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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曜公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4

他记得皇帝坐在龙座上,威仪四方;他记得皇帝捧着玉杯,对他嫣然一笑,说着"朕很喜欢";他记得皇帝在自己身下,意乱情迷,目含秋水;他还记得皇帝的怒意,天子的怒意,如同远方的闷雷,不响,却让人心惊。

钟雪麟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心惊害怕过。皇帝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安静得如同一具破烂的玩偶,即便是在睡梦中,皇帝也会微蹙着眉,像在沉思一般。

"皇上……你醒醒!辽寇未平,国祸未定,你就想撒手不管了么?!"

"还有琉奚,再有一个月就是他四岁的诞辰了……你怎么忍心……"

钟雪麟的拳头一拳一拳好不灵吝惜地落在皇帝的胸口,初儿瑟瑟地缩在一旁,泣不成声,哭着道:"老爷你别说了,万岁爷……万岁爷驾崩了……"

钟雪麟心中一恸,一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初儿打得摔在地上。

"闭嘴!胡说八道!"

初儿捂着脸,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钟雪麟伸出手,为皇帝把头发抚平,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嘶哑。

"鉴安……还有我呢,我怎么办?"

"老爷!小心上边!"初儿突然惊呼道。

钟雪麟抬起头,头顶上承重的横梁着了火,发出剧烈的噼啪声,正摇摇欲坠。

钟雪麟喊了一声:"初儿,跑!"接着钟雪麟打横抱起皇帝往角落里跑,巨大的响声带着热浪在身后炸开,紧接着整座屋宇开始分崩离析,大片的木材和砖瓦带着火焰往下落,屋中的陈列摆设都湮没在熊熊火海中。火焰如同可怕的巨兽,不分尊卑贵贱,但凡爪牙范围之内,一概撕裂吞噬了去。

钟雪麟抱着皇帝躲进一个墙角,一整块的房檐带着琉璃瓦斜靠在墙上,正好留出了能容纳两个人的空隙。

钟雪麟吻着皇帝的额角,喃喃道:"鉴安,你若有什么事,我……我……"

钟雪麟沉默下来,呆呆地看着火焰越燃越旺。

皇帝若是不在了,自己怎么办?玉帝交代自己要辅佐王室、振兴王朝,这半年多来,自己却并没有几次想到玉帝的谕令,只是跟在皇帝身边,想要替他铺平道路罢了。如果皇帝驾崩,自己是否能够继续扶持小太子登基,辅佐帝业?

"鉴安……"钟雪麟喃喃。

"我若有什么事,你待如何?"皇帝嘶哑的声音很微弱,几乎要被木材燃烧的声音掩盖。

钟雪麟几乎是全身一颤,捧起皇帝的脸。

皇帝苍白的脸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又蹭上了灰黑色的炭末,显得脏兮兮的,只是那一双眼睛,含着些微的笑意,温婉剔透,流光溢彩,如同映着着漫天的星辰。

钟雪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捧着皇帝的脸,狠狠地印下一个悠长的吻。

这个亲吻既轻柔又绵长,不带任何□的味道,不是宣告,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皇帝被这当中的温柔牵动,不由自主地迎合上去,钟雪麟压下狂喜,加深了这个吻。

皇帝因长时间的缺氧有些喘,面颊也浮起一丝粉色。

钟雪麟看着皇帝,一字一句地道:"皇上若有什么事,我也不独活了。"

皇帝看着他坚定的表情,以及眼中包含的满满的愧疚与自责,不禁一怔,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吴枉的人在外面待命,看到爆炸应该已经开始扑火搜救了。如今我们只有等。"皇帝道。

钟雪麟点点头,想起一直哭哭啼啼的初儿,初儿的位置更靠外一些,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

温度一点一点地上升,火焰烧得石板其热无比,皇帝汗如雨下,头发被汗液贴在颈上。

钟雪麟见救兵久等而不至,担心皇帝可能要受不住了,一狠心决意豁出去了,张嘴咬破指尖,便要幻化为龙。

突然一声巨大的虎啸平地爆发,皇帝掩住耳朵,又侧耳辨析了一阵,皱眉道:"此处怎会有虎?"

钟雪麟却是松了一口气。

缝隙中突然探进来一颗脑袋,钟雪麟伸手就是一拳,"来得太慢了!"

周白泽撇撇嘴,道:"我是为林公子而来,又不是救你。"

说着,周白泽徒手扳住石板,一使劲就把石板推开,接着伸手把皇帝拉出来,扛在肩上,钟雪麟追在后头,心下气急,又自知凭武力没法跟这个男人相争,只得气急败坏地喊道:"不准无礼,你这蛮子!武夫!"

皇帝突然被人轻而易举地抗在肩上,像扛一袋面粉一样,也是一惊,连喊"放肆"。周白泽却是不应,扛着就往外走,遇见挡路的障碍物挥手就是一剑,头发、眉毛燃起来也毫不顾及,丝毫不把熊熊烈火放在眼中。

皇帝惊异之余在心中暗叹,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猛士?可惜此人对林逸清死心塌地,否则可以收为己用。

周白泽横冲直撞,很快就把皇帝带了出来。时值傍晚,冷风袭袭,两人在密不透风的地方呆久了,才发现原来呼吸也是如此愉悦的事情。

周白泽把皇帝放下,皇帝整了整衣衫,看向周白泽,知道是时候把话讲清楚了。

“我不是林公子。我姓赵,名桓羽。如果你要找林逸清,他已经走了。”皇帝道。

“赵……赵桓羽,这是当今皇帝的名讳,你是……”周白泽猛然看向皇帝,表情纠结起来,墨色的眸子一时间竟涌起一阵杀意。

“周白泽,你已犯上,但看在你救驾有功,此次饶你一命,还不谢恩?”钟雪麟说着,不动声色地挡在皇帝面前,见周白泽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帝,钟雪麟叹一口气,又道:“你再不去追,林逸清就走远了。”

周白泽表情复杂,似乎是在犹豫,接着长叹一声,向城门疾驰而去。

皇帝和钟雪麟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神经一直绷着,此时轻松下来,两人都是疲累无比,也不顾及仪态,直接就坐在地上。

钟雪麟看着皇帝狼狈的模样,笑道:“自古皇帝亲征,最狼狈的,非陛下莫属。”

皇帝回了钟雪麟一个白眼,接着便合了眼休息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捕获

不久,几名侍卫发现了皇帝等人,急忙找来吴枉,吴枉率着兵众匆匆赶来,见皇帝模样狼狈,腿一弯跪在地上,重重地磕起头,不敢抬起头看皇帝。

“吴枉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起来吧。”皇帝道,语气平静如水。

吴枉见皇帝没有治罪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朗声道:“禀告皇上,贼子林逸清逃亡时被捕,现已收押军中,请皇上移尊步前往。”

皇帝和钟雪麟均是一怔,皇帝立起身子,道:“走,去军营。”

吴枉等人拥着皇帝来到临时搭建的兵营,初儿从营帐中冲出来,一见到皇帝的面眼泪就像打碎的酒瓶子一样往外涌,皇帝翻身下马,揉了揉初儿的头发,初儿哭得更响了,也不顾尊卑,跪在地上直接抱着皇帝的大腿开始哭,眼泪鼻涕都蹭着皇帝的衣摆上。

吴枉赶紧拎着初儿的领子把初儿从皇帝身上剥下来。

皇帝四处环视了一番,皱眉问道:“怎么不见昱敬?他伤得如此重么?”

吴枉脸色一变,看向钟雪麟。

钟雪麟正了眼色,跪在地上,高声道:“御前卫尉曹准曹大人伤势过重,因公殉职。”

周围一干人哗地跪了一地,低低地埋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皇帝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许久才道:“哦,按律封赏吧,追加正二品。”语气淡然,只是声线有些不稳。

说完,皇帝迈开步走进帐中。

皇帝一眼就看见林逸清一袭白衫盘腿坐在下首,他脸上添了不少伤口,原本清秀的面孔如今笑起来有些妖冶,像嗜血的夜叉,华贵的锦袍也划破了,沾着大片的血迹和煤灰。他身边坐着那位名为吴之游的剑士,还有一名面貌伶俐的男子。三人都用绳子把手绑了,由持械士兵看押着。

皇帝看向林逸清身边的男子,他乍一看有些面熟,再仔细辨认时却又怎么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想起汶城百姓对他的称呼,"娈童",于是不禁对他多看了几眼。在男子中,也算是顶好看的了,皇帝想道。那娈童却也不害怕,仰起脸蛋反瞪了回来。

皇帝移开目光,走到林逸清面前,"天子面前,为何不跪?"

"不爱跪便不跪,你便要如何?"林逸清道。

皇帝哼了一声,道:"吴枉将军,教教他天子面前,如何行礼。"

吴枉大声答了一声"是",走上前提着林逸清的领子把他整个拎了起来,林逸清却不害怕,仍是死死地悬空盘着腿。

吴枉大喊一声:"跪!"一名士兵走上前来,一棒子敲在林逸清膝盖上,林逸清的脸立刻就青了,两条腿像木偶一样垂下来,在空中晃晃悠悠。

吴枉把他的身子往下一按,林逸清被废了双足,理应只能下跪,他却顺着吴枉的力道往边上一倒,侧卧在地上。

"武力逼迫,这就是你的治国之道么,皇帝?"林逸清腿痛难忍,说话没有那么中气十足了,但仍是带着讥讽。他抬起眼,看着皇帝,接着道:"我不跪,是因为,你不是皇帝,只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

众人听此妄言,不觉倒吸了一口气,还没等反应过来,皇帝一抬腿,林逸清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连连咳嗽起来,只是双手都被缚在身后,只能像一只虾一样在地上翻腾着。

皇帝往前踏了两步,接着一抬腿踩在林逸清胸前,"你说什么?"

林逸清被踩得喘不上气,仍是扯出一丝讥讽的笑,"野种,粗鄙至极的野种……十年前,你自以为滴水不漏,可是你错了,你和你那粗鄙的母亲都错了,纸包不住火……"

"住口!"皇帝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像一记响雷,所有人都闻声跌跪在地上。

"住口!住口!"皇帝抬起腿一下重过一下地往林逸清胸口上踩,林逸清表情狰狞,从唇间迸出一口血。

钟雪麟冲上去,抓住皇帝的手臂,把他拉离开林逸清的身边,皇帝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挣扎着,钟雪麟喊道:"皇上息怒!若囚犯死了,就无法抓住谋叛同伙,无法彻底清楚叛党,皇上请三思!"

皇帝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钟雪麟轻轻的问了一声,"皇上?"

皇帝面色铁青,冷哼一声,正色下令,"明日拔营,把叛党押送回京,交由刑部问审。吴枉,今夜你调派重兵把守这里,如有闪失,唯你是问。"

吴枉跪下领命,皇帝一拂袖,走出帐去,钟雪麟赶紧跟上。

皇帝被一众士兵簇拥着来到吴枉给皇帝找的住处,由于没有内官,就由钟雪麟帮皇帝起草了圣旨,统筹官员来料理汶城事件剩下的事宜,皇帝对下圣旨这样的事一向很上心,每条圣旨都要来回地念几遍,丝毫容不得有歧义或是表述不清的字眼存在。因为皇帝的偏执,钟雪麟在最后一张圣旨上盖下代表皇帝的大印时,夜已经深了,隆冬夜里的风吹着空荡荡的枝干,发出如同万人哭喊一样凄凉的声音。

钟雪麟认认真真地收起御玺,走到皇帝身边,抬起头瞧皇帝。

皇帝看了钟雪麟一眼,问道:"淮昌的伤势给医师瞧过了?怎么说的?"

"医师说只是些皮外伤,还有些许烧伤,都没伤着内里,只是背后的刀伤有些深,失了些血,喝点补气的药就能大好了,不碍事。"

"哦……"皇帝看着晃晃悠悠的烛火,有些出神,又问道:"昱敬的遗身可有找到?"

钟雪麟垂下眼睑没有搭话,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好像能够听见烛泪流过烛身的声音。

"曹大人所在的地方离火源太近,火很快就蔓延过去了,所以……"

皇帝怔了一怔,半晌伸出手抓住钟雪麟的手,皇帝抬起眼看着钟雪麟,缓缓地道:"朕私自带了他出来,不带回去,没法给他家人一个交代啊。"

钟雪麟看见皇帝眸子中的一种惶然,就像以前几个兄弟犯了错之后怕被玉帝惩罚时的那种样子。而自己作为老大哥,每次不仅要承受双倍的教训,还要压下脾气安抚受挫的兄弟们。

于是钟雪麟很自然地搂过皇帝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一边抚摸着皇帝的头发,就像给龙儿顺鳞一样。"乖,别怕,没事的,曹大人是性情中人,他的家人知道了曹大人的英勇,也一定会引以为傲的。"

皇帝对这突如其来的母爱有些招架不住,忍着恶寒挣脱了钟雪麟温暖的怀抱,坐在床边发起呆来。

记忆中曹准就像个愣头青,刚调到自己身边来时,每天紧张兮兮,有点声响就作势要拔剑护卫,就像草木鱼蛇都有可能是刺客的化身一样。自己当时对曹准,是什么心情的呢?想必是烦得够呛吧,身边整天跟着这么个神经质的人,论谁也受不了。何况,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人,谁不是为了攀上自己,争取上位?这么用心地保护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求官心切吧。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纳这个木讷的人的?皇帝看着烛火时明时暗,像是时时刻刻就要被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刮灭一样。

钟雪麟看皇帝目光瞬也不瞬,像是被烛火吸去了魂魄,又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猛然抬头,看见钟雪麟询问的眼神,遂对他轻轻笑了笑。

"皇上在想什么?"

皇帝垂下眼睑,道:"朕只是想起来,昱敬刚任御前卫尉不到两个月,有一次当值的时候晕了过去,就在朕的面前。太医来看过后,你猜是为什么?"皇帝笑笑,看着钟雪麟。

钟雪麟道:"过劳?"

皇帝笑道:"太医说是过度紧张、精神衰弱之象。"

皇帝说完,又默了下去,好一会才又道:"淮昌,潘都统、茜儿、还有昱敬,他们都应该死么?"

钟雪麟垂下头没有搭话,皇帝也没等着他的回答,问完就又兀自发起呆来。

钟雪麟问:"皇上,夜已经深了,要就寝么?"

皇帝道:"朕睡不着。"

钟雪麟笑起来,道:"如此甚好,既然睡不着,皇上便同臣出去逛逛吧。"

皇帝看着他,有点诧异,钟雪麟也不管皇帝有没有表态,拉起皇帝的手就往外走。

吴枉守在皇帝卧寝门外,见皇帝出来,连忙下跪行礼。

钟雪麟道:"本官和皇上想出去走走,吴都尉会放行吧?"

吴枉赶紧答道:"皇上的意思,下官自然不敢阻拦。"说着便要点兵随同。

钟雪麟道:"皇上说了,只是策马散心,不需吴都尉费心了,只需准备两匹马便是。"

吴枉自然是不乐意,三更半夜的让皇帝就这么出去,连个随从也不带,出了事全家都要掉脑袋。只是皇帝的意思,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忤逆的。

"是,下官这就去备马。"

作者有话要说:  

☆、雪中花

寂静的街道上,两骑马并肩疾驰,马蹄扬起地上的薄薄积雪,马蹄声回响在安静的城里,打碎了不少人冬夜的酣梦。

由于持着吴枉的令牌,守城门的守卫很快就放行了,策马驰出城去,夜,冬夜安静地笼住一切,一切都像是坠入了漆黑的梦境,只有路边的积雪,在夜空下莹莹发亮,好像能映出万里外的星河。

皇帝身着墨色绸衣,搭了一件白色裘袍,裘袍的领子很高,捂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被冬夜的风刮过,像刀割了一样疼。

但皇帝喜欢这样策马飞奔,好像能甩掉过去一样。

不知道飞驰了多久,钟雪麟伸出手拉住了皇帝的马缰,马儿嘶叫了一声放缓了步子。

皇帝显得有些意犹未尽,说道:"马儿刚跑出些汗来,为什么停下了?"

钟雪麟看着皇帝,皇帝的脸微微泛着红,嘴里哈出的气晕在空气中,像蒙了一层雾,风刮乱了皇帝的头发,乱发扬在空中,说不出的好看。

钟雪麟第一次发现皇帝原来如此好看。

以前看皇帝,皇帝就像一个皇帝,钟雪麟从没有想过皇帝好不好看这个问题,但是今晚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少年了。

白皙的皮肤,温润的面庞,秀丽的眉,灵动的眼,姣好的唇。一切都如同一个温婉的少年,但少年是皇帝,坐在朝堂之上,没人会关心皇帝长得如何。

钟雪麟笑起来,道:"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这边。"

踏雪而行,白雪之下逐渐出现了簇簇绿意来,皇帝骑在马上,不由得惊得愣在原地。

荷花,粉嫩的荷花密密地铺在雪地上,远远地向深处延展开去,着眼之处,尽是荷花的静谧之色。荷叶青青葱葱,荷花娇嫩欲滴,轻薄的雪浮在花瓣上,每一瓣花瓣都晶莹剔透,莹莹如发着淡光,仿若散落雪地上的粉色水晶。

“怎么可能……”皇帝不仅念出声来。

盛夏才会绽放的荷花怎么会盛开于如此严冬?生于荷塘的花儿怎么会长在雪地上?

皇帝看向钟雪麟,不小心对上他深邃的眼。

白雪映着星光,照亮钟雪麟的眸子,一股幽蓝的光从深不见底的眼底流出,如同深邃的海。皇帝没有见过海,但他觉得海就是这样的。皇帝不由得有些恍惚。

“喜欢么?”钟雪麟笑起来,问道。

皇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收回视线,只觉脖颈处被裘衣捂得有些发热。

“一般。”皇帝别过脸道。

钟雪麟笑着,“与周白泽的地下茶花园相比,何如?”

“略逊一筹。”

钟雪麟道:“待会你就不这么认为了。“接着提了提马缰,马儿缓步踱向皇帝,钟雪麟伸手一捞,就把皇帝抱到自己的马上来了。

皇帝已经不想再费口舌骂他“放肆”了,只得任由他抱在怀里。钟雪麟穿得很单薄,身体却很热,皇帝隐隐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发出来的温度。

钟雪麟牵了皇帝的马,缓缓地驾着马儿往荷花深处踱进去。

接天荷叶,遍地荷花。荷花本淡雅无味,但如此多的荷花在一起,却是一股郁郁的清香。

钟雪麟拉停了马儿,说道:“来了。”

皇帝恍然看着他,什么来了?

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风打着旋儿刮过,雪花也就像随着风舞蹈一样旋转着落下来。苍穹像枕头开了一个口子,雪花轻若鸿毛,翩翩而至。荷花上很快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坠着水滴形状的冰渣子,冰霜泛着蓝色微光,蓝中透着些微的粉,如同传闻中西域极乐境才有的冰晶石一样。

“满意了么?”钟雪麟从背后搂着皇帝的腰,温热的气喷在皇帝的耳边。

皇帝怔怔的点点头。

钟雪麟轻笑起来,心道:如此又要欠桑木仙子一个人情了。

两人把马儿拴在树上,钟雪麟脱了外衣垫在地上,两人就这么坐在雪地上。

皇帝觉得自从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感觉自己除了君王这个身份,还是一个普通的人。从前没有人想着哄自己开心的时候,却每日都能为一些小事感到快乐;成为皇帝以后,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欢心,却没一日能真正开心起来。

皇帝又想起了曹准,曹准那日在自己面前晕了过去,醒来时却以为是刺客来了,一醒来拉住人就问皇帝有没有受伤?看见曹准那副吓得面无血色的模样,自己很是取乐了一番。

皇帝突然对钟雪麟道:"淮昌,因为朕而死的人太多了,朕的臣子,朕的士兵,朕的百姓。但朕不能停止战争,也不能停下徭役,赈款年年都不够,索求无度的臣子数不尽数……死去的人的面孔,整夜整夜地出现在梦中,问着朕为何要让他们去死?为何死的偏偏是他们?丧子之父向朕要他们的儿子,寡妇要她们的丈夫。朕的身上有太多血债,但朕要拿什么去还他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死去,最后剩下自己一人。

钟雪麟安静地听着,静静地看向皇帝,好一会才道:"皇上,我没法为皇上做什么,但只有一件事我能保证:我不会死,我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皇上。"

皇帝听了,笑了笑。不会死去的承诺,真是又滑稽又不负责任。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

钟雪麟笑起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神仙啊。"

皇帝噗地笑出来,没再搭理他,兀自捧了地上的雪玩。

皇帝折腾了大半夜,总算在雪停下来的时候累了,钟雪麟瞧他看着冰蓝色的荷花泛困,小声地提醒道:"皇上,回去歇了吧?"

皇帝不知可否,却道:"淮昌可知道,中原以前的荷花都是纯白色的?"

"瑾县有一个人,爱荷如命,他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种了一塘的荷花,娇美绝伦。后来朝廷征兵,他就去边境抗敌了。"

"然后呢?"钟雪麟看皇帝停了下来,问道。

"然后他死了。他的妻子听说了这个噩耗,捧了一束他最爱的荷花独自前往边疆,荷花明明是很娇贵的花,周折三个月,却丝毫没有凋谢。妻子把荷花种在他战死的地方,接着自刎而死。很快,那里长成了一个荷花塘,里面长出来的荷花都是带着浅红色的,像是饮了那里战死的人的血一样。"

钟雪麟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荷花这么美丽,竟是嗜血的妖花。皇帝却好像回味不已。

钟雪麟咳了两下,道:"睡前听这么可怕的故事是要做噩梦的。"

皇帝白他一眼,道:"那淮昌倒是讲一个?"

钟雪麟沉思了一阵,顿觉为难。他知道的故事在凡人看来都是亵渎神灵、大逆不道的,比如东海莱帝为一条蛇精背信忘义,比如王母的蟠桃其实不是长在树上的植物而是地上跑的妖精,比如雷公和电公两人的不伦恋情……

钟雪麟叹口气,道:"好吧。但是我讲的时候不能问问题,否则我就不讲了。"

皇帝一脸怪异的看他,"朕不问就是。"

"从前有个仙人,生了九个儿子,那九个儿子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够控制雨水,他们快乐的时候会带来连绵的小雨,伤心的时候是瓢泼大雨,发怒的时候是雷霆暴雨。自从他们出生以来,雨水一直没断过,洪灾泛滥,日日乌云密布不见天日,庄稼粒米无收,家畜病饿而死,家破人亡,饿殍遍野。

"仙人没有办法,有一天对他的儿子们说,你们当中只能活下来一个人。"

钟雪麟顿了顿,皇帝看着他,见他半晌不说话,于是皱眉问道:"然后呢?"

钟雪麟伸手按了一下皇帝的头,笑道:"谁让你问问题了?不说了。"

皇帝愣了一下,眼中蒙了一丝愠怒,"你耍赖。"

"不管耍不耍赖,你问问题了。"

皇帝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就要去牵马,不由得气从中来,什么人会讲故事讲到一半不讲了,不嫌憋得慌么?

皇帝站起来追上去,钟雪麟刚跨上马,皇帝一把拉住钟雪麟的马缰。

"接下来怎么样了?"皇帝愠怒地看他,"说也不说?这是圣旨!"

钟雪麟朗声笑起来,一勾手把皇帝捞到马座上。

"要我说,圣旨可不管用。除非……除非你亲我一口。"

皇帝登时傻了眼,脖颈处热得泛红。

这是什么下三滥的展开?皇帝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从京城小书摊上淘来的市井小说,里面好像就有这么老土又恶俗的情节。

"放肆!你……"

钟雪麟一脸遗憾地摇摇头,"既然皇上不愿,那就没办法了。"

皇帝凝了神,想到两人接吻也不是第一次了,索性豁出去,扳过钟雪麟的头对着嘴就开始一通狂啃。

钟雪麟不禁失笑,皇帝也是个生过孩子的人了,怎么吻技还这么差?钟雪麟突然有些可怜后宫的那些嫔妃们。

皇帝的亲吻很霸道、很野蛮,不像是亲吻,更像是攻城掠地,或是小狗在对骨头宣告自己的所有权,钟雪麟被他啃得狼狈不堪,忍无可忍之下伸出手□皇帝的头发当中,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使劲就开始反客为主地进攻起来。

马儿等得有些不耐烦,踢了踢前蹄嘶叫起来,钟雪麟放开皇帝,只见皇帝被吻得喘息不止,唇瓣红肿,说不出的魅惑。

"九个儿子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大儿子活了下来。从此风调雨顺,庄稼收成得很好,粮库丰盈,人们再也不用担心洪灾和受饿了。"钟雪麟道。

皇帝一愣,"没了?"

"没了。"

皇帝深感受骗上当,瞪着眼睛盯了钟雪麟一阵,看他丝毫没有悔恨之心,也就由得他去了。

马儿缓缓地踱着步子往回走 ,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钟雪麟的胸口又结实又暖和,皇帝把脸靠在他的胸口,闻见他襟口一阵淡淡的幽香,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钟雪麟看着皇帝的睡颜,敛起颜色,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劫囚

钟雪麟一路上遇到几个巡营的持械侍卫,但都小心翼翼的躲了过去,所以摸进关押囚犯的营帐里并没有转多少周折。

"钟大哥。"林逸清心情似乎很好,虽然是被关押着,卧在草垫子上,看着却像大爷一样颐神气趾。

吴之游迎上来,一脑袋叩在地上,"先生,之游伤了先生,实在是……"

钟雪麟屏退了旁人,对吴之游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所幸阁下剑法高超,只伤了皮肉,没伤到筋骨。"

钟雪麟掏出短匕给三人松了绑,吴之游起身架起林逸清,林逸清双腿一着地就像吃了苦中药一样拧起了脸。

“钟大哥,这是虫蛊的解药,共有三颗,每日午时,用温水进服,三日之后,虫蛊尽散。”

钟雪麟接过林逸清的解药,轻轻一笑,用手指把药丸碾碎,粉末撒在地上。

“这解药十年方得炼成,小弟是再没有了,钟大哥这是……”

钟雪麟笑笑,堂堂千年老龙,岂会败给人类养的小小毛虫?

“林公子,钟某今晚赴约,不是为了解虫蛊之毒,而是为了赴吴侠士的约。”

林逸清有些诧异地看着吴之游,吴之游不好意思地笑笑,意思稍后再给林逸清解释。

钟雪麟把事先准备的士兵服装扔给他们,说道:"你们只有半炷香的时间,他们发现火情,会马上派兵搜人。"

三人迅速地换上了衣服,钟雪麟闪身出帐篷,只听几声低呼,帐外守卫的士兵纷纷倒地,钟雪麟探进头来喊道:"走!"

吴之游架着林逸清当先冲出营帐,看见营帐外栓了两匹马,钟雪麟喊了吴之游一声,一抬手扔给他一柄剑,吴之游摸着剑柄的熟悉触感,心中狂喜,正是自己使惯了的那把剑。

"多谢先生!"吴之游喊道。

轰地一声,刚才呆的营帐瞬间被火苗吞噬,火光冲天,映得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橙黄橙黄的。

"不用谢我,我只是还你知州府内的救命之恩罢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再见之时,定会收拿你们归案!"钟雪麟回道。

两匹马高声长嘶,向远处疾驰而去。

钟雪麟看着马儿跑远,天边终于开始泛白。

皇帝匆匆赶来的时候,火已经熄了,被火烧过的帐篷彻底坍塌了,倒在地上冒着白烟,散发着焦臭的气味。

"吴枉!"皇帝喊道。

"是!"吴枉伏在地上,胆战心惊。

"怎么回事?"

"昨夜有人劫囚……放火烧营,来者乃个中好手,打晕了守卫,所以……"

皇帝的眼神很冷,钟雪麟想起皇帝昨日对吴枉说的"惟你是问",不禁为吴枉担忧起来。

谁知皇帝只是冷冷哼了一声,道:"都尉吴枉,回家等牒文去吧。"

皇帝盛怒之下没有当即取下吴枉的顶戴,也没有把他关押候审,吴枉着实松了一口气,本来僵硬的背脊也舒缓了。

皇帝一拂长袖走了,钟雪麟跟上,道:"皇上从宽发落,吴枉定会感激。"

皇帝的语气冷冷的,"罚他有什么用?有人要劫囚,囚犯要逃跑,凭他手下那些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朕迁怒于他,再逼出一个张延盛来可不好办。"

林逸清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冲出门去,又疾驰了几个时辰,马儿跑得疲了,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漫在空气中。

吴之游眯着眼睛辨认了一阵前路,缓缓拉停了马儿。

"少爷,前方雪地里好像有一双眼睛。"

"眼睛?"林逸清有些诧异,让吴之游慢慢地策马上前。

"喵~"

一只雪白的猫儿从雪中钻出来,往林逸清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坐在雪地上,两只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逸清。

"喵~"猫儿又咪了一声。

"是猫儿。"林逸清的声音欢快地扬起来,正想翻身下马,双腿却使不上力,只得喊身边的男子,"长昀,把猫儿抱过来。"

被叫做长昀的男子微一欠身,便轻巧地落在地上,显然轻功造诣不低。

长昀轻轻地走近猫儿,猫儿不仅不闪躲,还主动往他身上蹭。长昀捧起猫儿,只觉手心毛绒绒软绵绵的,像一个长毛的肉球,不仅噗地笑出声来。

林逸清伸手接过猫儿,猫儿似乎很开心,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林逸清笑着把它举过头顶,突然讶然道:"我认识它。"

长昀笑了一声,扔给他一个怪异的眼神,"你认识它?这只猫?莫非是你的梦中情人?"

"长昀!"吴之游小声喝道。

林逸清不以为意,笑道:"嗯。我记得它。五年前火烧林府的时候,我救过它。"

五年前那个冬日的夜里,大火仅仅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偌大的林府吞噬殆尽,前园种的上百株珍稀的茶花,父亲花了重金修建起来的偏殿,还有哥哥们四处搜集来的珍玩古迹,不消半个时辰,全都化为灰烬,归于尘土。还有生命,上百条生命,也在那场大火中破碎,消失。

林逸清在张延盛的下人的保护下逃出府去,不料却听见几声凄惨的咪咪声。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身上的毛脏兮兮的,脖子上勒着一根红绳,被绑在林府门前的杏树上。大火已经蔓延出来,点燃了杏树,小猫拼命地向后拉扯绳子,但绳子却又一次次把小猫拉回火边。

真可怜。

明明是无辜的,为什么非要死去不可呢?

林逸清当时便是这么想的。于是他甩开下人的手,冲上前把小猫的绳子扯断,为此他的头发还烧焦了一些。

但是林逸清很开心,他记得小猫当时看着他的眼神,湛蓝的,毫无杂质,就如现在这般。

林逸清笑起来,他说:"明明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在这般冰天雪地之中,还能苟且生存。"

你就跟我一样。林逸清想道。

"我们终究是有缘,在这天地之间,你也没有归宿,那便一道吧,猫先生。"

猫儿仰起头咪了一声,又钻进林逸清的怀里。

寻了五年,我终于寻到了我的归宿。既然你愿意漂泊,即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

猫咪感受着主人身体的温暖,终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决裂

皇帝丢了意欲弑君谋反的囚犯,一个上午都闷闷不乐,把自己关在房里。钟雪麟和槐亭忙着命人准备北上的物资马车,也没有时间去照看皇帝。

用过午膳后,皇帝下令离开汶城,继续北上。

吴枉自然是亲自来送,他受了皇帝的宽恕,对皇帝的感恩戴德之情难以言表,只得拉着钟雪麟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生怕钟雪麟照顾不好皇帝,钟雪麟看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不禁联想到游子的母亲来,接着又想道:此人从此应当不会有叛变之心了。这么一想,钟雪麟不由得佩服起皇帝来。

车队徐徐地向北前行,皇帝仍旧与钟雪麟一车,钟雪麟注意到皇帝的表情比起上午来说温和了不少。

正当钟雪麟偷偷打量皇帝的时候,皇帝突然回过头看向他。

"在看什么?"皇帝道。

"微臣在看皇上。"

皇帝轻轻一笑,阳光钻过帘子洒在皇帝脸上,瞬间明媚了笑容。

"好看么?"

"一般。"钟雪麟答,接着欺身过去把皇帝围在怀中,低头含住他的唇,果不其然看见皇帝稍显羞赧的表情。

"这样就好看了。"钟雪麟笑道。

皇帝埋下头,把脸贴在钟雪麟胸膛上,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

钟雪麟不由得怔了一下。

皇帝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严峻,冷漠的眸子里射冰冷的光,似乎能够看透钟雪麟的身体,直达骨骼。出钟雪麟从未见过皇帝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完全的冷漠。

"淮昌……"皇帝僵硬地开口,"朕接到通报立即就赶往军营,你那时就已经在那里了。你为什么会在军营?"

见钟雪麟没有回答,皇帝继续道:"昨夜你用的,可是麋兰香?聪明如你,怎会不知道,朕常年难寝,太医给朕开的助眠药正是麋兰香?你是怕朕半夜醒来巡营,囚犯就没法逃跑了,是么?"

昨夜在钟雪麟襟口闻见的香气,如此熟悉,当时却没有认出来,难道是因为自己太相信钟雪麟,认为他决不会对自己下药?如果能够马上发现,自己也不会一觉睡到天明,或许就能阻止囚犯逃跑了。

皇帝怨恨自己放松了戒备,不禁咬紧了下唇。

钟雪麟听完皇帝的指证,许久没有搭话,只是浅浅地看他。

"请皇上治臣之罪。"

皇帝闻言,只觉心中所存的骚动瞬间平息,脑中一片寂静。

"为什么……"皇帝扶着窗棱缓缓站起身,马车行在路上,车身不断摇晃着,皇帝战得摇摇晃晃,仍是努力直起身体,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在气势上败下阵来,"为什么放走囚犯?"

"因为一个承诺。"

"承诺?"皇帝愣了一下,"你早就打算助他们逃脱?"

钟雪麟答道:"臣承诺过,要保林逸清不死。"

"啪"地一声,钟雪麟感觉到左侧脸颊一阵刺痛。

皇帝甩出去这一巴掌,怒气似乎突然涌了上来,冲入四肢,双手开始不住地抖起来。

昨夜的雪,昨夜的花,雪夹着风落在脸上的触觉似乎还在,面前的人对着自己耳边喃喃地说着莫名其妙的故事。一切还这么清晰。

自己记住了像棉花一样的雪,看尽了粉的蓝的荷花,却没有看透伴在身边的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都是他为了找机会给自己下药,然后抽出时间来去救他想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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