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七七还是没有忍住,不小心就肉了!T?T真的不是故意的,看官们若是不满意,小女子这就去改掉
☆、出兵
次日早朝的时候,皇帝仍是那么准时又平静地出现在朝堂上,只有钟雪麟捕捉到他坐下时微变的神色和略迟缓的动作。
张太尉跪下道:“今日前线来报,祁州失了,苏知州已自刎以谢罪。”
满朝寂然,文武众臣面面相觑。以这样的速度,不出半年,辽军便要兵临城下了。
皇帝静默地扶着额,缓缓在满朝臣子脸上扫视了一圈,道:“诸位爱卿,可有破敌保国之良策?”
所有人都低了头,人人心中都如明镜似的,我军与敌军军力相差不大,却逢战必败,除了归咎于将领领兵不力,别无它说。但朝中大臣若是霍相一派的,唯恐明说连带得罪了霍启小将军,保皇派的则都在猜测皇帝的意思,两派各怀心思,竟是无一人明谏。
皇帝心中冷笑了一下,又询问了一些各地灾情以及运河建设的事情,随后便退了朝。
钟雪麟走出朝堂,犹豫了片刻,还是追着皇帝往御书房走去。
远公公挡在御书房门前,说什么也不让钟雪麟进去。
“钟大人,以后皇上若没下诏,您便不用来了。”远公公说完,暗暗腹诽了一阵:钟雪麟以下犯上,皇上竟没治他的罪,真是便宜他了。
钟雪麟见状,想到错在自己,也不好摆出脸色,只好拉开架势准备与远公公进行一番口水战。
皇帝换了堂服,听见门外两人礼貌往来喋喋不休,看了几眼奏折,总是被两人的争吵分散注意力,遂一扔折子,托着下巴仔细听起来。
两人有来有往,以礼相称,又句句话得理不饶人,总归是钟雪麟硬要进来,远公公说什么就是不报。皇帝听得腻了,说道:“远公公,让他进来吧。”
钟雪麟露出胜利的微笑,对远公公说了句“承让”,便提起朝服下摆迈了进去。
“皇上身子如何了?”钟雪麟一脸欠然地欺上身去,皇帝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折子。
“不碍事。”
钟雪麟见讨不了好去,悻悻然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皇帝看看他,从屉中拿了地图,铺在案上。
“淮昌,你看。祁州失陷,除了东侧清州、潭州,以及西侧延州,京城以北越半数的城池都被攻破了。”
钟雪麟看着地图上圈圈点点的墨水痕迹,微一沉吟,伸手指着一处被描了许多次的字道:“邢州地处燕州与颍州之间,其中邢水县因其山势易守难攻。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点点头,“朕正是此意。”说着,命人取来纸笔,写下一行字,吩咐远公公立即让传令官送至魏青处。
远公公领旨下去了,钟雪麟走上前抓住皇帝的手,皇帝手指尖冰凉。“皇上,终于到了这一步。”
皇帝抬起眼看着钟雪麟,问道:“淮昌怕么?”
钟雪麟点头,说道:“怕。臣只希望,一切都如皇上所愿。”
复州军营中,陆皖柯举着皇帝的亲笔诏书在烛光下看着,眉头越锁越紧。
魏青在一旁坐立难安,见陆皖柯迟迟不语,自己已经自斟自酌了七八杯酒,遂一拍桌子,道:“乾之,皇上究竟如何说的?你快说与我听!”
陆皖柯道了句:“魏将军莫急,待下官再看看。”说完又盯着字条苦思冥想起来。
魏青实是坐不住了,凑到陆皖柯身边往字条上看,只见上面端正地题了“擢霍启领兵收颍、邢”几个字。
魏青看毕,喊道:“这么几个字陆大人何以看了这么久!”
陆皖柯笑语:“下官愚钝,难测君心。”
魏青道:“既是圣命,终是不可违的了,末将这就让霍启点兵三万,择日攻颍。”
陆皖柯沉吟片刻,道:“三万不够,要八万。”
魏青默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反驳,直接去下令了。
霍启即日出兵攻颍,颍州地形险峻,地域偏狭,本是个鸡肋之地,辽金顺手破城后只象征性地派了少量兵马驻城,谁知便让霍启捡了个空子。
半月后,朝廷之上,张太尉提着折子上奏道:“复州来报,昨日霍将军领兵八万突入颍州,势如破竹,现已收复寝丘、宛丘二县。”
满朝轰然,文武朝臣脸上都现出喜状:这可是出兵以来的第一次捷报。
皇帝眯起眼,不置可否,看向霍相问道:“霍宰相,依卿看来,如今兵将何出?”
霍相听见皇帝点了自己的名,心下思忖道:若皇帝想治自己,霍启是一个最佳的着手点,眼下正好试他一试。
考虑已定,霍相踏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道:“依微臣看来,破敌首胜则士气高涨,应如摧枯拉朽之势,乘势抢攻,深入敌军腹地。”
皇帝还未说话,张太尉抢白道:“如此万万不可,辽兵据颍州经月,人众兵锐,我军连日攻城,兵马已疲,断不可以我疲兵对辽之锐兵。”
霍相闻言大喜。这道理谁都知道,由张太尉口中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张太尉乃本朝老官,新帝登基之前便居太尉之值,领从一品。霍相曾试探了他多次,张太尉总是在在保皇与立霍之间摇摆不定,平时朝上不怎么开口,霍相抓不到话柄,霍相也奈何不了他。这次霍相本只想试试皇上是否决意要让霍启踩陷阱,谁知竟钓出张太尉这条大鱼。张太尉持禁兵虎符,若有禁兵相助,皇帝的五千御林军不足为惧。
霍相心下打好了算盘,当下道:“张大人所言极是,是老臣考虑不周了。”
皇帝按照张太尉的意思下了道“固守颍州,酌情判断”的旨令,命霍启领兵留守,就命令退朝了。
旨领到达前线,陆皖柯深感为难,魏青却只是大笑了一阵,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对陆皖柯道:“陆大人定是在想,皇上一面颁了圣旨让霍启留守颍州,一面又要让他攻邢州,这可如何是好?”
陆皖柯道:“在这种显而易见的事上,魏将军总是说得不错。”
魏青干笑两声,道:“陆大人若是信得过,便把这事交给我吧。”
陆皖柯看着魏青讳莫如深的脸,最终叹道:“那便劳烦将军了。”
魏青笑起来,与陆皖柯又说了一会旁的事,陆皖柯几次试探,魏青都是笑着说一句“御史大人莫要小瞧了末将”,便又转了话题。
是夜,魏青一骑轻骑驰至霍启军中,霍启在帐中斟了两碗酒,两人聊了大半夜,直聊到次日丑时,霍启才有气无力地把魏青从帐中送出来。据守帐的侍卫说,当晚霍将军的帐中曾传出一阵短兵相接的撞击声,一会儿兵器的声音歇了,却传出几声霍将军的惨叫,那叫声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听得侍卫们不寒而栗。
陆皖柯到魏青帐中来逼问时,魏青只是一脸深意地笑笑,说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此乃其一。其二,末将与霍启进行了男人之间的较量,末将侥幸胜了。霍启虽是霍中佩之子,确是一条敢做敢当的好汉,青很敬服。”
陆皖柯似是听出些什么不对,不敢深究,忙道了几句称赞的话便退出了帐篷。
霍启果不食言,在颍州稍作休整,便领兵自宛丘出发,一路向邢水攻去。
霍相在京城接到战报,火速发了一封洋洋洒洒上百字的信至霍启处,详细论述了他此举的不妥。
两周后霍启的回信来了,险些把霍相气得吐血,连呼家门不幸。霍启的回信只有两行字:“启乃武将,不知政场厮杀,所信奉者唯二:一乃保家卫国,二乃遵信守诺,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设定小启将军是反派角色,突然心血来潮就不小心凑成了将军vs将军的CP,纯属偶然nia~
☆、降
没有了魏青故意放水,霍启领兵八万,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杀入邢州,在邢水城下仅焦灼了三日,邢水城破,俘虏败兵三千。
远公公把捷报说与皇帝时,皇上刚坐起身来,在宫女的伺候下更衣。听到消息,皇帝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丝毫意外。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打在窗棱上噼啪作响。
皇帝一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远公公心下一叹,答道:“今日是九月初七了。”
皇帝呆坐了一阵,点点头,道:“上朝吧。”
朝堂上大臣们都在对霍启将军的英勇机智啧啧称赞,皇上却始终不置可否,只是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听见了。霍相垂着手立在殿中,心中火烧火燎,不知皇帝此举意欲为何?
下了朝后,曹准叫住钟雪麟,显得忧心忡忡。
“钟大人若不嫌弃,昱敬想请钟大人移步曹府。”
钟雪麟连称“当然”,跟着曹准上了辇。
到了曹府,曹准让下人伺候了茶水,便把下人都支了开去,关上客堂的门,正色对钟雪麟道:“霍启取邢,切断了辽兵南下粮道,辽军必会迂回而攻之。然邢水三面环山,唯一出口,易守难攻,辽军畏其兵壮,必不敢强攻。钟大人以为,辽军便会如何?”
“围城驻兵,断其粮草,待其兵乱,再起攻之。”钟雪麟答道。
曹准道:“正是。兵理有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然邢州北接燕州,左邻许州,辽兵只需派兵把守要道,便可把邢水逼至断粮的境地。”
钟雪麟道:“若使魏将军起兵接应如何?”
“不可。许州驻辽兵逾十万,统兵者巴尔塔,久经沙场,必已考虑到此着,不日便会前往颍州拦截,若是硬碰硬,我军胜算不大。
钟雪麟假装沉思,盘算着该如何敷衍过去。
曹准又道:“钟大人,皇上之意,正是如此,是么?”
钟雪麟苦笑一声,道:“下官不知。”
钟雪麟回到府中,正准备着手给陆皖柯写封信,远公公却火急火燎地来了。
“钟大人,万岁爷又在糟蹋龙体,钟大人快去劝劝吧!”
钟雪麟连忙扔了笔站起身,“皇上在哪?”
皇帝站在荷塘边,雨水打在明黄色的锦服上,浸透衣料,深秋的寒冷让皇帝不停地颤栗。
一众太监婢女远远地举着舆盖候着,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往前一步。
“什么时辰了?”皇帝问道。
陈公公赶紧答:“还有一刻便是未时了。”
还有一刻……皇帝笑笑,低声念道:“十三年了,果然是忘了吧。”
后背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皇帝不自觉地猛然颤了一下,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钟雪麟担心的声音说道:“皇上,别闹了,跟臣回去。”
皇帝不挣扎,任由他抱着,言语里却是不由争辩,“再等一刻。”
钟雪麟顿了一顿,扔了雨具,道:“那臣陪皇上等。”
皇帝倚在钟雪麟温暖的怀中,想起十三年前那日,也是下着这样的雨,那人毫不做作的笑容,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温暖了自己。
十三年来,自己想过许多愿望,希望母妃活着,希望父王多看看自己,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明君,希望霍相不在。这些愿望有的随时间磨灭了,有的正在靠自己一步步实现。现在的愿望,只是想再见那人一眼,问他一句,为何不来实现诺言?
皇帝笑起来,感觉脚下发软,眼前景物逐渐坠入黑暗。
钟雪麟守在皇帝榻边,看太医给皇帝服过了药,又给皇帝开了几张养身子的药方。
戌时时分,皇帝慢慢醒转过来,见钟雪麟立在一边,笑道:“淮昌。”
钟雪麟见皇帝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些气闷,皱起眉道:“皇上淋雨好玩么?”
皇帝仍是笑,伸出手握住钟雪麟的手,轻轻地说道:“淮昌,朕应承你,以后一定不会了。”
钟雪麟受宠若惊地回握皇帝的手,忙道:“臣没有责怪皇上的意思。”
皇帝累了似的闭上眼,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不久,前线来报,霍启将军与八万士兵被围邢水,粮道被断,军中屯粮加上从百姓处搜集来的粮草只能撑半个月。
皇帝立马下旨命魏青领五万兵前去援助,然兵至颍丘,巴尔塔率兵前来围堵,两军即时扎营颍丘,相望对峙。
战报一日日传至京城,每日都是:“魏将军与巴尔塔兵正在对峙。”
两周后,皇帝忍无可忍,斥道:“什么时候不对峙了再来报。”
又过了几日,邢水发来一封血书。送信的士兵跑死了五匹马,刚把信交到皇帝手中,就倒在殿上,气绝当场。
“粮草已尽,兵畜将绝,父啖子肉,母卖其女。启恳请皇上调襄平之兵攻定州,引辽兵撤兵回救。”
皇上看毕,收了信不发一言。
邢水已被围五十天,家畜战马早已被杀食殆尽,军中老弱病残者都成了士兵们的盘中餐,邢水如一座鬼城,人人自危。
这日,辽军在邢水城门外杀了五百头牛,架在火上炙烤,烤肉味飘入邢水,肉香弥漫城内整整一夜,城中无一人入眠。
次日,魏青接到消息:霍启降了。
陆皖珂松了一口气,魏青却握紧了拳头。
是夜,一骑马冲入魏青军中,侍卫们把马拦下,发现了马背上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霍启。
魏青和陆皖珂闻讯急忙前往查看,却见霍启一柄长剑刺穿胸肺,已是活不成的了。霍启见了魏青,浑浊的双眼迸出一丝光来。霍启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胸前,魏青忙伸手进霍启怀中,摸出一封信来。
“邢水将失,臣愿以一人之身,救八万兵士与百万邢水百姓。然辽金未破,京城危急,唯起襄平而攻辽之腹地而可救国。霍启绝笔。”
魏青小心翼翼地收了信,握住霍启的手。“霍将军若有什么遗愿,青可代为转达。”
霍启开口想要说话,却咳了一阵,魏青拿来水喂了他几口,霍启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没什么……要转达的。魏将军,你听我说……我霍启一生中真正快乐,有三次。其一……武科举那日,皇上钦点我……为状元;其二,在长安练兵场,魏将军称赞我……领兵有道,我没有一日不以此为傲;还有一次……那夜帐中,魏将军第一次真正地看我、与我说话,虽然只因为我是……霍宰相之子,但我还是……由衷地快乐……”
魏青静静地听他说完,伸出手抱起霍启沾满血的身体,感觉到这具原本年轻充满活力的结实身躯,因长期的饥饿已严重消瘦下去,军装下是空荡荡的。魏青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对不起……元济,我不知道……”
霍启的眼中透着温和,“我不怪你,圣意不可违……”
陆皖珂看着两人,心下默然,悄然退出帐外。
作者有话要说:
☆、出使
霍启降敌的消息与霍启的死讯一同传入京城,举朝哗然,京城之内,臣民纷纷开始收点行装,购车买马,若辽金继续南下,便要举家撤离京城,一时间京城马车比金贵。
朝堂之上,皇帝看了一眼跪在脚下的满朝文武,问道:“霍将军领八万兵士降敌,我军兵力大大受损,如此奈何,张爱卿?”
张太尉沉默了一阵,苍然道:“臣认为,如今唯有请和一法。”
此言一出,举朝轰动,兵败如山倒,不料竟已到了求和保身的地步。
皇帝又道:“何爱卿,若魏将军率全军出击,辽军攻进京城还需几日?”
保和殿大学士何允冲答道:“凭我军所剩五万兵力,与十万襄平军之力,若全力抵御,不出两个月,必兵临城下。”
皇帝收起慵懒的模样,轻笑起来,问道“诸位爱卿,京城若破,诸位当何去何从?”
满朝臣子闻言均是一惊:皇上此言,莫非是要与辽拼个鱼死网破了?
臣子们登时在殿中跪了一地,高呼道:“微臣誓与我朝共存亡。”
皇帝道:“诸位都愿为国而献身么?”
满朝大臣心下都是怯怯,嘴上仍是壮志凌云地答道:“微臣愿为国献身。”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诸位爱卿现下便积极自荐,作为我朝使臣前去求和吧。”
大臣们听了此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知只要不闭城死战,不管求和结果如何,自己伺机而变,保全自家总非难事。
皇帝眯着眼在诸臣子脸上扫了一圈,许久,一位站在后排的新进正四品侍郎站出来,高声道:“臣徐罄愿前往求和。”
皇帝微笑着看了他片刻,道:“常闻徐爱卿才辩无双、舌灿莲花,尝与吴太傅论辩三日而不落下风。徐爱卿此着,可是颇有把握的了?”
徐罄不卑不亢地答道:“辽金兵力所至,京城乃其囊中之物,我朝和与不和,于彼并无差异。求和一事,微臣把握不大,只愿竭力一试。”
皇帝道:“很好。霍爱卿认为如何?霍爱卿乃是本朝老相,若霍爱卿出面求和更显我朝诚意,霍爱卿可愿出使么?”
霍相闻言一惊,没想到皇帝竟然想让自己干这百死一生的差事,连忙拜在地上,答道:“臣以为,徐侍郎巧舌如簧,出使言和最是妥当。”
皇帝又道:“当真如此?朕却以为不然。”
霍相心中又是大惊,心道:莫非皇帝真要与他撕破脸了?如此想着不自觉抬起头,却看见皇帝正托着脸嘲弄地盯着他看,平日畏首畏尾的模样已无一丝一毫痕迹。
“皇上,你……”
“皇上,臣请缨,望徐大人让贤。”钟雪麟突然跪下来抢白道,霍相话刚出口,又闭上了嘴。
皇帝眯起眼看他,见他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钟爱卿可有良策?”
钟雪麟斩钉截铁道:“是。”
皇帝等了一阵,不见他有想说明的意思,又问:“有多少把握?”
“六成。”钟雪麟答道。
皇帝笑了一下,忽而正色道:“钟爱卿接旨。”钟雪麟闻言把头深深地伏了下去,只听皇帝一字一句地念道:“擢钟雪麟为参知政事,领正二品,即日出使辽军。勿负朕望。”
钟雪麟直起身,又深深地拜了下去,道:“臣钟雪麟,领旨谢恩。”
退了朝,钟雪麟给陆皖珂送去一封信,写道:“旧日一别,已逾半年,再会之日,近在咫尺。”
福总管听说钟雪麟要前往前线,登时鼻尖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跟在钟雪麟后头,连说军中生活艰苦,硬要让钟雪麟带上几枚野生灵芝,还有一些大补的当归虫草。钟雪麟好说歹说,才支开了下人,自己随便收拾了一些轻便的衣物。
收拾停当后,钟雪麟穿了堂服正襟危坐,一直等到申时,除了徐罄来过向钟雪麟交代了一些辽金的礼仪问题,钟府前门可罗雀,既不见有人来召自己进宫,又不见宫里有人来给自己送行。
几壶茶水下肚,福总管神色黯然地走过来道:“老爷,是时候了。”
钟雪麟又灌下一杯茶,随手把杯子一扔,心一横道:“走吧。”
钟雪麟看向皇宫的方向,心道:这一别,再见时世事又将是另一番风景。
福总管随车把钟雪麟送出了城门,又千叮万嘱了一番,才悻悻然回城去了。马车刚又开始行了几步,一辆玄色舆盖的马车从侧里斜冲出来,惊得钟雪麟马车的马儿抬起前蹄长吁一声,险些把钟雪麟震下车去。
车夫也受了惊吓,骂骂咧咧地提起马鞭翻身下车,要寻不速之客的麻烦。
钟雪麟赶紧喊道:“王师傅,一点小事,不打紧,速速上路吧。”
王车夫是个暴脾气,一鞭子就往对方车夫身上招呼,对方车夫蒙着脸,身手似乎不弱,几次都不慌不忙地躲开了王车夫的鞭子。王车夫怒意正浓,劈头盖脸就是一鞭,钟雪麟忙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准备出手弹出,对方马车夫从身侧拔出一柄带销长剑,用剑销格开了王车夫这一鞭。
王车夫气急,扔了鞭子,赤手便要上去夺对方的剑,只看得钟雪麟心惊肉跳。
“慢着。”玄色马车中传出一个声音,“叫你们老爷来见我。”
钟雪麟呼吸一窒,只听王车夫破口大骂道:“你是哪条葱?让我家老爷……”话没说完,钟雪麟已经几个大跨步冲上了对方的车中。
“皇上!”
皇帝云淡风轻地靠在窗边,身着湛蓝色锦袍,搭着一件白色滚边的外衣,头发随意地用玉簪束起,几缕乱发软软地搭下来,见钟雪麟上来,他弯起眼笑了,透着些风流公子的倜傥味道。钟雪麟看着,不由得有些痴了。
“朕可是脸上粘了脏东西?”皇帝问道。
钟雪麟忙收起目光,“没有没有,皇上面如冠玉,洁净无瑕。”
皇帝感觉一阵恶寒,皱了眉头。钟雪麟自知失仪,赶紧干笑两声,问道:“皇上在此处所为何事?”莫非是在等自己么?钟雪麟如此想着,心中升起一阵欢喜。
“朕随淮昌一同前去辽金军营。”皇帝道。
“什么!”钟雪麟猛地站起身,头顶在马车顶上狠狠地磕了一下,疼得他又摔回座位上。
“皇上,不可,万万不可!刀枪无眼,若是伤着了皇上,臣……臣……”
皇帝似乎颇有兴致,追问道:“若是伤着了朕,你便要如何?”
“臣如何对得起先帝,对得起皇上的列祖列宗!”
皇帝阴了脸,一阵失笑,顿了一阵,才道:“淮昌,谈和之事,你有六成把握,朕却有七成。”
钟雪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的脸,“皇上莫非是想……”
皇帝笑起来,道:“若淮昌今日不主动请缨,朕便要代劳了。”
“臣不会让皇上去的。”钟雪麟抓住皇帝的手,握得牢牢的,“皇上有什么办法,臣代替皇上去便是了。”
“淮昌……”皇帝叹口气,道:“别再说了,朕已经决定了。昱敬,出发吧。”
车夫应了一声,往马屁股上挥了一鞭,马儿长啸,马车隆隆地向北驶去。钟雪麟的马车夫见主子被带走了,也忙赶着马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同行
钟雪麟与皇帝共处一车,气氛却闷闷的,皇帝自顾自地看风景,钟雪麟却在想方设法地让皇帝改变主意。行至第二日午时,一行人停了下来,寻了条溪水,就地生火煮饭吃。
曹准摘了蒙面布,看着钟雪麟一脸歉然。“钟大人,还有那边的大哥,适才多有得罪,曹某深感歉仄。”
钟雪麟沉下脸来,“曹大人,私自把皇上带出宫,可不是‘深感歉仄’便能了事的。”
曹准也有些不乐意,道:“既然如此,钟大人把皇上带回京城便是。”
钟雪麟举起碗来喝了口煮过的溪水,放下碗,正要与曹准大战三百回合,皇帝突然说道:“槐亭来了。”
钟雪麟和曹准放下架势,往小溪上游看去,只见一名穿着乡下少妇装的女子骑着羊儿,一步一晃悠地慢慢走了下来。
行至一行人面前,少妇下了羊,缓缓行了个屈膝礼,对皇帝道了句“老爷”,又看向钟雪麟,说道:“主子,初次相见,小女槐亭。”
钟雪麟微微颔首,发觉槐亭的眉目间与唐宁多少有些神似,只是唐宁更多的是谦恭,槐亭神色间却透着些洒脱。
皇帝问道:“先前说的事查得如何了?”
槐亭道:“是。支援霍中佩的官员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资金往来明细也附在后面。”说着,从羊儿身侧的布兜中摸出一沓泛黄的纸。
皇帝接过纸页,细细地翻看了一遍。钟雪麟与曹准两人立在一边,死死地盯着看皇帝的表情,想抓住些蛛丝马迹,却是无迹可寻。皇帝看毕,淡淡地一笑,对槐亭道:“很好。霍中佩有动静了么?”
槐亭道:“昨夜老爷一出城门,霍氏的探子就回去报了,想必霍氏已经着手准备了。”
“太子怎么样了?”
“太子殿下由唐宁和海棠贴身看护,霍氏无机可乘。”
皇帝道:“很好。你速速前往襄平,把此信亲手交给晋王爷。再联络万琴,让她在魏青军中候命。”
槐亭答了句“槐亭领命”,接着温婉地行了个屈膝礼,便又骑上羊儿缓缓地离开了。
曹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句,“此真乃奇女子也,柔弱如此,功夫修为却不在曹某之下。”
皇帝恍若没有听见,持着箸久久没有动作,眼睛定定地看着锅里徐徐冒起的水汽。
钟雪麟看了皇帝好一会,忽而伸出手去抚上皇帝的眉心,笑着道:“有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么?”
曹准看见钟雪麟明显犯上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回过神来又忙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只是竖着耳朵听皇帝的反应。
皇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答了一句:“朕知道了。”
曹准顿时觉得有点晕,赶紧捧起碗大口大口地灌汤水。
钟雪麟端起皇帝的汤碗,又从锅里乘出来一勺米汤,道:“皇上正值青年,吃这些粗食杂水,龙体哪里受得了?皇上还是随微臣回京吧。”
皇帝接过碗,舀起一勺米汤,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阵,道:“此汤色泽淡雅,香气浓郁,稠度适中,清淡健胃,正是宫中难以寻得的养生珍品。淮昌,你的手艺,朕很中意。”
钟雪麟干咳了一声,把自己的碗往皇帝面前推了推,道:“谢皇上称赞,那皇上多吃点。”
皇帝欣然地接过来,一勺一勺地把一锅白米汤喝了个精光。一行人坐在溪边,看着九五之尊风淡云清地吃了个把时辰,终于解决掉最后一口,一拍肚皮心满意足地回马车上歇着去了。
曹准一脸讶异状,对钟雪麟道:“曹某不知钟大人还有如此厨艺,实是敬服不已。皇上素来不贪嘴,每日御膳也是只动几口,钟大人莫非是有什么秘方不成?”
钟雪麟板着一张脸,忿忿地看着皇帝的背影,道:“大人过奖了,下官从未下过厨。”
曹准不明就里地走了,钟雪麟立在原地想了一阵,向随行的侍从问道:“初儿,今日预计宿在何处?”
初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翻了一阵道:“若车行顺利,今日酉时便可到皈县,皈县附近没有其他可落脚的地方。需要快马通报皈县刘知县么?”
钟雪麟道:“不了。告诉王车夫,行山路,绕过皈县,别让曹大人起疑。”
初儿有些困惑地看了钟雪麟一阵,还是低头答了声“是”,给王车夫传令去了。
钟雪麟看着侍从们安顿好食具,让王车夫领头赶车先行,又钻上了皇帝的马车。
皇帝脱了靴子,蜷着腿靠卧着,听见钟雪麟上来,也没有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钟雪麟也不说话,车行起来,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钟雪麟看了一阵皇帝倔强的侧脸,感觉倦意突然袭来,不一会便模模糊糊地坠入混沌中。
黑暗中现出九条银白色的龙,盘旋缱绻,不分彼此。
九个兄弟一起玩耍的日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己还很小,落云池还很大。
那时候,钟雪麟最喜欢九弟,明明能力最弱,却在谁面前也服输。
一次和灵虎打架,灵虎一爪子拍掉了九弟一大片鳞,九弟浑身是血地回来,却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直到自己一次无意中发现九弟疼得在淤泥中打滚,才知道它伤得这样重。
如果九弟还在,现在也是独当一面的龙了吧?
钟雪麟醒来时,窗外已全黑了,车轮行在崎岖的山道上,马车没有规律地剧烈振动着,坐在里面的人想要稳住身体也很费劲。
钟雪麟看向皇帝,皇帝蜷着身体坐着,一只手紧紧地把着车窗,另一只手却捂着嘴。
钟雪麟忙坐到皇帝身边,扶着皇帝的身体,伸出手去抓皇帝的手,“皇上,你怎么了?”
皇帝的手一片冰凉,钟雪麟一惊,扳过皇帝的身体,只见他额头上布着密密的冷汗,嘴唇也是惨淡的白色。
“皇上”钟雪麟赶紧探出头去,喊道:“停车!停车!叫陈医师来!”
马车一个急停,皇帝忿忿地瞥了一眼钟雪麟,抽出手捂住嘴连连干呕起来。
曹准急匆匆地带来了陈医师,钟雪麟跳下车,给陈医师留出问诊的空间。曹准火急火燎地问道:“皇上怎么了?有刺客么?有内奸么?有暗器么?有人下毒么?”
钟雪麟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服,道:“曹大人,皇上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曹准顿时跳起脚来,“钟大人,皇上到底怎么了?”
钟雪麟吊足了曹准胃口,才慢吞吞道:“皇上吃多了,消化不良。”
“这”曹准有些哑然,“钟大人莫不是在戏弄曹某?”
“不敢不敢。”钟雪麟道:“不过这病说大不大,但行车劳顿却很是吃不消,曹大人还是劝皇上回京去吧。”
曹准看了钟雪麟一阵,叹了一口气道:“钟大人,曹某又何尝想这么胆战心惊的?但圣意难违,曹某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谈话的声音不大,但皇帝终究是个练过武的人,把两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心里忿忿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眼里偶尔透出的怒意让陈医师扎针的手忽而抖了一下。
皇帝轻轻一笑,“陈医师行医多年,这点小病,何必紧张?”
陈医师一缩脖子,答道:“皇上教训的是。”
“昱敬。”皇帝提高声音唤道。
曹准几个大步迈到车旁候命,皇帝撩起帘子,道:“若朕再发现你有回京的念头,便治你抗旨之罪。”
曹准忙跪下来叩头,高声答道:“臣遵旨。”
陈医师的手又抖了一下,心想:一路上钟大人明里暗里想让皇上回京,皇上怎么不治钟大人反而治曹大人?
陈医师意识到自己不能妄自揣度君王的意思,于是战战兢兢地给皇帝针灸完,收拾了医具,便告退下车。下车时看见钟雪麟笑眯眯地等在车边,自己一下车,他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皇帝身边。
陈医师想起御药房有一条流言,说是钟大人留宿宫中那晚,远公公来御药房要了一瓶金云软膏。
陈医师念及此处,忙敛了神色,埋了头回自己的马车上去了。
钟雪麟拉下帘子,摸了摸皇帝的额头,道:“皇上,臣方才问过车夫,这附近似乎没有县城,天色已经晚了,你看这”
皇帝淡淡地看他一眼,道:“那便顺淮昌的意思,寻片空地扎营宿了吧。”
钟雪麟有些窘,干咳两声,道:“皇上,这怎么是臣的意思呢?皇上,越往北人家越少,以后露宿的情况会更多,不如皇上这就”
“江山为塌,星辰为盖,有何不可?”皇帝轻笑道。
钟雪麟点点头,道:“蛇蝎为侣,虫蚁为伴,也不无情趣。”
皇帝轻哼一声,看向窗外不再理他。
曹准骑马前去探路,不一会转回来报说前方有一处山地有水流,可以扎营休息。
一行人驱车到驻营处时已是戌时,入冬后北方天黑得早,此时天已全黑,车马仅靠侍卫举着的几盏灯笼照明。皇帝由于肠胃不适,扎好营后胡乱洗漱了一通便钻进帐篷里睡了。钟雪麟和曹准等人燃起篝火,安排了侍卫给皇帝守夜,又煮了一些晒干的蔬菜肉干,就着米汤喝了。
曹准皱着鼻子,道:“每天吃这些,别说皇上了,就是曹某也受不了。”
钟雪麟笑起来,“下官不知皇上亲来,没有带上一两个厨子,是下官的失误了。”
曹准干笑了一阵。自古以来,皇帝亲征,向来是辎重二十车,侍卫百余人,随行御医、御厨、伺候起居的下人逾半百,哪有这样拉上一个卫尉就随便出征的?更别说吃的用的都是钟雪麟带的东西。
钟雪麟又道:“此去辽北还有约十日路程,皇上龙体怎能忍受如此风餐露宿?曹大人还是劝皇上回……”
曹准忙正色道:“钟大人若有谏言,请向皇上直谏吧。”
钟雪麟叹口气,喝完碗里的汤水,钻进自己的帐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道
皇帝一早上起来,脸色阴阴的,眼睛下一片浓浓的阴影,显然是一夜没有睡好。
钟雪麟见状赶紧迎上去,紧张兮兮地道:“皇上昨夜可是没睡好么?”
皇帝缄口不言,钟雪麟忙递上一碗水给皇帝喝了,皇帝刚喝了一口,感觉口感不对,一甩手把碗摔在地上。
钟雪麟忙拜在地上,道:“皇上恕罪!昨夜初儿不小心把火折子都烧了,篝火也熄了,没有火烧水,只能……”
皇帝无语地盯了他一会,忍住一脚踹上去的冲动,道:“淮昌,你就这么想朕走?”
钟雪麟埋着头,“皇上的龙体要紧,安全要紧,微臣恳请皇上回宫吧。”
皇帝无言地立了一会,忽而对曹准道:“昱敬,我们回京。”说罢,一拂袖自己先上了马车。
钟雪麟一怔,没想到一直倔强坚持的皇帝竟然真的听从了自己的意见,一时间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失落。
“那微臣送皇上一程。”钟雪麟说着,便要跟上车去。
“锵”地一声,一柄出鞘的剑从马车内刺出,指着钟雪麟胸前,钟雪麟只觉剑风一瞬便过,却霸道无比,如同君王的怒意一般。
皇帝举着剑,剑尖纹丝不动,轻轻地触在钟雪麟的领口。钟雪麟定定地站着,看着马车内没有表情的皇帝,心道:一般人发怒时手不可能不发抖,皇上持剑极稳,想必是有不低的武功修为的。自己和皇帝亲密如此,却不知皇帝在功夫上有所造诣,自己了解皇上也不过如此了吧。
如此想着,钟雪麟不禁有些悻悻然,往后退了一步道:“如此微臣便不送皇上了。”
皇帝慢慢地还剑入鞘,拉下帘子,挡住了钟雪麟的视线。
钟雪麟从自己的行装中挑了一些必需品,其他的都装在一辆马车上,让初儿驾着车跟皇帝回京。
曹准一脸歉然,“钟大人,此去辽北还有近十日行程,我们回京只需一日,那些东西还是钟大人留着吧。”
钟雪麟笑道:“曹大人护送皇上回京责任重大,还是多预备些东西,免得多升枝节。本官少的东西,到前面县城采购便是了。”
曹准抱了一个礼,“如此多谢钟大人了,大人此行多加小心。曹某告辞了。”
钟雪麟看着曹准翻身上车,驾着马车向来时的方向缓缓地驶远了。
过了约半个多时辰,皇帝估摸着早已把钟雪麟甩在后头,于是拉开帘子叫曹准停下车,把初儿叫到车上来。
初儿坐在皇帝对面显得很紧张,看见皇帝如同羊脂一般的纤纤玉指,慌慌忙忙地把自己脏兮兮的手藏到衣袖里。
“初儿今年多大了?”
“十、十五了。”
皇帝轻笑一声,“哦,村里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婚娶了吧?”
“还还没。”初儿低着头,心道:村里的姑娘没有一个像皇上这般好看的。
“是么,那初儿可愿意跟着朕?”
初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见一抹薄光洒在皇帝白玉般的脸上,几缕发丝散在耳边,宛若仙人一般。
“初儿愿意进宫么?”
“愿意!初儿愿意。”初儿清楚入宫意味着什么,然而能够日夜看着这天仙一样的人,一切都值得。
皇帝笑著,说道:“那我们先去一个地方,初儿答应朕,不能告诉你家老爷。”
“是!”
皇帝拉起帘子,对候在窗外的曹准道:“去马车里把云雀找出来。”
曹准领命下去了,在钟雪麟的马车中翻了半天,总算在角落中找到一只鸟笼,云雀在笼中闷了半天,见到曹准便欢天喜地地扑腾起来。
皇帝见了鸟儿,立即沉下脸来,闷闷地道了一句,“果然是不相信朕”,一挥手让曹准下去了。
初儿手足无措地坐着,皇帝看了他一阵,道:“初儿,告诉你家老爷,朕已沿原路回京去了。”
初儿答了句“是”,赶紧取来纸笔按照皇帝的意思写了字条,让云雀送了出去。
“昱敬,从汶州走,避开他们,去辽北。”
曹准大惊,“皇上!这万万不可,如今钟大人不在,若有什么意外,臣恐无法护皇上周全!”
皇帝哼了一声,道:“无法护朕周全,那朕要你这个卫尉有何用?”
曹准闻言,扑通跪在地上,道:“臣有罪!”
皇帝只是说了声“走吧”,便拉上了帘子。
钟雪麟接到云雀带来的字条,心安了一些,命马车加快了脚程继续北上。
抗辽军营中,陆皖柯和魏青相对而坐,陆皖柯看着面前的两张字条,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皇上,心下涌出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魏青问道:“求和的使臣何时抵营?”
陆皖柯答道:“使臣昨日已从京城出发,想必十日内便到达了。”
魏青答了句“哦”,表示听见了,便低下头磨起剑来。
陆皖柯道:“魏将军不好奇使臣是谁么?”
魏青道:“不过是皇上的棋子罢了,姓甚名谁又有何关系?”
陆皖柯苦笑一声,道:“魏将军所言差矣,这回可不是棋子,是皇上自己啊。”
“皇上?”魏青一惊,刀锋一偏,磨刀石被削下来一段。
陆皖柯看着魏青,道:“魏将军……垣廷,皇上只是想当一个好皇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皇上会选择牺牲一些人,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不惜牺牲自己。我希望你理解他,可好?”
魏青握住拳,一会儿才缓缓放开,道:“末将知道了。”
皇帝离开京城已多日,远公公在朝上报说皇上龙体有恙,近日不上早朝,如有本要奏,可以直接送入御书房。好在皇帝曾有因缠绵于温柔乡而误朝逾月的记录,而今国之将破,皇帝寻求些安慰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