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今当去职,有见不言,实为负责。
——王恽《荐台掾赵文昌事状》
烫手的山芋?沈组长不明就里,“老钱,你什么意思?”
钱组长将他拽至近身,低声问道:“我先问你,嫌犯有行凶的动机吗?”
沈组长低着头,听了他问,头向上一仰,斜起眼睛,口角微翘,心中了然:什么他妈的山芋,这是要跟我们二组抢肥肉吧!老钱又不是不知,打听别人的案子本身就是件犯讳的事,这是几个刑事组之间历来的规矩。
他抬起头,试探性地反问:“哎,你对这案子很感兴趣吗?”
钱组长听了,双目聚神,将手从他的臂上拿开,严肃地说:“兴趣?我对你们二组出糗更有兴趣吔!”
沈组长看他不像是在玩笑,半嬉笑、半认真地问道:“到底怎么了吗?”
钱组长回头看看远处的“仙人跳”警官,确定他应是听不到,再讲:“一个月前的木桩案,你以为只有你们二组在查吗?”
听他提起木桩案,沈组长也正经起来,双手叉起腰,等他继续说。
“欸,案发之后没几天,我们一组就被老魏安排去查另外一条线,他怀疑马炳龙是惹到了教派人物。”钱组长不等沈组长插话,继续讲道:“你知道我们委托了谁帮忙查案吗?就是今早案子的死者李国豪教授!”
原来梁家兴并未说谎!沈组长胃里立时像打翻了五味瓶,恼道:“魏局长是要干吗啊?信不过二组吗?”
他当然生气,哪有这么做事的?案子破了,功劳归谁呢?并且这事从没人跟他提过,还是从嫌犯口中才得知,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大人戏弄的孩子。
“你先不要气啊,你好好想一想,马炳龙那案子凭你们一个组能破吗?”钱组长搭着他的肩膀,压制着他的火气,慢慢讲道:“呐,你们查他仇家这条线,不是搞到现在才抓到疤狗吗?”
“那你们查到什么东西了嘛?”沈组长话中依旧带着怨气,听不得他对二组的奚落。
钱组长淡淡一笑,就像是老大哥在与小老弟讲话一般:“你听我讲啊,李国豪他是宗教方面的专家学者,他能肯定现场未焚毁尽的纸屑是一种符箓,可我们在他的建议下排查了十几家的教门单位,也还是一无所获。”
“就是你们也没什么进展喽?”沈组长不忘反击,趁机奚落回去。
“所以啊,我感觉这案子太他妈邪性了,就没再碰了。哎,马炳龙死的那么怪异,李国豪帮忙查木桩案的线索,现在他也挂了……”钱组长手上用力地捏了一下沈组长的肩膀,“你不觉得这两件案子是有些关联的吗?”
起初沈组长认为马炳龙的木桩案是凶杀,而台大老教授这件案子经陈法医的分析又是自杀,两案本身除了死者的死法都属相当不正常之外,他并不觉得有任何关联性,但现经钱组长这么一讲,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起来。
“你是说这两件案子是一个人做的?”沈组长不由地问。
“你还觉得这是人能做的事吗?”钱组长以问代答,表情神秘,他摇着头继续说:“我跟你讲,这事你最好也不要再碰,小心像李国豪一样沾惹到晦气!”
沈组长内心矛盾着,说:“可是,凶器上有嫌犯梁家兴的指纹,目前来看凶手就是他啊!”
“你单凭指纹能定案吗?你怎么想不明白呢,我刚和你说的都白讲了吗?”钱组长有些恼他了,声调忽然升高,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后又低声说:“梁家兴是受邀到台大讲座的,他之前有来过台湾吗?马炳龙不可能是他杀的嘛。况且,在李国豪的日记本中也记录了,他邀请梁家兴去家里只是为咱们帮忙查线索的啊。”
“你去过现场了?”沈组长如被蒙在鼓中,什么事也不知晓。
“我当然要去啊,他可是我们一组联系委托的啊,出了事当然要过去看看咯,陈法医那边我也刚刚去过。我跟你讲,梁家兴不可能被你拘到药物成分鉴定结果出来。他是作为两岸文化交流赴台的,你若要违规操作,想过后果吗?”
钱组长也叉起腰,继续说:“现在网路上已经有他被逮捕的新闻了,相信明天一早,各大媒体报刊也都会相继报道。‘蓝’、‘绿’两方是要为此事‘大动干戈’的,你明白吗?”
沈组长如何不懂,单单梁家兴来台讲座,已经被上升到质疑马英九政策这一层面了,现在他涉嫌的可是凶杀案,这场“战事”势必会继续升级。换句话说,梁家兴若被定罪,当局面子上一定不会好看;他若是无罪,‘绿营’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两方势力得罪谁也没好果子吃,果然是块烫手的山芋!
“哎,老钱,你干嘛帮我啦?”他想不通钱组长为何来提点自己。
“还你人情咯,以前你们也帮过我们的嘛。”钱组长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回答道。
“那就不说谢了,改天喝酒。”沈组长此刻再起心事:这案子甩给谁呢?三组?四组?他们可都猴精的很,怎么可能接手?
对了,有一个人倒是很合适!他拿定注意,转身离开。
“仙人跳”警官见两位组长终于结束谈话,迎上自家组长,问他道:“还审吗?”
“审你妈的头啊审!”沈组长擦身而过,忽又停下说道:“他不是要见王清芳吗,明天你给他安排。”说完径直下楼去了,
“仙人跳”警官瞪大了眼睛,心里想着,他们两个到底是谈了什么?
五分钟后,刑大停车场,钱组长车内,他正通着电话。
“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恩……好的……没什么,帮个忙而已……对,没人会再难为他……您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我没想到梁家兴竟认识您……恩,证据不足的话就只能是传唤拘留,特殊情况四十八小时……是,后天早上……”
台北某处民居,防盗窗内,一男子来回踱着步。这人正是昨晚仁爱路上送货车内的棒球帽男。
他很是烦躁,手中的手机一直震动着。之前已有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一人打的。
“喂!”他还是接通了电话,“老板……昨晚我已经说了,这事你就别再让我做了,你能不能别再找我……”
他开了免提,电话那端是女人的声音,“不想做?那好,把你欠我的一百万还了,我以后不会再找你。”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欠人钱,即便是英雄也气短。
“颜勇,你以为你躲起来不接电话我就找不到你吗?只要你还在台湾,我随时都能挖出你。”女人声调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威胁。
“你……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颜勇无可奈何。
“后天早上,市刑大门口,接上那位梁教授来见我!”女人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
“刑大?我现在躲着警察走还来不及呢,你还要我去警察窝,自己送上门吗?” 颜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有没有脑子,他们有查到你吗?刑大的人说了,这案子十有八九破不了……你还怕的话,那就还钱咱们两清……”
翌日上午,市刑大二组办公室内,“仙人跳”警官正拿着报纸对沈组长说着:“哎,组长,这姓梁的现在真是红哎,连着两天都登报哦。”
沈组长正吃着早餐面条,抬头问:“你看的是‘蓝’报还是‘绿’报?”
“一样一份啊,我在外面吃早饭的时候捡了一份,还有一份是局里的。”
“把标题给我念念,只念标题啊。”沈组长嘴上一边“秃噜”一边说。
“仙人跳”警官没想到组长今天这么有兴致,大声道:“看这份啊,标题是‘宗教学教授被警方带走,今日上午开案情通报会’”
沈组长一听就知这是蓝报!报道较中肯,但它以学术范畴概念“宗教教授”代替地域性概念“大陆教授”一词,这种规避行为就是不想让读者将此事上升到“两岸”层面。
“绿的怎么写?”他再问道。
“‘大陆教授涉嫌凶杀,文化交流果出祸端!’”
妈的,果然让老钱说中了!他立刻就恼,将筷子往垃圾桶一扔。
“仙人跳”没眼力劲儿的还问道:“哎,组长,咱们要把这案子破了,应该比他还红吧?”
沈组长没答他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红绳串儿的护身符,戴到自己脖子上一条,将剩余的全部给了“仙人跳”,“今天一早到庙观里求来的,兄弟们一人一个。”
“仙人跳”接过护身符,饶有兴趣边看边问道:“组长,辟邪啊?”
“你不觉得最近都很邪吗?”
“你是指昨天的案子?”“仙人跳”声音放低,表情惊异地问道。
“你也有同感是吧?我他妈昨晚就吃了一大碗猪脚面线。”沈组长也拉低声音说道,
“仙人跳”知道,猪脚面线是去邪气、晦气的。
“这案子你也别碰了,我交给洪武了,他命硬。”沈组长继续说道。
“仙人跳”听了,当下就炸了:“组长,你什么意思啊?昨天我可跑了一整天啊,凶犯都锁定了,你把案子转给洪武,你是要我怎样?”
他想着:组长是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他对那个废人的态度就改变许多,今天还居然将到嘴的功劳喂给洪武!是被他下了降头吗?
组长是坐着的,他食指一勾,示意“仙人跳”附身贴耳过去,低声说道:“总之呢,不想沾晦气,这案子你就最好别管,想红嘛,一会媒体的案情通报会,我带上你一起去啊。”
“真的假的?”“仙人跳”不敢相信,自己何时有份能出席这种会议,要知道那可是局长、组长级别才能去的。
“你就记着,有好处我少不了你,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去做。”沈组长不愿说的太细,尤其是钱组长与他的谈话,他不想被自己的组员觉着他没有主见,容易被人干扰。
“仙人跳”会意,他回问道:“组长,这案子是不是很难搞啊?”
“你说呢?不单是昨天的案子,马炳龙那案子你也少碰。”沈组长解释说。
“木桩案也给洪武查啊?”“仙人跳”立刻问道,邪归邪,他并不愿看到洪武那副鸟样。
“这么玄的案子也只能让他碰。让他自己搞吧,他和局长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搞成什么鸟样子,到时就让局长给他擦屁股,而且他的命比咱们的都硬。”
这是沈组长甩锅给洪武的次要原因,主要原因则是给这颗“雷”找些事情做,不让他一直闲,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可能会把刑讯疤狗的事情捅出去,那大家谁都没好日子过。
“洪武人呢?”“仙人跳”转回身,看着洪武的位置空着。
“你们来之前,我就给他介绍了案情,他看过嫌犯的口供后,去了鉴定科了解情况。对了,那个叫王清芳的学生你找了吗?她什么时候过来?”沈组长问。
“可能就一会吧,打过电话了,她说等医生查房后过来。”
他们正说着,洪武走进了办公室,并且直奔组长办公桌。
“死者是不是有一个女儿,你们有通知过吗?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家属?”洪武手上拿着李国豪案件的资料,走近便问。
“仙人跳”听到他的问话,转过身,双目盯着洪武,嘴巴紧闭,并不说话。
“哎,武哥在问你话啊,怎么不回答?”沈组长在他背后拍打着说。
“仙人跳”扭头看着组长,眼睛瞪大,似是在问真要回答洪武的话吗?
“干嘛?家属不是你联系的吗?我跟你讲,这件案子,你要全力配合武哥!”沈组长边说边向他挤了下眼睛。
“噢!”“仙人跳”转回头,极不愿同洪武讲话的样子,并不看他,视线看向别处,说道:“李国豪有个女儿在台南教书,昨天上午我就打过电话通知了,那她说要赶回来的啊,可是昨天一直没见到她人,我再打电话她手机就关掉啦,你就在等等看嘛,今天应该会过来吧。”
洪武听了转身就走,“仙人跳”立刻又补充一句:“一会死者的学生就来了,你安排她跟嫌犯见个面。”
“刑事案的嫌犯在定案之前安排除律师之外的人见面,这样好吗?”洪武停下脚步,扭头问道。
“她对这件案子的侦破会有帮助啊,有与对案件帮助作用的特殊情况是可以见人的啊!哎,你什么意思吗?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们第一天办案啊?”“仙人跳”越说越火。
洪武听了,不再说话,走出办公室。
“组长,你干吗给他案子查啊?你看他什么德性啊……”
“别气了,他就那个鸟样,去,把那个符给他一个。”身后的沈组长对他说道。
“仙人跳”听了,立时心生憋屈却又不好发作,嘴巴一撇,脑袋一晃,也不去追洪武,只将手上的护身符择出一个扔到他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