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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曜公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4

"你……你早就知道皇上的身世?"钟离问道。

陆皖柯看他一眼,道:"我父亲是两位皇子的太傅,三皇子字鉴安,五皇子字长昀。我于是从小就和两名皇子一同读书。失火那日,几乎所有于此事有关的人都死于火场,连我父亲也不能幸免……那场火事之后,几乎所有认得两位皇子的人都死了,除了我。”

“那场火事中,五皇子被人掳走,三皇子却受了重伤,闭门修养了一年。十多岁的孩子那个时候变化最大,一年的时光,再见时就变得连我也差点认错了……可能是因为我是那场灾难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再见我时,他告诉我,说他不是先帝的孩子。真是可笑,这么轰动的皇子劫掳案,居然掳错了人,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但事已至此,为了保全三皇子的性命,只有将错就错了。我和他那时也都还是十多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事,还要骗这么多心思比针还尖的大人,不仅如此,最困难的还是骗先皇……这根本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从那时起,鉴安……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钟离听得有些愣,尹少卿和夫人等了十年的计划,竟然会弄错?这简直是场闹剧、笑话,不可思议。

陆皖柯笑笑,道:“错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钟离看着陆皖柯怅然的笑,有种难言的苦楚和焦虑在胸中蔓延,他警觉地问:“等着一天?这是什么意思?”

陆皖柯悲哀地看着他,缓缓道:“这是他不得不去弥补的错。钟离,你懂么?他背着这个错误活了这么久,害死了你的父亲,害死了很多人,他早就决定了要赎罪,背着太多的债,即使苟且偷生,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要救你,他想让你好好活着,你还不明白么?”

钟离当然明白,他记得八年前的雪夜,幽幽荷花香,漫天棉花雪,皇帝的眼神落寞又怅然,他说,因为朕而死的人太多了,朕的臣子,朕的士兵,朕的百姓。但朕不能停止战争,也不能停下徭役,赈款年年都不够,索求无度的臣子数不尽数……死去的人的面孔,整夜整夜地出现在梦中,问着朕为何要让他们去死?为何死的偏偏是他们?丧子之父向朕要他们的儿子,寡妇要她们的丈夫。朕的身上有太多血债,但朕要拿什么去还他们?

但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做了一个帝王不得不做的事。

他想起皇帝早上那个苍白的笑,脆弱得仿佛马上就要破碎一般。那竟是他在和他告别。

什么庭前闲坐,赏花看月,什么合榻而眠,共待天明,竟全都是骗人的么?

钟离惨白着一张脸,挥起马鞭,一鞭甩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往京城驰去。

一匹马从斜里刺出,横在钟离的马前。

“明知是死路,你为何还要去?你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么!?”陆皖柯看着他,满腔的苦楚。

陆皖柯又何尝不痛苦,何尝不难耐?那是他自幼的伙伴,鉴安把这个秘密只告诉了他一人,为了报答他的信任,他便将他视为绝不可背叛的知己,一生都愿为他付出,即使是献出生命也未尝不可。

然而那孩子身穿太子的白龙衮袍,握着自己的手,温润如水地说,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死?错的是我,若有惩罚,就让我承受吧。

陆皖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心道,你没有错,五皇子也没有错,救子心切的尹少卿也没有错。那错的,究竟是谁?

钟离双目充血,眉目中即是着急又是痛苦,他开口,声音沙哑又带着恳求,“我一定要去找他,乾之,你应该知道的,爱的人死了,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比死了还要更加痛苦。”

陆皖柯一愣,思绪飞回到八年前,玉门关前那片修罗地狱般可怕的战场,他看着萨罗浴血的身影消失在飞扬的沙尘之中,他是多么想冲上去告诉他,他要和他一起,同生亦或是共死。

八年了,那人的音容笑貌已然逐渐淡去,他渐渐地遗忘了那人的模样。但思念从未减少过一分一毫,痛苦也在与日俱增。

被钟离恳求地看着,陆皖柯突然淡淡地笑了,说道:“在城南秋千胡同一所老宅里,宅子前有一株桃花,很好认。”

钟离愣了一下,接着扬手对陆皖柯郑重地抱拳,“多谢!”

陆皖柯淡淡地道:“不要谢我。我可能是在送你去死。”

钟离笑道:“即便我死了,我仍然感激你。”

陆皖柯莞尔,道:“你果然很像你父亲。”

钟离对他颔了颔首,一拉马缰,马儿一声嘶鸣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

有道是生而为人,悲喜相伴,人生谁能料,堪悲处、身落柳陌花丛。

世情梦幻。复作如斯观。自叹人生,分合常相半。

人生如梦,聚散分离,朝如春花幕凋零,几许相聚,几许分离,缘来缘去岂随心。

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再难以挽回。

乌云聚集在头顶,城池堪堪欲摧,不闻喧哗不见繁嚣,一切都静悄悄的。

钟离策马疾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激起一串急促的鼓点。

城南秋千胡同,滚滚浓烟正从那里涌出,推着车的商贩和怀抱婴孩的妇女老人从浓烟中冲出来,惊呼声尖叫声被滚滚的爆炸声湮没。

老宅前的那株桃花被火焰点燃,灼灼桃花,苒苒火苗,火焰到处艳色桃花迅速枯萎成灰,碾落成泥。

钟离压制住内心恐惧,大骂一声翻身下马,冲入火场之中。

“钟大人!”一名女子叫道。

钟离回头看去,槐亭立在身后,以湿帕捂脸,对钟离招手道:“老爷在这边。”说完一转身,身形隐入火中。

钟离踩熄衣角上的火星,蒙上口鼻,跟着槐亭从一方小洞钻进屋里去。

除了槐亭,小太子琉奚、唐宁、海棠以及一名钟离没有见过的女子也在屋内,这屋里虽然还没有完全烧起来,但热浪正滚滚从小洞涌进来,木制的窗棱和布匹上已经燃起一些火苗。

简陋的卧榻上横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素白的缎子长袍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比冰霜还要惨白,他的眸子失去了光泽,如同没有生命的玩偶。

钟离胸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碎了,遍地的晶莹。

“鉴安……”钟离冲上去,抚上皇帝脸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皇帝混浊了的眸子闪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地转动,看向了钟离。

不知是不死上天的怜悯,失明了八年的眼睛,居然在弥留之际,奇迹般地恢复了,眼前的男子有着熟悉的面孔,那脸庞已被泪水浸湿。

皇帝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在浅浅地笑,“这眼、这眉、这鼻子、这嘴……这么熟悉,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你……究竟是谁?”

随着皇帝的动作,胸膛上的伤口哗啦啦地涌出了更多的血。

“做了承诺了却不来兑现的是你么……?答允了要活着回来却违诺的是你么……?”

皇帝定睛在钟离的脸上看了许久,泪珠顺着眼角流入发丝中消失了。

“啊……你是钟离。我对不起的人……”

“这一次,总算到我……来做坏人了。”

“对不起……与你约定要……多年之后一同……赏月观花……庭前饮酒……”

“让我……任性一次,当作……没说过,好么?”

钟离的眼前似乎被什么蒙住了,皇帝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不行……不行!我不答应!你自说自话,我决不答应!”

钟离低声吼着,取出短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隔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将血导入皇帝的口中。

皇帝的血混着钟离的血从皇帝的嘴边溢出,皇帝的眼睛逐渐黯淡下去。

“不行!不行!不要睡!鉴安,你听我说,我一定能救你,我说过的,我是神仙,你记得吗?淮昌是我,八年前在火场中救了你的白龙也是我,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救你,你要挺住,好么?!”

胸膛疼得似乎要炸开一般,一半火热一半冰冷,不知道是丹封的作用还是心痛。

钟离的声音冲入皇帝已经混沌的大脑中,皇帝的眼睛瞬间明亮了一些,看向钟离的眼神中有百般情绪在涌动。

皇帝轻轻地笑了,“原来……果真是你,难怪……这么像……”

皇帝的手轻轻地捏了捏钟离的手心,“真是造化弄人……”

丹封越来越炽热,像三根火烫的针在胸膛里穿刺。钟离仍在努力地发功,想要以此来换回皇帝的性命。

皇帝的眼中逐渐趋于空虚,仿佛在看向一片虚无,他轻轻地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不过是,逸雨相逢,一场涵梦。”

岁月如歌,红尘一梦,漫漫人生,往事一曲,朝朝岁月。

不过是,逸雨相逢,一场涵梦啊……

手中紧紧握着的手终于软了下去,柳原四使齐齐跪倒在地上,小太子琉奚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钟离呆呆地握着皇帝的手,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钟离的心也就随着这温度一点一点地粉碎了。

“鉴安?”钟离轻声唤道。

皇帝安静地躺在榻上,就如同平时睡着了一样,眉心微蹙。

“不……”

好疼……好疼……

心是不是没有了?否则怎么会这么疼?

“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说话啊……”

钟离记得他许许多多的样子,身穿明黄色衮袍时的威仪万千,面对满朝文武时的淡然自若,指着地图统筹谋划时的叱诧风云,褪下君王伪装时的落寞恐惧,看见美丽风景时的一眼惊艳……

他从没想过这具脆弱但温暖的身体会在自己面前逐渐冰冷,他从没想过这张笑容落寞的脸会变得如此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阀,从眼眶一滴滴落下。

这一切都是错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钟离掌心的朱色印记在隐隐发热。

命中的劫数,由刍来破。

钟离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这就像某种本能,即使没有人教过,但到了那个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

钟离举起短匕首,轻轻地划破了手掌心的皮肤,血珠从伤处渗出来,一颗一颗连成一丝,顺着朱印的轮廓,渐渐的,血迹凝成了朱砂印记的图案。

霎时间天旋地转,瓦砾纷飞,钟离忙伸手去抓皇帝的手臂,但眼前的景色却如同从井下往上看一样,一切都在飞快地旋转着,面前的一点光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钟离伸长了手臂,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靠近皇帝一步。

最终,眼前的一丝微光也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刍

身体好冷,似乎凉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一直通到五脏六腑一样。

钟离张开嘴,却听见“咕噜”一声。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在水里。钟离奋力扑腾着往上游,没多久就从水面上探出了头。

“湖里有人!”有人在远方喊道。

钟离晃了晃脑袋,甩开湿淋淋的头发,看见身边一簇簇的粉色荷花,水下一条条花色锦鲤绕着自己的身子游来游去,时不时上来啄上一口。

一阵嬉闹声传来,湖边多出了几个身穿华服面庞精致如雕琢的小孩儿。

一个孩子指着钟离大笑起来,“哈哈!脑袋只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一群孩子笑起来,突然一人惊呼道:“啊!是禹笙!”

钟离一惊,朝那孩子看去,只见他粉嫩的脸蛋上两枚水晶般剔透的明眸,柔软的头发梳成一个髻戴着黄玉的金冠,更显尊贵。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精致秀气的孩子了。

很快,一艘小木船慢悠悠地朝钟离划来,一名侍卫将钟离拉上船,往池边划去。

孩子们迅速围上来,刚才嘲笑钟离的孩子又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钟离笑道:“偷鱼大盗!”

认出钟离来的孩子朝那孩子瞪了一眼,道:“小晋,禹笙是客,不要失礼。”

被叫做小晋的男孩吐了吐舌头一脸的不情愿,钟离看了他一眼,不禁失笑,自小就这般精灵古怪,难怪以后会变成那样一副乖戾残虐的模样。

钟离道:“长昀,好久不见。”

长昀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笑了笑又做出一副嗔怒的表情,“一年了,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了。”

身边一个穿着淡蓝色锦服的男孩笑道:“自古男子多负心薄幸,说的就是这般吧。”说完,他像模像样地整了整衣袖,向钟离抱了一礼,道:“我叫陆乾之,乾是乾坤的乾,久仰。”

钟离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想到他在朝上指点江山的模样,觉得着实有趣,遂笑着做了个抱拳礼,道:“见过三皇子、五皇子、小世子、陆小公子,在下禹笙。”钟离朝那个一直寡言寡语的孩子看去,只见他低着头鼓着嘴,似乎在怄气。

长昀拉着钟离的手,笑得灿烂如桃花,他说:“禹笙,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你可不准再走了!”

钟离笑笑,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长昀有些奇怪地看他,“八月廿一日。”

“什么年份?”

长昀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你不是神仙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今年是庚癸年啊!”

钟离暗暗心惊,果真来到了这天。

远方走来一名身穿朝服的中年男人,几个孩子见了他,立刻收敛了许多,向他施了个礼,陆皖柯唤了声“父亲”,皇子们唤道:“太傅。”

长昀拉着钟离的手,向那男人朗声道:“太傅,这就是长昀说过的仙人,禹笙。”

那男人抚着短须呵呵地笑了,向钟离抱拳施礼,道:“久仰久仰。在下陆甄。五皇子殿下常与在下提起阁下,说阁下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还能幻化为龙……这事可是真的?”

钟离一张千年龙脸也不由得羞红了一些,歉然地笑笑,道:“孩子的无忌之言,岂可当真?”

陆甄再一次抚须长笑,从袖中掏出一本《尚书》,对长昀道:“五皇子殿下怎可与凡家俗子相提并论?皇子殿下是将来要称王为帝的人,每出一言都必须思前想后,否则怎可为天下人所效仿?帝王所做的事,就是天下的规范;帝王所说的话,就是天下的真理。这话可是孟老先生所说的,五皇子连孟老先生的话也不听了吗?”

长昀眨巴着水亮的眼睛,看了看陆太傅又看了钟离,钟离对他使了个眼色,长昀露出委屈的表情低下头,轻轻地答道:“长昀知错了,长昀不该乱说话。”

陆甄欣慰地点头,把《尚书》放在长昀手中,“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五皇子殿下做错了事,也要受惩罚。这话是前代哲人说的,五皇子可认同?”

长昀低垂着头,眼睛里水汽逐渐积聚,简直要泫然欲泣了。

“长昀知道了。”长昀声音低低地说。

陆甄抚着胡须,对钟离笑道:“在下现在正要进宫面圣,阁下是皇子殿下的相识,便劳烦阁下督促皇子殿下的功课了。”

钟离本来就因为害长昀抄写而心怀内疚,赶紧答道:“荣幸之至。”

陆甄道:“在下今夜再来。告辞。”

陆甄浩然正气的身影渐渐走远,钟离才想起陆皖柯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在即成历史中,陆皖柯的父亲陆甄也死于那夜的火事中。钟离心下怅然,自己的随口一句话,也许就能拯救一个人的命。

回过神来时,陆甄已经走远了。

赵晋突然走到长昀面前,一脸怀疑地问:“他真是神仙?”

长昀鼓起嘴,明亮的眼睛看着钟离,像初生的小虎崽一样水灵。

钟离轻笑,牵起长昀的手走到荷塘边上,突然回过头笑道:“你们见过……八月雪么?”

话音刚落,只听哗的一声,荷塘中心升起一阵骤风,卷得池中的水向空中喷出,形成一股巨大的水柱,水柱直直地刺入云层,在层叠的白云中穿出一个大孔,云层缓缓地散去,紧接着在云雾缭绕的苍穹中,一团团一簇簇的雪花如同漫天飞絮,飘飘悠悠地落入凡间。

八月,柳叶正绿,荷花开时,白雪却嫌春凄凉,琼英乱坠,穿庭作飞花。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色,像是痴了。

壮观的水柱如同天界刺入人间的斧杖,在小小的荷池中掀起滔天波澜,白雪如绵如絮漫天飞花,当中一男子,白衣飘飘,明眸皓齿,笑颜如水,像是要融入这水中,又像要踏雪而去,杳然神人。

雪越下越急,眼前仙人一般的男子似乎要隐入雪中去了。长昀心中一紧,冲上前去扑入男子的怀中,喊道:“不行!我不要你走!”

俄而天晴,云开而日现,水柱渐渐地息了,漫天飞雪越来越小,最后成为弥漫在空中的星星点点的小水雾,在阳光下一晒就化为水汽消失了。

钟离握着长昀的手,轻笑道:“我还要看着你抄书,怎么会走?”

长昀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眼睛弯弯的如同下弦月。

作者有话要说:  

☆、童稚

钟离换了身干净衣服,初夏的微风吹过,桂花香夹在风中,很是神清气爽。

长昀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字认真地抄写着《尚书》,小世子赵晋拎着一把短剑有模有样地练着刚学会的剑法,陆皖柯正面对一株桃花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对景吟诗。

钟离往荷塘边走去,看见一个瘦削的小小身影坐在荷塘边的石板上,在用芦苇逗弄池中的鱼儿。

钟离轻笑,坐到了三皇子的身边。

“三皇子殿下。”钟离开口道,“叫你鉴安可好?”

鉴安吃了一惊,抬头看眼前这个能呼风唤雨在夏天降雪的男人。

钟离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出多少年后那个人的影子。

“你到底是谁?”鉴安看了他许久,问道。

“白龙,禹笙,钟雪麟,钟离……你想怎么叫都可以,我希望你能记得我,不是记住一个名字,而是……记住我这个人。”

钟离对他轻轻一笑,“因为,不久的将来……我们还要相见。”

再一次与那人相见,是贡生殿试,那人一脸木然地高坐堂前,问自己:淮昌意欲何处入职?

那时的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命运之轮已经开始旋转,而自己已经卷入了这场没有出路的错误当中。

钟离深吸一口气。此番此行,钟离已经做了决定,要还那人一个属于他的人生。

下一次的相见,不是在殿堂之上,不是在皇城之中,他不是君,他不是臣,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人,一朝相遇,携手相伴,共赏浮世繁华。

鉴安似乎不甚在意,随口道:“哦,你若是愿意,让皇弟求父皇给你安排个官差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干脆当个少师好了,那样每日都能到宫里来。”

钟离知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又不能说清楚,只得干笑两声放弃了这个话题。

鉴安不胜烦躁似的拨弄荷塘里的水,钟离笑着道:“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

钟离笑了笑,伸手入池中,再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朵冰制的荷花,鉴安的眼睛刷的明亮了许多,接着又垂下眼睑装作毫无兴趣。

“这个给你。”

钟离将冰花放在他手上,鉴安抬起头,眼中有些疑惑,“真的?”

“骗你做什么。”钟离笑笑。

鉴安小心翼翼地捧着荷花看了半晌,又道:“反正你待会又要送一个给皇弟的。”

小孩子的心思太容易猜了,就算想藏在心里,面子上也不自觉地表现了出来,钟离看着他一脸醋意的表情,笑出声来,“小小年纪,学人家吃醋。”

鉴安抬起头,“吃醋是什么?”

钟离眨眨眼,思忖了一下道:“就是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很羡慕的心情。”钟离看着鉴安,“如果我把这个送给长昀,你吃醋吗?”

鉴安低着头不说话,好一会方才道:“反正大家都喜欢皇弟,父皇也是,什么好东西都给皇弟,我比不上他。”

宫廷里从来没有平等可言,即使是十多岁的孩子,只要是皇帝喜欢的就人人趋之若鹜拼命巴结,皇帝不喜欢的就被冷落漠视,这几乎成为了千百年来宫中的规则了。

钟离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想到那人身穿皇袍时怅然的模样,心下酸楚,一伸手在鉴安粉嫩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道:“谁说的?我喜欢鉴安,有什么好东西一定都留给你,比如说……这个。”

钟离的手在鉴安面前划了一个圈,摊开手掌时,一枚冰制的羽毛静静地躺在钟离的手心上。

鉴安眼睛一亮,终于绽开一个笑容来。

“……谢谢。”鉴安捧着羽毛,轻笑着道。

日向西斜,天色将晚,火红的斜阳在荷塘上洒上一层红色的亮粉,水鸭慢慢地游着,似乎在享受一天内最后的时光,塘心丛丛荷花在夕阳下沉沉向晚,似乎要陷入沉睡了。

然而钟离知道,一切才正要开始。

婢女来报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长昀举着被墨水沾污的手朗声笑着朝钟离跑来,高声笑着喊:“禹笙!《尚书》抄完了,说好抄完要给长昀的奖赏呢?”

钟离感觉到旁边鉴安投来的不信任的眼神,干笑了一下,心想绝不能送他和鉴安一样的东西了,略一沉思,让婢女拿来一支毛笔,在荷池中沾了些池水。

长昀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钟离笑笑,“看好了。”

带水的毛笔在空中笔走龙蛇,钟离长袖如舞,身形变换之下手中的毛笔时点时顿时走时急,笔尖过处,水汽凝成冰,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冰痕,形成几个冰制的字。

长昀跟着钟离的笔划轻轻念出声来:“逸……雨……涵……梦……”

“逸雨涵梦!”

冰字在空中只停留了一刻,钟离身形一停,冰字就坠在地上摔成了冰碴。

孩子们欢快地高呼,眼睛里亮晶晶的,长昀大声笑着,问道:“逸雨涵梦是什么意思啊?”

钟离的表情淡淡的,他看着面前四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仍然无法把他们和他认识的那些人联系在一起。

在那个勾心斗角的世界里,长昀手持短刀要取鉴安的性命,满眼的杀意;赵桓夕身穿甲胄厮杀战场,如嗜血的夜叉越战越猛;陆皖柯位极人臣,熟于官场厮杀尔虞我诈;鉴安高坐朝堂之上君临天下,装出一副昏庸无能的样子,内心却在百般算计。

多年后的他们,和现在这些孩子比起来,多了些什么?亦或是少了些什么呢?

钟离眼前浮现出皇帝浑身是血躺在榻上的模样,他说,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不过是,逸雨相逢,一场涵梦。

钟离在孩子的欢笑声中静默地站着,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寂寞的笑来。

“林花凋谢,时光易逝,聚不由心,分不由己,所谓人生,大致如此。然而即便如此,若有袅袅逸雨,仍要相逢相知相爱相伴,即便不得不分离,也曾有过如诗涵梦,这样的人生便不是虚度。”

钟离抬首向西,残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橙光,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无比落寞。

孩子们静默了一阵,赵晋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字:“酸。”孩子们轰地笑开来,钟离也不由得笑了。

晚膳过后,赵晋被家丁接回府里去了,两位皇子给皇帝和皇后请安回来,陆甄正好又有要事要留宿宫中,此时正带着陆皖柯陪同两位皇子正在吃小点心。

钟离心念着夜晚即将发生的事,心中不安,几人的谈笑也没有怎么听进去。

长昀突然拉了拉钟离的衣袖,皱着眉问他:“禹笙,你怎么不说话?”

“嗯?”

长昀道:“我刚才请奏父皇,让你当我们的少师,父皇说过几日诏你进殿面圣呢。”

钟离看看鉴安,鉴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甄笑道:“皇子殿下为阁下请命,想必皇上也会认真考虑的,这样的好运,可是千金难求啊。”

钟离淡淡地笑道:“谢谢长昀。”

长昀拉着钟离的袖子,一脸向往地笑着:“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见面了。还记得么?你答应我要允我一个愿望,那个愿望我已经想好了。”

“是什么?”

长昀笑得一脸神秘,看了钟离一阵,忽然有些羞赧地垂下头,“嗯……以后再告诉你。”

钟离苦笑,以后……真的还有以后么?

戌时未至,乳母来带两位皇子回殿休息了,长昀拉着钟离的手,眸子里璀璨如繁星,他笑着道:“明天还能见到你的,对么?”

钟离只是笑,握着长昀手的手心有些出汗。

作者有话要说:  

☆、事发

这夜的月亮格外的大,明亮的月光将整个皇城照亮,似乎是为了见证这夜将要发生的事。

钟离躲在一棵古松上,看着橙黄色的月亮安静地等待。时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走得格外地慢。

皇城里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样,只有偶尔巡逻的侍卫给这个寂静的宫城带来一些声音。

子时,巡逻的侍卫再一次走过鉴安居住的霁月殿,再过半刻便要巡至长昀居住的惜云殿,之后有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不会再有巡卫经过这两个地方。

钟离算准了,如果要动手,此时将会是最好的机会。

果然,巡逻的人刚走,远处便升起一股黑烟,伴随着烟雾是熊熊的火焰。

钟离一惊,是皇帝居住的福宁殿。

皇城的安静被猛然打破了,侍卫们奔走着往福宁殿跑,却听“轰”的一声,中宫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火焰直冲天际。中宫,是皇后和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宫殿修建得较为密集,中宫失火,受难的就不是一人两人了。

钟离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尹少卿的人先以这种方式将侍卫们都引开,保护更为重要的皇帝和皇后,而皇子的守卫力量就薄弱了,行动起来更为有把握。

钟离跳下树,朝鉴安的寝宫跑去。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之后,整座皇城都笼在浓浓的黑烟之中,惊呼着的婢女和公公们护着自家的主子往外跑,人人都是衣冠不整,看样子都是匆匆忙忙从床上下来的。

钟离抓住一个婢女,大声问:“三皇子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

鉴安的霁月殿中也隐隐透着火光,还没有烧到外面来,但里面已经着了。

钟离顾不得打湿衣物,直接冲入了殿中。殿内乱成一片,婢女们忙着逃命,花瓶玉尊都摔烂在地上。钟离穿过正殿,直接来到内室。帷帐之中,一个黄色的小人影面色煞白,已经被吓呆了。

钟离冲上前,拉起他的手臂,高声道:“鉴安,振作一点!我是来帮你的!”

鉴安吓得双手冰凉,嘴唇在微微发抖,他见了钟离,立即“哇”地一声哭了,扑进钟离的怀里抽噎。

钟离抱起他,心情虽然急迫,但也知道必须要和他解释清楚,于是钟离看着鉴安泪汪汪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鉴安,你安静听我说完这番话,然后相信我。”

鉴安瞪着眼睛,泪水一股一股地流下来,满脸的恐惧和疑惑,但还是静了下来等着钟离的话。

钟离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今夜之后,你的人生会是这样:几年后你会参加夺位之争,在将阻碍你的皇子除掉后,你将登上皇位,但你的皇权会受到霍宰相削弱,我朝将遭受辽人的入侵,你得想办法除掉霍相同时一举铲除辽军的威胁。你是一个明君,所以你胜了,虽然伤痕累累但你终究是胜了此战。此后,天下将迎来一个短暂的盛世,不久以后,你的皇叔赵信将会反叛,同时你的皇弟……长昀会逼宫篡位,而你必败无疑,因为你……不是皇上的儿子。”

鉴安愣愣地听着,眸子中充斥着怀疑和惊惧,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他颤抖地开口,“你……骗人……”

钟离抓起鉴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绝不会骗你。”

鉴安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仍然没能遏制住颤抖,“你……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会……”

钟离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忘了?我是神仙,我怎会不知道?”

鉴安一张小脸白得如同一张纸,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眸中布满了绝望。

钟离心中一恸,将他抱入怀中,“别怕,我是神仙,我能救你。听我说,今夜会有人来救你,你跟他走,就能见到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会教你怎么做。以后,忘了朝廷、忘了皇宫、忘了你是一个皇子,做一个普通但是自在的闲散人,和我一起……品尝普通人的快乐和幸福,可好?”

怀里的人儿身子僵硬着,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钟离不由得笑了,拦腰抱起他便往外跑。

殿内已经烧了起来,婢女们在高呼惊叫,一名婢女看见了钟离和他怀中的皇子,高声叫道:“你是什么人!要对皇子殿下做什么!”

她话未落音,钟离扬袖一挥,一枚短匕自袖内飞出,直取那婢女喉头,婢女应声倒地,一动不动了。

“啊!杀人了——”尖叫声充斥在霁月殿中,再也没人去管皇子的事,所有人抱头鼠窜,生怕钟离对自己下杀手。

钟离用衣服蒙上鉴安的脸,从那婢女的尸首中拔出短匕,朝长昀的寝宫冲去。

依据血帕上所说的,鉴安才是这夜应当被掳走的皇子,但不知为何最后逃出宫去的却是长昀。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长昀的寝宫内……

惜云殿内火光烛天,殿前却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钟离抱着鉴安冲入殿内,惜云殿内竟已是横尸遍地,从尸首的服饰判断,除了殿内的婢女、侍卫,死去的人中还有许多身穿夜行服不属于这宫中的人,想必就是尹少卿雇来的人了。

鉴安从衣料见瞄见地上的尸骸,身子一僵,不住地发抖,钟离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内室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哀泣声,钟离抱着鉴安冲入内室,满屋的狼籍,遍地的鲜血,穿着白色亵衣的孩子跪在血中,身侧立着同样满脸恐惧的陆甄和陆皖柯,地上躺着一个穿着婢女服饰的女人,她颈项被刺,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已然是不活的了。

几名侍卫正在围堵一个身穿夜行服的人,那人出手又快又狠,显然是功夫修为不浅,但碍于人少力薄,已被几名持刀侍卫逼到了墙角,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

钟离将鉴安放下,两个孩子立刻抱在了一起相互支撑,鉴安涕泪涟涟,长昀也是脸色煞白,但仍对鉴安说着劝慰的话。

钟离手持短匕加入混战,人影过处,刀过留痕,只听几声惨叫,几名持刀侍卫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不住地抽搐着。

那名穿夜行服的人诧异地看着这名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抱拳道:“在下吴之游,相救之情,难以为报。”

钟离道:“你可是为尹少卿办事的?我是尹少卿的内应,会助你们出逃。”

吴之游露出了然的神情,钟离走到两名皇子面前,陆甄冲上前将两人挡在身后,一双眼睛瞪得发红,胡须颤颤地发抖,他手指着钟离大骂道:“皇子殿下待你如亲友,你却原来是如此奸人!不忠不义,禽兽不如!你若要带走皇子,先从我的尸体上过去!”

陆皖柯带着哭腔,唤了一声“父亲!”

陆甄不退反进,面色铁青,目眦尽裂,“乾之,将两位皇子带走!”

陆皖柯呜呜地哭着,却是不动,陆甄再次高声斥道:“乾之,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陆皖柯低低地又唤了“父亲”,陆甄却是再没有转过身看他一眼,陆皖柯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拉起两位皇子,又是拖又是拽地朝外跑去,钟离想要上前阻拦,陆甄却拾起一把剑朝他迎面劈来。

“陆太傅!”钟离反手挡开,三个孩子的身影跑远了。

“奸人!纳命来!”陆甄歇斯底里,似乎拼上了命一般朝钟离冲过来,钟离怕再拖下去侍卫就要来了,到时再想逃脱就不可能了。

“陆太傅,你听我说!三皇子,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钟离喊出这句话,陆甄的动作顿了一顿,钟离看准了机会,上前一掌拍在陆甄的手腕上,陆甄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陆甄充血的眼愣怔地看着钟离,“你说……什么?三皇子殿下不是皇上的儿子?”

钟离从袖中掏出血帕,陆甄猛地伸手抢去,来来回回读了数次,面上血色尽褪,手发起抖来。

钟离道:“他不属于这里,请太傅宽容,让我们带走他,可好?”

陆甄颤抖地抬头,眼中充斥着果决之色,他毅然开口:“即便是这样,也要启奏圣上,由皇上裁决!”

钟离心下着急,陆甄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退让,钟离还要再劝,却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声,一枚短刀从耳边擦过,回过神时陆甄已经头部中刀倒在了血泊当中。

钟离惊愕地回首,吴之游面罩下的眼睛充着血,他已经等不下去了,他冷冷道:“时间不多,没时间多说了。”

血冉冉地从陆甄的头上流出,钟离心一横,朝外冲出。

三个孩子像意识到危险的小兽,为了逃避身后追踪自己的捕食者,只能头也不回拼命地跑着,四周乱成一片,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逃命,没有人去管这几个身份尊贵的孩子。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跑,直到跑得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

“鉴安!长昀!”一个声音叫着。

“是禹笙!他在叫我们,我们到他那里去好不好?”长昀气喘吁吁地道。

陆皖柯斥他:“不行!他是奸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他杀了那几个侍卫,你也看见了!他要把你们带走,我决不能把你们交给他!”

长昀甩脱陆皖柯的手,他的衣服都被汗和血浸透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脖颈上。“不……我要去找他,他一定不会骗我!”

陆皖柯气得几乎要发抖,“不要自作主张……”

鉴安走到长昀身边,低声道:“我也跟你去。”

长昀诧异地看他,陆皖柯气急败坏,却没法改变两位皇子的决定。

钟离远远地看见了三个孩子,立即跑了过来,衣摆上沾满了血迹。

陆皖柯指着他的鼻子,大叫着:“我父亲呢?你把我父亲怎么了!奸人!”

钟离咬着唇,歉然地看了陆皖柯一眼,将长昀拉到一边,长昀脸上沾着尘土,身上遍布着一块一块的血迹,但那眸子中仍然熠熠发光分外闪亮。长昀道:“禹笙,这些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钟离点点头,长昀释然地笑了,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钟离听了他的话,心下愈发的难受,更是不敢再看他如水晶一样剔透的双眼,怕被他看出破绽来。

“长昀……你愿意为我,做一件事么?”

长昀轻轻地笑着,道:“什么事,非要现在说么?”

钟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长昀被钟离眸子里的凝重吓了一跳。

“长昀,不要问我为什么,从今以后,你便用‘鉴安’这个名字生活下去,可以么?”钟离缓缓地开口,一字一字认真地说道。

长昀愣在原地,不明白钟离的意思。

“从今以后,你就是赵桓羽,是鉴安,你将会当上皇上,成为一名真正的君主。这是……能让你们两人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你代替鉴安活下去,鉴安代替你……只有这样,才能打破‘劫’……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命数。”

鉴安不应该当皇帝,掌握帝王星的人是长昀,在钟离经过的那段历史中,两人的命运交换了,导致了致命的后果。所以,要打破劫,就只能将两人的命运再交换过来。然而,据命格簿记载,应当继位的君王确实名为赵桓羽,面对这样的矛盾,只能让两人交换姓名,代替对方生活下去了。

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孩子,不久将会作为鉴安登上宝殿成为皇帝,然后除霍相平辽寇,这一切都会与以前相同,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是皇氏的血脉,而真正的鉴安不会以此为由谋叛篡位。

这样,“劫”便会不复存在。

只是,长昀就不得不成为这场闹剧的牺牲品。

钟离的愧疚像千万只虫蚁,在他的胸膛中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心,让他疼痛不堪。

长昀静静地看着钟离的眼睛,夜风卷起烧尽的炭灰,在空中打着转儿,圆月被黑烟遮蔽,火焰直冲入漆黑的苍穹。

“我知道了。”长昀缓缓开口,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似乎有什么东西刺入了钟离的胸膛,他难受得如同快要窒息了。

长昀伸出手抱住了钟离,小小的脑袋靠在钟离的胸前,抱得那样紧,好像知道眼前的男人就要离开了。

“禹笙,你答应我要允我一个愿望。别忘了。”长昀的声音闷闷的。

钟离伸手紧紧地抱他,心里的疼痛却无法抑制,“无论是什么愿望,我一定……为你做到。对不起……”

长昀点点头,放开了钟离,脸上湿润一片,“你答应我了,我等你。”

钟离点点头,转过身抱起鉴安朝远处等候多时的吴之游走去,身后的长昀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钟离胸中的毒刺越扎越深,痛苦如影随形。

钟离手心冰凉。

这……真的是正确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大家看明白没有……七七语言表达能力有限。。好像没写清楚……汗

☆、情劫

白龙醒过来时,眼前是绝对的白,白得让人睁不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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