的眸子,像是漫天的星光。他点点头道:"好。"
是夜,赵桓夕来到钟离房里。
钟离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默了片刻道了声"对不起"。
赵桓夕落寞地笑了一下,道:"你这祸害,害本王丢了二十万大军,本王的将军府,以后又不知要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
钟离干笑一下,道:"你不走,也是可以的。"
赵桓夕心中苦笑,不走,看你们每日目中传情卿卿我我,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赵桓夕道:"天下如此大,总不能老在京城待着。据说塞外好马满地跑,姑娘美丽又大方,不像汉人的姑娘这般多规矩,天高地阔,到那里,人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我想去看看。"
钟离笑道:"原来是想看姑娘了。"
赵桓夕也笑,笑完了坐在钟离身边,从袖中摸出一张袖帕。
"记得之前闯进攻的刺客么?"赵桓夕道,"那是父亲派的人,他就是为了这个而去的。"
赵桓夕将帕子放到钟离手中,忧心忡忡地看他,道:"你们此行回京,必定艰难,万事小心。"
钟离打开手帕,上面几行血字,触目惊心。钟离逐字读完,心中凉了大半,像是有一桶冰水当头淋下,冻得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此事可是真的?"钟离瞪大眼睛,脸色煞白地问。
赵桓夕道:"从父亲枕下搜出来的,又拷问了父亲的亲信,应当不假。如果我没猜错,父亲本想凭着此事,起兵逼宫,如今事情败露,不知是喜亦或是祸。"
钟离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赵桓夕细细地看他许久,末了叹一口气,笑道:"原来你长得很是英俊,当时怎的就觉得你形貌讨厌呢?这人的喜恶,真是奇怪之极了。"
赵桓夕站起来,朗朗道了声"告辞"离开了。
钟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道:人生在世,要与多少人擦身而过,能在生命中留下印记的,只有那区区几人。用不了多久,你再听见"钟离"这个名字,恐怕也就是一笑置之,淡如静水了吧。
钟离把目光放回到血帕上来。
鲜红的字仿佛透着血渍,"父尹少卿,母元珠儿,于盛智十八年七月廿四日诞子,委身赵氏,实乃无奈。现约于庚癸年八月廿一之夜,尹君搭救我母子二人。特此立誓,绝不相弃。"
下面是两枚手指印。手帕脏污发黄,似乎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钟离捧着手帕的手瑟瑟发抖。他突然想起来好多事。
他想起林逸清曾说过皇帝是杂种,那时皇帝突然的暴跳如雷让自己愕然。
他想起传闻中一场大火中被奸人掳走的皇子,至今下落不明。
他想起荷花池畔的男孩,他的脸和那个羽扇的男子的脸逐渐重合起来。
他想起华大师所说的,命数短浅,帝王星黯淡。
他想起玉帝口中的那个"劫"。
一阵夜风席过,钟离猛然打了个哆嗦,才发现浑身已被冷汗浸湿了。
皇帝不是先皇的儿子,他的父母做了一个约定,约在十年后的那夜,里应外合,将他母子二人偷出宫去。但事实上皇帝没有出宫,逃出去的竟是长昀,十多年前的那个大火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昀才是真正的皇子,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应该是他。所以他才这么恨皇帝,才想方设法除掉皇帝,伺机篡位。这本来就是他的皇位!
而襄平王赵信定是抓住了些风吹草动,顺着十多年前的大火查起,一步一步找出了长昀,再深入往里查,竟然查出皇帝不是先皇的儿子,所以又起了歹意,派刺客入宫偷走信物,想凭借此物将皇帝拉下马,自己堂而皇之地上位。
劫。劫数。天下的灾祸。
事情不会到此为止。
刚刚安定下来的朝廷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但凡皇朝盛世,十年安定五年动荡,这安定只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只待东窗事发,朝廷内部很快就会发生变乱。
辽人首领受辱而死,辽人养精蓄锐八年,一心报复,近来又和东瀛交好,若我朝内部动乱,外部闻风而变,必将趁我朝虚弱之时出击。如此内外夹击,天朝之瓦解,指日可待。
天劫,人祸。
钟离捧着手帕,冷汗淋漓。
棋走偏锋,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不,这棋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劫数,就在这血帕之中。
钟离的手微微发着颤,血色的字在面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楚。
今天,是离京的第几天了?
钟离迫使自己压下心惊,一日一日地数来。
三十五日。若快马加鞭地返京,也需要五日。四十日,凭林逸清的聪慧,吴之游的身手,长昀的胆识,四十日拿下朝中大臣简直是绰绰有余。
太子……小太子琉奚,是不是已经遇难了?
夜入二更,钟离房中的油灯仍亮着,屋外有个人影来来回回地走动,似乎在迟疑要不要推门进来。
钟离苦笑,拉开门道:“皇上,怎么还不睡?”
皇帝正在思忖什么,抬头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踏进房去。
“朕躺在榻上,思及这几日的事,又念到这么多年来心事繁琐,如今总算是都可以放下了。”皇帝回头对钟离轻轻一笑,钟离看得仔细,皇帝这笑很温柔,和平日里都不一样,他的笑先点亮了眼睛,眼睛里流出一丝喜悦,再蔓延到嘴角,缓慢得像悠悠的一池春水,慵懒又温和。
皇帝伸手握住钟离的手,顿了一下,缓慢地把头靠在钟离的肩上,钟离能看见他净白的脖颈似乎浮上一层羞赧的颜色。
“如今天下太平,来日方长,日后出来的机会很多。我们还是先回京城去,把政事交代了,方才能放心出行,你说呢?”
钟离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皇帝却是看不见他难看的脸色,只道他在思虑什么,又道:“琉奚也长大了,是时候让他主掌东宫接触朝政了,这番回去,朕便让乾之带他听政,再过几年,便把这皇位交给他坐,朕便当个清闲自在的太上皇罢。”皇帝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又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太不负责任,竟把自己逗笑了。
钟离还是没有搭话,抱着皇帝的臂弯在微微发抖,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定要回京么?”
皇帝发现他的异常,道:“走之前什么也没有交代,朕未免会挂心。只回去休整一阵便走……钟离,你怎么了?”
钟离浑身像坠入冰水中一样冷得打颤,他心中煎熬却又不能直说,此番回京,等着他们的不是朗朗未来,而是豺狼猛虎九重地狱啊。
钟离想过把真相直接告诉皇帝,劝他抛下朝廷,和自己一走了之,但他不敢说,不忍说。他太了解皇帝,皇帝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放下的人,京城里还有琉奚,还有他苦心经营了一生的家国天下,他钟离何德何能,竟要让他放弃这一切随他走?
钟离知道叛乱已是即成现实,早一天告诉皇帝,他们的快乐便少了一天,他希望皇帝多笑一笑,即使多一天也好。
钟离苦苦挤出一丝笑来,道:“我听说东海有医仙,妙手回春,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我们顺路前去寻访,若找不到再回京,好么?”
皇帝清明的眼睛看着他,疑惑道:“你不想回京么?”
钟离汗如雨下,简直要把衣服都浸湿了。
他知道皇帝仍念着朝政,终究是难以说动了。他垂下头,好一会才答道:“不,还是听皇上的,回京吧。”
皇帝等人在江东休整了一天,次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赵桓夕策马来送。他如今是个自由人,说江东水好天高,要在此处多盘桓数月再走。他看着钟离,钟离对他虚弱地笑笑,赵桓夕叹了一口气,道:“皇兄……拜托你了。此次回京,凶险异常,你们万万要小心。”
钟离点头称是,赵桓夕又道:“你和皇兄的事……绝不会一帆风顺,此后定有坎坷,难事烦心事不会少。”赵桓夕顿了顿,“你要加油。”
钟离笑笑,道:“那是自然。”
启程的时候到了,钟离登上马车。赵桓夕策马前来,高声道:“若有缘,不久以后,赏花品美人,煮酒论江山。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钟离心中萧瑟,心中暗叹:此去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赵桓夕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露出一抹落寞的笑。
站得越高,越感寒冷,但若有一人在侧携手相伴,刀山火海,也不足为惧。这是多少帝王求索一生而不得的福分。
皇兄,你真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里开始一日二更,再更几日这篇文就要结束了~~
☆、剧变
马车越行离京城越近,钟离的心境就越惨淡。
行至城门之下,马车被迫停了。
皇帝探出头去,对同行的下人道:“怎么回事?”
下人回道:“前边塞了好多车,都是要出城的。城卫在核查名实呢。”
突然,钟声大作。
“铛——铛——”
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人人抬起头静静地聆听这钟声。
钟声悠长深沉,一下一下,似乎撞在人的心里,震得人一阵阵心慌。
皇帝听了一阵,脸刷地白了。
“这是丧钟,”皇帝苍白着脸道,“只有国丧的时候才会敲响。”
钟离一怔。丧钟响了,是在昭告天下,皇帝驾崩。
皇帝神经质地绞着手,关节发白。丧钟还在敲着。
钟离知道,林逸清做事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但他没料到的是,林逸清竟用这种方法,让皇帝再无法东山再起。
死人是无法东山再起的。
钟声住了,余音仍在京城灰蒙蒙的空中缭绕。
钟离道:“臣去看看。”说完翻身下马。
这日阴云密布,阳光透不过来,整个京城笼罩在阴沉沉的诡异气氛下,竟是一点儿生机也没有了。
城门处果真被大大小小的马车高辇塞得水泄不通,有几顶马车纹饰华丽精致,一看就是高官的车子,身后还随行着几辆辎重马车,看样子是准备逃难了。
钟离冲入车群,跃上一辆马车,里头的男人身穿华服吓得面色铁青,指着钟离的鼻子骂道:“你什么东西!”
钟离也不跟他废话,揪起他的襟口道:“你是保和殿大学士王承!大难当前,你莫非是要叛国出逃?”
王承盯着钟离的脸来来回回审视了许久,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你!你就是那个媚上祸主的钟离!你你你……你这祸水!太平盛世,都毁在你手里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
钟离一怔,本想恶狠狠地从这人口中逼问出点情报来,没想到竟被兜头劈脸地骂了一顿
王承指着钟离的鼻子,张口又骂:“祸水!祸水!若非你迷了皇上心智,皇上怎会一月不早朝?怎会被奸人钻了空子?如今那奸人买通了朝臣,缴纳了兵符,圣上驾崩,太子被掳……哎,大势已去了!”
钟离听着他的指责,脑中一炸愣在当地。
事情落到如此田地,自己绝脱不了干系。
他曾经有太多机会将林逸清等人正法了:八年前是他私自放走了他们;花朝节时他本可以上告刑部,全程搜捕他们三人;在福宁殿中,若他供出长昀,一切都可避免。
是他的一己之私,害皇帝落到这种境地。
钟离问道:“太子被掳,现在在哪里?”
王承看透了他的心思,垂泪道:“没用的!你也快快逃命吧!天下已易主,先皇遇难,一切都完了!”
“完了”两个字撞入钟离心里,钟离身子一震,头晕晕沉沉的。
钟离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往皇帝的马车跑去,却被一人突然拉住袖子。
钟离下意识地挥手便挡,那人似乎毫无抵挡之力,被钟离一甩便跌倒在地,钟离回头看去,见那人身穿玄色斗篷,脸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下露出一双晶亮亮的眼睛。
那人疼得在地上扭了半天也没站起来,钟离心下歉然,伸手将那人拉了起来。
那人像全身没骨头一样,钟离一拉,他就跟着跌在钟离身上,钟离心道不对,伸手便推,却听那人在耳边小声地道:“钟大人,是我。”
钟离怔了一下,“陆……”
陆皖柯在他手心上狠狠地掐了一下,钟离立即噤了声。
“皇上呢?”陆皖柯低声道。
钟离道:“在车中。”
陆皖柯皱着眉,握着钟离的手道:“你听我一言,眼下皇城大乱,官员们只道皇上殁了,大半的官员倒戈,要立封新帝。你被冠了弑君罪名,正在全城通缉,他们可能是知道,找到你就能找到皇上。总之,京城险恶,万万不可回去。你带着皇上,往东行,千万不要回头,到应城找个地方落脚,我会去与你们会合。留得青山在,总会有柴烧,知道么?”
陆皖柯说完这段话,脱开钟离的手,匆匆地道了一声“多谢”,低着头跑走了
钟离不敢再迟疑,垂下头小跑回到马车,皇帝安静地等着,既不焦虑也不恐惧,他的眸子里如同一滩深深的湖水,深邃得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钟离还没开口,皇帝淡淡地道:“宫变了。”
短短的半刻钟内,皇帝仅根据钟声就理出了头绪。
钟离轻轻地道:“皇上……”
皇帝抬起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唇上,似乎在思考。
“昭告天下朕死了,谁能顺理成章地继位?晋儿?不,他没法挤掉小太子。不会是三公,他们互相不服对方,都成不了气候。究竟是谁……?”
钟离伸手握住皇帝的手,感觉到皇帝的手心冰凉一片,手指在微微地发抖。是恐惧?是愤怒?还是无奈?
钟离深吸一口气,心一横道:“是长昀。”
皇帝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听见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一样,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的虚无,脸色白得吓人,似乎还在思考这名字意味着什么。
“长……昀?”皇帝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钟离没想到皇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心里一震,忙伸手将面前的人搂在怀里,心里又酸又痛,脑袋里烟雾缭绕迷茫一片,钟离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钟离道:“你还记得他?他就是那个火场里失踪的皇子,对么?”
皇帝剧烈地挣扎起来,手指抓在钟离的肩上,指甲都嵌进钟离肉里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皇帝仰起头,眼里虚无一片。
钟离心惊又心痛,圈着皇帝腰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你若是不想听,我再也不说了好么?”
皇帝点点头,钟离探出头去吩咐了两句,马车调转方向往东驶去。
马车行驶到应城只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远,皇帝逐渐平息了下来。
钟离让下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皇帝一直显得心神不宁,钟离不敢让他一个人呆着,便也留在皇帝房中伺候。
皇帝坐在榻上,静静地呆了许久。直到晚膳时间,皇帝才缓缓开口,道:“他是朕的弟弟。朕死了,他确实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位……不,这个皇位本来就是他的。”
钟离看了皇帝许久,默默地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道:“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皇帝对钟离缓缓露出一个笑来,这个笑淡若春风清若溪涧,当中一点淡淡的怅然,看得钟离又是一阵心酸。
皇帝道:“朕要说。若是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钟离皱眉道:“怎么会没机会?只要你想说,我每天听你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决不强迫你。”
皇帝笑道:“知道了。朕失言了。”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这皇位本就是他的,他只是拿回了他的东西。他若是恨朕,朕也不怪他,只是……”皇帝默了一会,嘲讽似地牵起嘴角笑了,“他也夺走了属于朕的东西,朕不会原谅他,就像他不会原谅朕那样。”
皇帝说完这番话就沉默了,似乎在回想着什么。钟离好一会方才问道:“他夺走的东西,是什么?”
皇帝回握着钟离的手,笑道:“那时觉得是比天还重要的东西,现在想来,只是些无聊的小事罢了。”
钟离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
知了在窗外有节奏地叫着,叫得人昏昏欲睡,烛火时明时暗,摇曳不定。两人肩靠肩坐着,一时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月夜
入夜后,陆皖柯来了。
陆皖柯穿着一身低调的斗篷,脸蒙得严严实实的,一钻进皇帝的房内就鬼鬼祟祟地栓上了门。
陆皖柯摘掉斗篷,扑通一声拜倒在皇帝脚下。
“皇上!”陆皖柯这两字喊出来,登时声泪俱下,“臣……无能!没能保住小太子,求皇上……治臣死罪!”
皇帝握着陆皖柯的手,将他扶起来。
“乾之,这些时日来,为难你了。”皇帝道。
陆皖柯听出了皇帝言语中的温和,伏倒在地上哭道:“臣……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道:“别动不动就说死,起来吧,告诉朕皇城内现下如何了?”
陆皖柯整了整衣摆,将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大概就是先皇的五皇子突然出现,持着先皇的信物,还找到了当年在宫中养育过他的乳母作证,证明他就是那个火场中被奸人带走的皇子。五皇子出现没多久,宫中就传出谣言,说皇帝病重了。大臣们预感到大事不好,纷纷来到皇帝寝宫觐见,但都被挡在了外面。捕风捉影的人开始传说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了。
之后,更戏剧的事发生了。
皇帝的母亲是先皇的一个婢女,先皇一次临幸后怀孕,诞下皇子后就封了个良人,先帝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她,也不让皇帝见她。这可怜的女人就这么在旁人刻意的忽视和冷对最后中被遗忘了。皇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同样是人,有的人咳嗽一下就像是天大的事一样,有的人默默地变成冻死骨也没有人过问。皇帝的母亲就这么不见了。
这个女人竟然在不久前又出现了,而且作证说皇帝并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而是她和一名已被诛九族的臣子私通的孩子。
陆皖柯说到这里,抬起头偷偷地瞄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很可能并不是皇帝的亲母,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把自己的儿子供出来,但不论是不是林逸清等人找来的假货,能起到迷乱人心的作用就够了。
皇帝安静地听着,既不愤怒也不惊惧,见陆皖柯停了下来,皇帝问道:“然后呢?”
陆皖柯赶紧低下头继续说,朝廷一片大乱,要知道皇朝统治,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讲究的是血脉的承接,只要是皇帝的血脉,就算是大奸大恶也是好的。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居然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而是个假货,这样的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丑闻,是绝对不能够允许的。
最先开始有所动作的是那些儒生,他们手捧着礼典经书在福宁殿前大声诵读,吵得福宁殿里公公婢女们整日不得安宁。接下来许多自恃才高八斗而不得重用的官员们也开始造反了,他们似乎是得到了五皇子的一些承诺,纷纷叫嚷着要废黜旧帝另立新帝。紧接着,一些保皇党的官员们开始收到威胁的信物,比如说放在府门前的血淋林的手掌,还有从墙外扔进府里的爬虫走兽。
废帝党一步一步地扎稳脚跟,直至今日,皇宫内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保皇党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扭转的余地,只剩下跑路这一条路可走,于是纷纷卷铺盖连日逃离京城。
这一切,都是在这一个多月内完成的。
这不伤一卒的宫变真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整件事乍一看骇人听闻,仔细一想却又顺理成章。
陆皖柯道:“皇上,事情仍有转机。那贼子信口雌黄,诬蔑圣上,使得朝中人心摇摆不定。此时只需稳定人心,揭穿贼子谎言,叛乱必将不攻自破。请皇上示下。”
陆皖柯果真眼见独到,一语中的,长昀的逼宫能够轻易成功,就在于皇帝不是先皇亲生儿子这一点。如果皇帝能够证明他是先皇的儿子,那么宫变也就不攻自破了。
皇帝看着陆皖柯,半晌对钟离道:“朕想和乾之说几句话。”
钟离点点头,退了出去。
这夜的月完全被乌云遮住,透不过一丝光来,就如同皇城内的局势,如墨水一般浓稠,只要陷入其中,顷刻就被沾染得漆黑一片,看不清眼前,甚至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钟离叹了一声,抬头看天。命格簿里短短数行,哪能说得清这人世复杂、情仇纠缠?
钟离抚上手心的朱丹色印记,心中迷茫:“劫”已经找到,自己该如何做?
皇帝与陆皖柯说了很久的话,钟离在外头吹夜风吹得脸都麻了,陆皖柯才一脸心事凝重地走出来。
“陆大人。”钟离唤了一声,陆皖柯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回道:“钟大人。”
“陆大人不戴上斗篷再出去么?”钟离笑道。
陆皖柯尴尬地笑笑,把斗篷戴在头上,道:“忘了。”顿了一顿,陆皖柯走上前对钟离道:“我打听到了他们藏太子的地方,明日同我一道去探查如何?”
钟离诧异道:“当真?”
陆皖柯道:“是皇上养的死士传来的密报,应该没错。”
钟离思忖了一阵,道:“好,我随你去。”
陆皖柯道:“明日早膳过后,我再来此处。告辞”
陆皖柯压低斗篷,眼中似乎有些迟疑,他又看了一眼钟离,欲言又止,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拢着襟口匆匆走了。
钟离推门走进皇帝的房间内,房内烛火幽幽地燃着,金色香炉立在一旁,袅袅地升起一丝白烟。房间里似乎有股淡淡的熏香气息。
皇帝听见钟离的脚步声,于是抬起头,对钟离笑了笑。他摸索着端起烛台,朝钟离走过来。
皇帝说:“钟离,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钟离看不出他眼中的喜怒,伸手握住他的手,问道:“如果不当皇帝,你想做什么?”
皇帝垂眼想了一阵,抬头笑道:“一亩薄田,一座破屋,牛羊数匹,有花、有酒、有月、有人,闲时作诗作画,忙时柴米油盐,如此做个闲散人便不错。”
钟离听完笑了,道:“有花有酒,有月有人,这般风花雪月的情趣,可不是一般百姓能有的。”
皇帝秀眉轻挑,钟离继续道:“花酒月难有,这人嘛……倒是有个候选,不知阁下中意否?”
皇帝笑起来,唇角稍稍上挑,眼中一丝温润,他说:“这人虽则百般不是,但既然是过日子,也就不挑剔这许多了,能将就着用就行。”
钟离心头一热,将眼前的人搂入怀中。
皇帝的身体软软的,没有一丝抗力,皇帝静静地抬手环住钟离的腰,对方的体温逐渐地传过来。
皇帝抬起脸,轻声道:“我不是皇帝了,连一个普通人也不如,你……你还要我么?”
皇帝的眼里有那么一丝担忧还有一点期盼,他的唇颜色偏淡,此时正紧紧地抿着。钟离轻轻地笑着,一个吻印在那双浅色的唇上
钟离知道他不仅在说眼睛的事,还有他因为一直身居宫中,许多一般人生活的繁杂常识也一概没有,若要一起生活,日常衣食住行都得从头教起,就跟教一个孩子一样,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钟离想到皇帝连穿衣服都穿不好,以后或许还得手把手教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皇帝道。
钟离笑道:"我是在想,你就是现在这样也不错,公公婢女们做那些事我都会做,伺候你穿衣吃饭沐浴一回生两回熟,侍寝也不在话下……"
皇帝的脸热起来,半嗔半怒地看他,钟离赶紧又笑着改口,"可惜我也有老的时候,总不能一直给你当丫鬟使……我们还能养几个小孩儿,小时候教他们牙牙学语,长大了绝不让他们入朝为官,本本分分当个老百姓就好,到我们老了,堂前高坐,膝下儿孙满堂,岂不尽享天伦之乐?"
钟离热切地说着,似乎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指日可待了,皇帝静默了下去,忽而抬起手,手指点在钟离的唇上,钟离噤了声。
皇帝星眸含水,面若傅粉,一眼柔情,千金难换。他看着钟离,一点羞赧一点期盼,轻轻地道:"将来的事留待将来再说。那夜在桐岚寺没有做完的事……我可要秋后算账了。"
钟离心中一动,想到那夜桐岚寺夜雨中,皇帝滑腻娇弱的身子在自己手下发抖,身体竟也不自觉地发热了。
钟离笑道:"啧啧,一代君王,如此记仇,真让我等草民心寒啊。"说着,火热地吻落在了皇帝的脖颈上,红色的印记像香艳的宝石,一颗颗缀在白皙的皮肤上。
屋外,徐徐夜风吹过逐渐趋于宁静的京城,繁华褪去,喧闹也渐渐地销声匿迹了。十里楼台,万家灯火,这只是千千万万平凡的夜晚当中的一个毫不特殊的夜,漫漫长夜,有人对月顾影自怜,也有人举酒吟诗作乐,有人伤怀离别,有人共度春宵。
钟离看着皇帝微醺的双颊、氤氲的水眸,身体似乎浸在温暖的柔脂中,渐渐地连身心都要融化了。
明月从窗外铺洒近来,照在身下人铺散开来的乌发上,乌丝如墨色的锦布,在如水的月光下随着两人的动作微微颤动。眼前的这副身躯,似乎要静静地融入这柔和的月光中了,身子淡淡地反射着月色,如同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从钟离的眼前消失不见一样。
卿可见明月照万家,但我只希望月也好、星也好,都只照着你一人。
皇帝微睁着双眼,不知道是愉悦还是难耐,他双腿环上钟离的腰,直起身体在钟离唇上落下一个吻。
"钟离……"
皇帝的喘息声中溢出破碎的只言片语,"如果一开始……遇到的……是你,该多好……"
最难预料不过缘分,最难控制不过感情。
谁能参透同朝君臣,一朝相见,再无法相忘于江湖?
相见恨晚,相爱更迟。
终于能将所爱拥在怀中,共待天明,这是怎样的福分怎样的幸运。
只愿今生今世,再不错过,再无相离。此生足矣。
钟离俯下身去抱住皇帝的身子,两具身躯紧紧相贴,口唇相接,身体交合,两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两人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帷帐轻轻地随晚风飘动,烛光摇曳,月色朗朗。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这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夜晚。
作者有话要说:
☆、背水
钟离醒过来时,皇帝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胸膛上,钟离轻轻一动身,皇帝便支起身体,对他轻轻一笑,说:"睡得好么?"
钟离笑道:"美人在怀,温香软玉,怎会睡不好?"
皇帝嗔怒似地看他,忽而又笑了。
钟离看了一眼窗外,只见日已高升,已经不早了,暗道一声糟糕,问道:"什么时候了?"
皇帝眨眨眼睛,笑道:"如果你想问乾之的话,他已经来了。"
钟离苦笑,"怎么不叫我起来?"
皇帝只是轻轻地笑着,没有说话。钟离也没有留意,迅速地从榻上下来踩上便靴,匆匆洗漱一番后将用惯的短匕首藏在袖中。
"钟离。"皇帝突然唤了一声。
钟离抬起头,皇帝突然伸出手搂上钟离的脖子,双唇印了上来。
皇帝突然的热情让钟离有些吃惊,钟离怔了一下抱住皇帝的肩回应这个生涩的吻。两人很快又吻得气喘吁吁了。
皇帝轻咬下唇,眼中透着羞色,钟离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朗朗笑起来,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笑道:"娘子不舍得相公出门了吧?相公答应娘子,今晚早早地回来陪你。"
皇帝瞪着他,脸颊绯红一片,心下懊恼,昨夜什么荒唐事都做尽了,今日听他说这些话,怎么还会觉得如此不好意思?
钟离对他笑了笑,转身打开门正要出去,皇帝又叫了一声,"等等……"
钟离回头疑惑地看他。皇帝眉头微蹙,面色有些白,默了好一阵才叹了一口气,道:"昨晚做了一个梦。”皇帝顿了一顿,接着道:“梦到你我均是两鬓斑白,一方闲庭,荷花遍地。 "
钟离有些诧异看他,一会儿后朗然笑了,说了一句"等我回来",转身踏出门去。
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腿脱力般软倒在榻上。
这世事,真是讽刺极了。
等待了八年又八年的幸福,好不容易得到了,却不得不亲手斩断抛弃。
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命本该如此?老天见不得人幸福,便要将幸福悉数扼杀么?
皇帝静静地想着,有人走进房内。
"老爷。"一名女子唤道。是槐亭。
皇帝抬起眼,眸子里宁静又镇定,"找到人了么?"
槐亭有些踟蹰地道:"找到了,就在城南的一所宅子里。但……"
皇帝点点头,道:"事不宜迟,走吧。"
屋内的柳原四使相互换了一个眼色,纷纷跪倒在地上,槐亭高声道:"老爷请三思!贼子的目的就是用太子殿下为饵,引老爷前去,老爷若是去了,就是中了贼子的圈套啊!请老爷……留在这里,我等誓死将太子殿下救出,请老爷静待佳音!"
皇帝淡淡地笑了,道:"太子在他们重兵看管之下,你们如何救他?"
槐亭顿了一下,唐宁接着道:"但就算老爷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放松太子殿下的看守。"
皇帝摇摇头,道:"那宅子不大,他们关着太子一定不想引人瞩目,所以看守的人不会多。我若是去了,他们首先要看住我,必然要调派看管太子的人来看守我。这样,你们才有机会接近太子,知道吗?"
槐亭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咬咬牙,蓦然垂下泪来。
皇帝轻轻地笑了,"你们是我最能干的部下,这么多年来,我能给你们的太少了,真对不起。"
柳原四使齐齐拜倒在地上,"为老爷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钟离随着陆皖柯策马向远离京城的方向走去,钟离心里疑惑,却见陆皖柯一脸心事重重不愿多说的样子,一直也没开口问。直到一路行至了乐县,钟离才忍不住问道:"陆大人,太子究竟在哪里?他们怎么会将太子关在这么远的地方?"
陆皖柯仍在想着自己的事,钟离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钟离感到有些不对。
陆皖柯对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接着盯着钟离的脸看了半晌,缓缓道:"仔细看来,你确实有一点儿像你父亲。"
钟离好一阵才意识过来他在说钟雪麟——另一个自己。
"你知道么?皇上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陆皖柯恍恍惚惚地看着前方,声音也是飘飘忽忽的,"以前的皇上,野心勃勃,剑拔弩张,虽然面上软弱昏庸,但内里比谁都看得清楚想得透彻。为了巩固朝政,皇上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甚至害死了他的妻子 ……那时候,连我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他下一步又要做出什么来。但是你父亲死后,皇上就变了。"
陆皖柯默了下来,似乎在回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方才说:"你可能也听说过……皇上病得很严重,那时太医院里人人胆战心惊,却就是治不好。不为什么,因为皇上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能治这病的人已经死了。”
钟离知道皇帝病了,但如今听得缘由,还是在心中暗自悔恨。
“但皇上始终还是好转了过来,感情的事能伤人,却是害不死人的。但从那以后,皇上就不一样了。他收起了剑弩,没有了野心,也更难接近了……直到你出现。"
陆皖柯看向钟离,眼神里有哀伤的情绪,"朝中早已有了风吹草动,表面看起来是太平盛世,但这下面的水又混又深,错根早就埋下,越拖就越是错得无可救药,如今暗潮涌动越来越猛……这水之深,连皇上也无能为力!你知道么?你是钟雪麟的儿子,皇上不想让你淌这趟浑水,想方设法让你远离这一切,可你却……哎……"
钟离越听越是心惊,难怪皇帝对自己这么排斥,想方设法让自己远离漩涡中心,还把自己安排到赵桓夕身边,赵桓夕掌握兵权,他身边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