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吸一口气,牵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原来我的侍郎,堂堂正二品朝廷命官,是被叛党迷住了心窍。"
钟雪麟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林小公子真有如此好?让你与他兄弟相称,还要助他叛逃?"皇帝面带一缕轻蔑的笑。
皇帝拖着下巴,似乎在回忆林逸清的模样,"不坏不坏,雪肌朱颜,明眸皓齿。"
"不要说了,不是这样的。"钟雪麟听皇帝越说越过分,脸色也渐渐挂不住了,一点一点阴下脸来。
"哦?那是温柔体贴,楚楚动人?'
“不……”
“都不是么?那莫非是林小公子对钟大人一见倾心,主动委身于你了?”
钟雪麟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了,“够了……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皇帝一脸哂笑,“心意?对林公子的?”
“我和林公子什么也没有!”钟雪麟猛地站起身来,脑袋磕在马车盖上,钟雪麟只得吃痛坐回原处。
看见皇帝满眼轻蔑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头上刚撞出来的包又在隐隐作痛,钟雪麟终于恼了。
“你说对了,我是为了林逸清才下迷药,才火烧军营。那你呢?”钟雪麟的声音不觉地高了起来,“赵晋,周白泽,甚至还有初儿!你又是用了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皇帝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不禁有些懊恼,好像自己的事情都在钟雪麟的掌控之中,他却从来不表现出来,以致于让自己落了下风。皇帝略一思忖,不禁埋怨自己对钟雪麟太疏于提防了:与赵晋相谈的那次钟雪麟就候在门外,钟雪麟无意中听见也毫不为奇;周白泽原与钟雪麟便是相识,如何相识的却没问过,这点以后倒要好好斟酌……至于初儿,简直是无稽之谈。
皇帝眼中凛冽起来,“钟雪麟,朕是皇帝,朕干什么事情你管得着么?朕喜欢谁,还要经你的首肯?”
钟雪麟一时气得语塞,脸被憋成了青色,但钟雪麟终究知道两人要说亲密也不甚亲密,除了有些肢体的触碰,其余的自己恐怕连曹准也比不上。曹准至少知道皇帝平日喜爱吃什么,爱去哪儿,何时爱干什么事,而钟雪麟只知道皇帝喜欢荷花,讨厌霍相,其他的喜恶统统不知,而皇帝对自己,恐怕只能说是一无所知。
钟雪麟扑通一声跪下,道:“微臣越矩犯上,请皇上治罪。”
皇帝见他一副懒得跟你废话的模样,气得想即刻把他拉出去问斩,但终究皇帝是精通帝王心术的君主,深吸一口气后便缓和了一些。
“朕说过不会治你的罪。君无戏言。”皇帝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起来,滚吧。”
钟雪麟一个字也没说,站起身就跳下了马车,也不管马车正在辘辘地行驶着。
帘子被钟雪麟掀开,冷风哗啦一声灌进来,皇帝本在气头上,正气得浑身发抖,被冷风一吹,登时打了个寒颤。
皇帝缓缓地坐下来,过了好一会才叫来初儿。
初儿战战兢兢地钻进来,不敢看皇帝。刚才皇帝和钟雪麟的争吵半个车队都听见了,但是没人敢吱声,初儿作为当事人,更是又惊又,虽然感觉到旁边馨儿投来的惊异目光,却仍是装作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在心中暗暗郁闷,不知从此以后该如何面对两位主子。
皇帝看着初儿有些怪异的表情,心下了然,于是道:“传令下去,加紧行路,已经为时不多了。”
初儿松了一口气,正要领命下去,皇帝又道:“再拿些合一味来,别惊动了医师。”
初儿怔了一怔,知道合一味是护住心肺的大补之药,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要用合一味,初二还是乖乖领了命,退下时不经意抬头看见皇帝的脸,只觉得皇帝姣好的脸如今惨白得像没有一丝血色,额上的青筋都能隐隐看见。
此后的几日,钟雪麟与初儿、馨儿乘了同一辆马车,倒也乐得快活,只是每次初儿去伺候过皇帝回来,钟雪麟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悄悄地观察初儿的神色和端回来的剩饭菜。
钟雪麟暗中观察了几天,心情愈发地郁闷起来。
皇帝离了自己,不仅没有表现出抑郁沮丧、食欲不振,反而胃口大开,每天的膳食送到御车里,没一会取回来的时候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这日初儿又端了皇帝用过的食具回来,钟雪麟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初儿,皇上这几日心情如何?"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从实招来,不准骗我。"
初儿眨巴着眼睛,道:"皇上可好着呢,每天都喊饿,让初儿赶紧送吃的去,还说要让初儿一块儿吃,初儿哪敢啊,接着万岁爷说,‘这糯米糕儿这么精致,你若不吃,那给馨儿吧。'皇上还给初儿讲故事,说是有个男人生了九个儿子……哎,说了老爷也不懂。初儿今天吃了皇上赏赐的糯米糕心情好,才和老爷说这些,老爷可别告诉皇上,要不皇上又该偏心馨儿了。"
钟雪麟听着初儿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大通,登时气结,郁郁道:"老爷待你很差么?糯米糕什么的你若是想吃,让随行的厨子做点,你随意吃便是了。"
初儿翻了个白眼,笑道:"老爷您这就不知道了,您的糯米糕跟万岁爷赏赐的糯米糕能一样吗?"
初儿说完,兴冲冲地找馨儿炫耀去了,钟雪麟待在原地独自愤懑,皇家的月亮就比别人家的圆?
作者有话要说:
☆、论棋
车队又快马加鞭地行了一两日,终于在腊月之初抵达了抗辽军营。
魏青浑身披甲,骑着一匹棕色蒙古马,领着数十万士兵,威风凛凛地等在城门外。陆皖柯骑着一匹白马立在魏青左下方。陆皖柯是文臣,本不会骑术,在战场耳濡目染了半年,如今也是拿得出手的骑师了。
皇帝的车队徐徐驶入视线,魏青一声令下,所有骑师翻身下马,整理军容,动作整齐划一,从远处看去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皇帝在初儿的搀扶下下了车,魏青和陆皖柯赶紧迎上去。
"魏青叩见圣上。"
"臣陆皖柯叩见皇上。"
皇帝时隔半年见到两人,发现两人脸上都添了些风霜的痕迹,身体也消瘦了。特别是魏青,多次亲临战场地狱,目光比以前更加凛冽锐利。
皇帝的神情温和了许多,点点头示意他们免礼。
"士兵们情绪如何?"皇帝问。
魏青显得有些为难,陆皖柯答道:"士气低靡,毫无斗志。"
皇帝点点头,"这也难怪。乾之,和帖拟好了么?"
陆皖柯答了声"是 ",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白色信笺,封面上题着端正的"请和书"三个楷字。
皇帝接过和帖,仔仔细细地通读了一遍,表情里看不出可否,陆皖柯和魏青神色严肃,等着皇帝的答案。
皇帝浅浅地点点头,道:"好,马上送到辽营。"
当夜戌时,派去的信使便回来了,报说辽军统领愿意接见求和使臣。
"时间呢?"魏青赶紧问道。
"明日午时,在歧城外交接。"
"午时……"皇帝微微蹙额,"对方还有别的要求么?"
信使答道:"是。辽兵还说,只能让使臣一个人去。"
除了皇帝,在场的人都是一怔。
整个军营都在议论,皇帝要亲自作为求和使臣前往辽营,请和书里也明确地说了,皇帝亲临,必要的仪仗是不能少的。然而辽军此为,分明是恃强妄为,全然不顾皇帝的面子,要给皇帝一个下马威。
"大胆辽狗,不把我天朝放在眼里……皇上,让末将率三十重兵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魏青咬牙切齿,愤愤然道。
陆皖柯赶紧劝道:"魏将军,先听听皇上的意思。"
皇帝沉吟了一会,钟雪麟凑上前道:"臣以为小不忍而乱大谋,如今辽军下此规定,皇上万不可深入虎穴,还是让臣出使求和吧。"
皇帝听了他的话,眉头一紧,道:"通报辽营,明日午时出使,使臣一人,随行者一人。这是底线,气势上绝不能先输了。"
信使高声答了声"是",领命出去了。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皇帝的后话,皇帝交代完信使,便兀自坐在案旁看起报文来。几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雪麟最先沉不住气,问道:"皇上,明日求和一事,究竟计当何出?"
皇帝淡淡地看他一眼,道:"哦,淮昌就别管了。"
钟雪麟气结,碍于臣子的身份不好发作,又恭恭敬敬地问道:"那臣请命,随同皇上一同出使。"
皇帝这回连头也没抬,"明日乾之和朕一同去。好了,你们都下去吧,乾之留下。"
钟雪麟连吃几个瘪,忿忿地立在当地,就是不挪地方。魏青看钟雪麟模样有异,上来拉着他的手臂就把他往帐外拉。魏青终究是个武将,臂力之大可不是钟雪麟可比的,钟雪麟执拗不过,还是被他拉出了帐子。
"魏将军……魏将军!"钟雪麟用力一甩,才把魏青的手甩开。
魏青看着钟雪麟,道:"钟大人,皇上不让钟大人去,有皇上自己的考虑,钟大人应该理解皇上的决定。"
钟雪麟心中暗自抢白,自己就是因为了解皇帝,才会担心这个决定会有不妥。那个男人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卖了。
魏青看钟雪麟表情复杂,又道:"钟大人,皇上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钟雪麟撇他一眼,道:“魏将军为何这么肯定?”
魏青道:“末将揣测不出皇上的心思,但末将了解陆大人,他就是死了,也会设法保住皇上的。”
魏青的眉目里有些挣扎,就像经历了许多生死的人,看透了死,却读不懂生。
钟雪麟想起曹准,还有那一夜的不眠,心下叹了口气,这可难办了,又是一个要死要活的臣子,只怕皇帝消受不起。
毫无预兆地,天上开始飘起雪花。不像江南一带温柔的雪,北域的雪是霸道的,带着冬天的重量,压在树枝上,积在营帐上。只一个时辰,地上就积了两个指头粗的雪。
皇帝和陆皖柯的商谈直到亥末才结束,钟雪麟和魏青没有睡意,便点了暖炉,命人摆了棋盘,在主将的营帐中开始下棋,虽然钟雪麟屡屡相让,魏青还是输掉了大半的棋子,局势从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情形。
魏青摇摇头,道:“一子走错,满盘皆输;退之又退,再无退路。为因为一个子的错误,要用三四个子来弥补,这时却早已输了先机,兵家常言,占先机者得赢面。钟大人,这局棋的结果,早就注定了啊。”
钟雪麟看见魏青看向自己的忧虑的眼神,知道他是在以棋暗喻这半年来吃的败仗,遂轻轻笑了一笑,道:“博弈的乐趣,就在于棋局没有结束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说完,钟雪麟捻起一枚属于魏青的黑色棋子,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魏将军,你来下白子。”
魏青定了神,看准了黑子布局的漏洞,在乾位上落了一子,黑子登时被吃掉了小半。
“别急,还没完呢。”钟雪麟不紧不慢,在空出来的棋位上添下黑子。局势立即明朗起来,本来棋脉已断了的黑棋子因失掉了小半的死棋,反而打通了棋脉,落子布局登时变得游刃有余起来,这下反而是白子举步维艰了。
魏青睁大眼,既而抚掌长叹道:“钟大人真是高招!末将佩服。”
钟雪麟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魏将军,没到最后一刻,都还有翻盘的可能。”
魏青听罢,微微点点头,轻笑道:“末将明白了。”
钟雪麟看着魏青阴郁不散的眼睛,感觉他跟半年前的魏大将军判若两人。原来那个敢说敢做,敢做敢当,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的血性男儿似乎从他的身体里离开了。
钟雪麟叹口气,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陆皖柯又何尝不是变了?从前他这样爱笑,还没说话,就先露出笑容。如今他变得更沉稳,笑容也少了。
唯一没有变的就是皇帝。
明明才二十多岁,每天想的是和臣子勾心斗角,算计着你死我活的把戏,主宰着腥风血雨,担负着无数百姓将士的生命。
皇帝没有像一个少年会做的那样,远远地躲开,或是找个角落缩起来。他从容淡定,云淡风轻,统筹一切,指点江山,好像对什么都毫不畏惧,胸有成竹。
但是钟雪麟知道皇帝的畏惧。
“该死!”钟雪麟突然低声骂道。
魏青一愣,“怎么?”
钟雪麟匆匆站起身,胡乱地说了声“告辞”,就往皇帝的营帐走去。
守帐的士兵帽子上堆着雪渣,鼻头冻得红彤彤的,告诉钟雪麟说皇帝半个多时辰之前就出去了。
钟雪麟一愣,这么冷的天,去哪儿能去半个多时辰?
“皇上往哪边去了?”钟雪麟急起来,眉目中的严肃把小士兵吓得结巴起来。
"皇、皇上带着剑,往北边梧林去了。"
钟雪麟扔下小士兵,丢下一句话:"去找魏青将军,下令全军戒严。"接着抢来一匹马,往马屁股上连挥三鞭,马儿长嘶一声,往北边驰去。
这天的雪真大啊,铺天盖地,遮天敝月。夜不是黑的,而被漫天飞舞的雪染成了花白色,印着暗暗的冷色调。
钟雪麟策马奔驰,却找不到皇帝的行迹,足迹被雪掩埋,四周是空旷雪原,除了偶尔跑过的雪原野兔,一个活物也没有。
"皇上……"钟雪麟喊道,刚喊出口就意识到被别人听见了恐怕会对皇帝不利。
钟雪麟又策马往梧林跑了一段,"鉴安——"
作者有话要说:
☆、血蝶
"鉴安……鉴安……鉴安……"空旷的雪原上,喊声一圈一圈地向远处荡去。
皇帝不是不懂顾全大局的人,在这种要紧关头,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一个人跑到冰天雪地里去。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钟雪麟胸口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慌乱感。会是什么事呢?辽军发来密函,皇帝独自去赴约了?
钟雪麟翻身下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冰冷的雪灌进靴子,钻进领子里,一阵劲风吹来,卷起漩涡一般的雪花。
钟雪麟合上眼,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挟着不一样的味道和声音。
东边来的风带着炊烟的味道,那是士兵们生的篝火;南边的风夹杂着温润的气息,那是从海上一路带来的;北边的风四绕八转,像是风经过树林时被树林切碎了一样,还携着动听的刀剑颤动之声。
北边有人在舞剑。钟雪麟睁开眼,翻身上马,往北边一路驰去。
皇帝穿着湛蓝色的锦衫,黑天白地之中,一抹蓝色翩翩旋转,扬起旋风般的雪。
怒气,钟雪麟从皇帝的剑风中感觉到了怒气,怒气源源不断,从剑尖泻出,波及周遭的一切。
钟雪麟下了马,迎着剑气往前走,皇帝看见他,所有的怒气都敛了起来,指向他一个人。
"钟雪麟,接招!"皇帝低声道,说罢,丝毫没有给钟雪麟辩解的时间,挺剑向钟雪麟刺来。
钟雪麟无法,一面闪避一面从袖中摸出短匕招架。
皇帝的剑法乍一看唬人,其实不甚精秒,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剑招,更像是皇帝从诸多剑法中挑了简单的几招连着使出来。钟雪麟凝神接招,应付下来也并不困难。
皇帝递了五十多招,都被钟雪麟一把短匕挡了开去,心中怒气更甚,冻得发白脸上浮起一抹红色,嘴唇也被咬红了。
皇帝的剑招愈发地没有了章法,浑如胡劈乱刺一般,
"皇上,别闹了。"钟雪麟挡下一招,看着皇帝说道。
皇帝板着一张脸,举起剑没头没脑地当头劈下来,钟雪麟抬手接下,皇帝却不撒手,以剑当刀,一下一下地劈下来。
"混蛋!混蛋钟雪麟,明明……明明是你的错!"
皇帝举起剑,泄愤似的砍下来,钟雪麟把匕首横在头顶,接过皇帝的蛮力。
"你……勾结叛党,串通劫狱!凭什么……还反过来说我!"
"他们……杀了昱敬!我恨不得……茹其毛饮其血!"
"混蛋!混蛋钟雪麟!"
"为什么不来道歉!来给我道个歉会死吗……"
皇帝爆发似的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钟雪麟放下短匕躲开皇帝的剑。
"皇上,发泄够了么?"钟雪麟道。
皇帝咬着下唇,提起剑又挺身刺来,钟雪麟迎上身去,只听"呲"一声,长剑像是毫无阻力,穿透钟雪麟的腹部,血从剑端喷涌而出,如同一朵血花,蓦然绽放。
皇帝瞪大了眼,身体忽然被拉入了眼前人的怀抱,怀抱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却仍然结实温暖。
钟雪麟松了一口气般地叹了一声,低声道:"终于静下来了。不闹了?"
皇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钟雪麟你……为什么不躲开!"
"嘘……你听。"钟雪麟在皇帝的耳边轻声道。
皇帝安静下来,狂风卷着雪,呼呼地刮过树林,吹落过重的积雪,往远方吹去。
钟雪麟的血在两人的衣服上缓缓蔓延开去,凝成血色的蝴蝶。皇帝感觉握着剑柄的手是湿热湿热的,粘稠的血已汇成一股,从皇帝的手上往下滴落。
皇帝抬头看着钟雪麟,眼中尽是慌恐。
"快回去,找军医给你医治……"
钟雪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扶着皇帝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靠近些,才能听见。"
皇帝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温暖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皇帝莫名地想起那夜寝宫里荒唐的交合,自己一味在放纵逃避,都忘记了事情的本质。此时想来,自己竟然真的与面前这个男人做了那般亲密的事。
皇帝忽然感觉脸上热起来。
臣子的胸膛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沉稳又急促。
"听见了?"钟雪麟的声音说,温热的气息喷在皇帝耳际,皇帝缩了缩脖子。
"嗯。"
事实上,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大,不需要贴在胸膛上也能听见。
钟雪麟说:"发现你不见了,我真的好害怕,像那天在火场里一样,想到你不会再对我说话对我笑,心脏就像要跳出来了一样。"
皇帝怔在原地,突然听到这样露骨的话,皇帝全然不知所措,只觉脸上烧得发烫。
钟雪麟不顾皇帝的窘迫,继续道:"那时候我就在想:比起失去你来说,容忍你、包容你有什么难的呢?挨你一剑有什么难的?"
皇帝抬起脸,轻轻咬着下唇,"明明就是你的错。"
钟雪麟轻笑一下,"嗯。是我错了,对不起。下次见到他们,我一定亲手把他们抓到你面前,我保证。"
皇帝的眼中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紧接着有把头埋在钟雪麟胸前。钟雪麟看见皇帝白皙的脖颈上染上一层薄薄的淡红色。
"皇上,"钟雪麟低声道,"你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
"如果在这雪中抱你,会是什么感觉。"
皇帝背脊突然一硬,挣开钟雪麟的怀抱,"开……开什么玩笑。"皇帝看了看钟雪麟的剑伤,皱眉道:"你这样子骑不了马,我回去带医师来,再给你止血。你撑住,要是在这雪地里晕过去,我可不管你。"
皇帝的剑还留在钟雪麟的身体里,钟雪麟用衣料固定了剑柄,抬头对皇帝笑道:"真是君王无情,这伤可是皇上刺的,怎能不管了呢?"
皇帝哼了一声,拉了一下马缰,又有些不放心似的回过头对钟雪麟说了声:"朕回来之前可不准死了,这是圣旨。"
钟雪麟摆摆手,意思领旨了。
皇帝嗖地驰去了,扬起零星的雪花。
钟雪麟感到身体的温度像水一样流出体外,寒气从各个毛孔涌进来,困意随之而来,如同潮水,挡也挡不住。
钟雪麟隐隐约约感到自己躺在一处冰凉的地方,的衣服被一层层地剥开,面衣、衬衣、亵衣,接着裤裙也被一并剥夺了,钟雪麟感觉冷得像在极乐净的冰湖低下,浑身打起哆嗦。忽然一个热源贴在了自己身上,温软滑腻的触感让钟雪麟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皇帝的脸出现在面前,他深深地凝视钟雪麟,眼睛里缓缓地流动着忧郁的颜色。他突然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直到只剩下白色的亵衣,亵衣大敞着,里面的春光看得清清楚楚。
钟雪麟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皇帝的手伸出来,放在钟雪麟的脸上,像是在看什么转眼即逝的东西。
突然,一滴眼泪从皇帝的脸颊滑落。
皇帝哭了。
钟雪麟什么也说不出来,身体动也不能动,只能这么默默地看着。
眼泪更多地从皇帝的眼中涌出,划过他姣好的面庞。皇帝爬到钟雪麟身上,扶着钟雪麟的下体,动作缓慢而又坚定地坐了下去。
钟雪麟能够感觉到皇帝的身体,干燥炙热,没有经过准备也没有润滑,有一种窒息的紧逼感。
皇帝却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跪起身子开始上下摆动起来。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滴在钟雪麟的身上,湿热湿热的,皇帝哭得很安静,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掉眼泪,眉毛微紧,眼睛氤氲着浓浓的水汽,肩膀细微地抽动。
钟雪麟很想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对他说,别哭了。
但他没法说话。
皇帝的面庞浮起潮红,眼神也迷乱起来。
他张开嘴,破碎的语句从唇间溢出。"回来吧……回来吧……回来……求你了。"
钟雪麟头脑中嵌入一片空白,接着又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下流了么?沉痛T。T
☆、和谈
接着,钟雪麟发现自己醒了过来。周围是典型的营帐内的布置,钟雪麟偏偏脑袋,发现自己被舒服地安置在自己的营帐内,身上温暖干爽,显然已经处理完伤口了。
刚才那个是梦?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这个梦这么真实,皇帝的眼泪的触感好像还留在自己身上一样。
钟雪麟有些失神,微微转头,吃惊地发现皇帝竟然躺在自己身边。
钟雪麟一度以为刚才那个梦真的发生了。
钟雪麟挪了挪身子,看见皇帝身上还穿戴整齐,连靴子也没脱,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他的御用长剑,钟雪麟顿时有些失落。
皇帝本来就是小憩,被钟雪麟这一动又醒了过来,回过头看钟雪麟的脸道:"伤口还疼么?"
"疼。"
皇帝皱眉,"药已经用够量了,太多怕不太好。"
钟雪麟摇头,"不够不够。还差一样。"
皇帝示意他说,钟雪麟凑上前,在皇帝的嘴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现在不疼了。"
"无聊。"皇帝别扭地别开脸,转过身拿背对着钟雪麟,道:"天快亮了,再歇一会吧。"
钟雪麟还是一味地往上凑,嘴唇挨着皇帝的脖子,轻轻地吸吮了一下,皇帝猛地一僵,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他。
"好好躺着!不要动手动脚的。"
"皇上今夜在微臣这里留宿,微臣怎么能不好好伺候皇上呢?"钟雪麟朝皇帝咧嘴笑着,有一股地痞流氓的味道。
皇帝板起脸,"朕回去了。"
钟雪麟赶紧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好说好说,我不动就是了。"
皇帝还是一脸不信地看他,最后撕下一条布料,把钟雪麟的双手缚住绑在案角,皇帝才心满意足地在钟雪麟身边躺下。
"皇上……"钟雪麟有些委屈地道:"臣还是个伤患……"
皇帝对他笑笑,说了句:"歇了吧。"接着倒头自己先睡去了。
钟雪麟的心情一阵纠结,两条手臂绑在一起不能动弹,着实是难受。钟雪麟心想着明日两条胳膊肯定要酸痛了,看着皇帝秀丽的背影,缓缓地也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的时候,钟雪麟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发现手臂一点难受的感觉也没有,不像是被绑了一夜,意识到肯定是皇帝怕自己不好受,半夜起来给自己松了绑,顿时感动得不行,就想抱着皇帝好好亲几口。回头却见皇帝睡的地方已经空了。
钟雪麟支起身来,感觉到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自己的体质和凡人本来就不一样,这样一点小伤,不用处理睡一觉就能好个大半,钟雪麟本来就没怎么担心。
穿了衣服踩上鞋子出来,才发现日已近午,皇帝他们已经要准备出发前去辽营了。
钟雪麟抓着守帐的侍卫便骂道:"都这么晚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侍卫扶了扶帽子,答道:"皇上说不让我们打扰大人,让大人多休息一会儿,好好养伤。"
多说无益。钟雪麟要了匹马,径直奔向城门。
城门前,两军已列兵布阵,几乎都是全军出动,谁也不愿在气势上输给对方。阳光下,铠甲和兵器反射阳光,发出锃亮的光,几十万士兵,没有一个人动,只有风吹动军旗,发出烈烈的声音。
壮观至极,紧张至极。
皇帝和陆皖青各乘一匹马,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时候到了。"陆皖青突然说。
皇帝点点头,"走吧。"
钟雪麟冲到城墙上,看见皇帝和陆皖青的骑乘正不紧不慢地往对方的阵营走去,像闲庭散步一般,看不出焦急也看不出无奈,虽然没有壮观的仪仗,但君王的气度却一点也没少。
钟雪麟紧紧地盯着越走越远的人,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这个人平安。
像是听见什么一样,皇帝突然回过头来,看向城墙之上,似乎能够一眼就看见钟雪麟,接着他轻轻地笑了笑。
几十万敌军面前,皇帝越过半个战场,对自己笑了。钟雪麟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愈发地不能自已。
皇帝一步一步地走远,最后被辽军的士兵接应了过去。
辽军统领是契丹首领的长子,也是辽人默认的下一任首领,名叫萨罗。
他走进帐子的时候,一心以为会见到一个精肉粗壮的猛士君王,不料却看见这么一位眉目清秀的玉面书生,他身穿月白色裘袍,显得秀气逼人。身边跟着的侍从也是一副不堪风雨的样子。
他很困惑,这样弱不禁风的人如何能让万民臣服,列国朝拜?
于是他叫来候在账外的中原人,问道:"这个是你们天朝的皇帝吗?"
中原人抬头看了一眼,连连称是,"对,他就是皇帝。"
白衣男子见了那中原人,秀眉微蹙,沉声斥道:“陈医师,你欺君叛国,投靠辽人,背信弃义,苟且偷生,与畜生何异?”
陈医师就是随钟雪麟一同出行的随行医师,皇帝中途犯病之时还为皇帝施过针,不知为何脱离了车队,独自投靠了辽军。
陈医师听罢叱责,呆在原地瑟瑟发抖面无人色,萨罗皱了皱眉头,道:“天朝命数已至,陈医师只是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路罢了。陈医师请先回去吧。”
一名懂汉语的辽人把他的话翻译给来使听,白衣男子哼了一声,道:“我朝乃是礼教之都,信义大于生命,如果连这点也无法做到,与未开化的野蛮人有什么不同?”
他这句话分明把辽人都骂了进去,说他们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周遭的辽军都愤慨起来,萨罗却不生气,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你很有勇气。”萨罗操着音调古怪的汉语道,“只身置于敌人的军队,却不露怯色,你不害怕吗?”
白衣男子笑道:“怕有何用?即使今日不来,不消半年你我还会相见,那时我恐怕就是你的战俘了。”
萨罗朗朗笑着,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认为我们会和你们签订和约?”
辽人心直口快,开门见山,没有多少寒暄就直奔主题,白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两军交战已逾半年,虽然我军是节节败退,而辽军势如破竹,但辽军同样也是伤亡惨重,何况辽军终究是草原上的军队,深入中原,食草补给大多都靠的是掠夺百姓而来,先不论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如此旷日一久,百姓离散,食料供给会越来越吃力,如果半年之内辽军无法剿灭我军占领京城,则辽军内部便会因食料匮乏而产生内乱,久而久之,辽军势力会如一弱再弱,最终难以自救,而我军蓄力代发,只需旁敲侧击就能攻破辽军。简而言之,若半年之内,辽军无法攻破京城,则辽军之难必发。我赌的就是这个。再次,辽人终究是少数,就算占据了京城,能否坐稳江山,让万亿汉人臣服?”
萨罗来回踱着步,剑眉锁得紧紧的,像在思索来使的话。
白衣人顿了一顿又道:“辽军南下,一开始要的并不是我朝的江山,辽地土地贫瘠无法耕种,你们觊觎的无外乎是肥沃的土地、粮食、丝线棉花、糖料,这有何难?我朝每年供给辽五千两黄金,从此立设辽人与我朝通商的条例,五千两黄金足够辽人全族一年的食物衣料花销,同时并给辽地颍、瀛、宥三州,州长官由辽人担任,我朝从此无权管辖,如此若何?”
帐子里的辽人都呆不住了,诚如所言,大部分的辽人都是为了足够的稻米、谷子还有天朝的衣物而来,听了如此丰厚的提案,大部分的辽人认为南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萨罗却仍是冷眼旁观,他看着白衣人的脸,道:“汉人的话,未必可信。何况我军全力进攻,不需半年,四个月便可拿下京城。”
白衣人无动于衷地地看回来,道:“确实如此,但天朝军队虽然无法扭转败局,拼死拖延半年总是可以办到的。若我朝把所有地方厢军集结抗辽,你们不能强攻,只能另谋旁路,肯定要花许多时间。你还如此有信心么,萨罗大将军?”
萨罗看着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势,这就跟他在格斗场上,面对至强的对手时的感觉一样,对方强同时认识到自己的强,从而充满了自信,毫不退缩。萨罗对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君主重新审视了一番。
突然他笑了,朗朗道:“好好好!这个天朝皇帝我喜欢。让我退兵可以,除了刚才那些,我还要你留下来。”
翻译把这句话说给了白衣人听,白衣人淡淡一笑,道:“我本就有此意,否则就不会亲自来了。如果我朝违约,你一刀把我杀了便是。”
萨罗频频点头,道:“好,好。”
白衣人转过头,对一旁的侍从道:“你回去通报吧,和谈成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卧榻
魏青的军队一直顶着冬日的狂风站在城楼底下候着,钟雪麟也骑了马,在兵阵里焦急地踱步。突然见到敌方一骑轻骑载着一个蓝衣男子飞驰而来,魏青和钟雪麟策马上前,赶紧把他迎了下来。
来者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了,脸也是红红的。
钟雪麟看着眼前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回来了就证明和谈很成功。
“成功了。”果然,他说道。
钟雪麟笑道:“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皇上。”
皇帝轻轻地笑了一下,如今回到己方的阵营,后怕才缓缓地涌上来。如果刚才萨罗问得更清楚一些,问陈医师哪个才是皇帝?那自己的计划就要全泡汤了。好在萨罗先入为主,以为掌握对话主动权的就是皇帝,才掉以轻心了。
一转头看见魏青忧心忡忡地看着辽军兵营的方向,皇帝知道魏青在担心陆皖青的安危,遂道:“放心,乾之应付得很好,那个辽军统领不是他的对手。”
魏青点点头,跟着皇帝回城去了。
回到己方军营后,皇帝立即下令,让周围的五个州凑齐五千两黄金,马上送到抗辽军营中来,接着又把钟雪麟和魏青叫道自己的营帐中。
皇帝屏退了旁人,对两人道:“和谈成功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霍相很快便会知道这个消息,辽军一后撤,霍相便会突起发难。太子还小,没法统筹全局,朕必须回去。”
魏青和钟雪麟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已到了关键的时刻,都是喏喏。
皇帝掏出一张信笺,交给魏青道:“魏青将军。”
“末将听命。”
“等到辽军先头部队退至宥州,方得打开此信。”
“末将领命!”
皇帝看向钟雪麟,“淮昌。”
“臣在。”
皇帝顿了一下,“朕知道你善于应变,所以朕把乾之托付给你,伺机行动,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钟雪麟深深地叩下头去,知道自己这次营救陆皖柯的任务更重要,没法护送皇帝回京了。
“臣遵旨。”
皇帝安排完,往后靠了靠,身体缩进了卧榻中,显得不胜疲惫。魏青和钟雪麟说了告退,依次退出了营帐。
魏青看着钟雪麟,对他抱了个拳,道:“钟大人……”
钟雪麟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道:“魏将军放心,陆大人也是我的好友,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一定会将他安全救出,请魏将军相信我。”
魏青英气逼人的眼中流转着无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拜托钟大人了。”
魏青转身走了,钟雪麟想起什么,叫住他说:“魏将军,记得那盘棋么?未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确晓结果。”
魏青对他笑笑,摆了摆手。
皇帝次日便要动身返京了,钟雪麟在月下踟蹰了一阵,正在犹豫要不要偷偷溜进皇帝的帐子,却发现皇帝一闪身钻进了自己的营帐中。
“皇……”钟雪麟讶然。
皇帝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嘘……别让别人听见。”
钟雪麟定了定神,看着皇帝兀自坐到了自己的榻上,钟雪麟也挨着他坐下来。
“皇上是偷偷来的?”
“嗯。算是吧。”皇帝有些不自在,敷衍地道。
钟雪麟看他,“斗胆问一句,皇上莫非是来想我了?”
皇帝瞥他一眼,烛光映得他的脸泛着暖色的光,头发上的雪花被热气蒸融了,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珠。
“这怎么可能?朕明天要走了,特意来叮嘱你些事情。”
钟雪麟笑出声来,一伸手把皇帝压在榻上,“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皇帝被钟雪麟压着,也不反抗,仰着脸一脸傲气地看他,“你知道朕要说什么?”
“嗯。我答应你,不会勾搭上别人。”
皇帝白了他一眼,道:“跟朕有什么关系。”
钟雪麟居高临下地看他,“臣跟别人在一起,皇上不会吃醋么?”
皇帝看着他,眯起眼道:“你试试便知。”
钟雪麟笑着,看着皇帝温润如水的眼,吻了下去。
一个吻结束后,皇帝的眼中迷上一层氤氲之色,“钟雪麟,乾之拜托你了,一定要……”
钟雪麟皱眉,堵上皇帝得嘴,“这种时候不要提别人的名字。”
皇帝笑出声来,钟雪麟懊恼地啃上他的脖子。
皇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身体缓缓地软下来,接着道:“你一定要活着,然后把他救下来。”
钟雪麟顿了顿,手也不安分起来。皇帝伸手抬起钟雪麟的脸,如水的眼认真地看着他,缓缓道:“答应朕,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