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身以逃。
——明·张溥《五人墓碑记》
夜雨直下到早上六时方肯止歇，安西街道路两旁的榕树上，鸟儿也开始叫起了早，附近的醒心宫在半个小时之前便敲过了烧香鼓。
所谓晨钟暮鼓，道观与佛寺是有区别的：
佛寺的钟多是早晚各敲一次，每次紧敲一十八下，慢敲一十八下，不紧不慢再十八下，如此两遍，共合一百零八声。
道观的打钟则是“起三清，落四御，早上开静先打紧十三下，再打慢十四下，三遍共合八十一下；晚上止静则改为先慢后紧。
敲钟是只在大的斋醮日里才有的，平日里则只敲鼓。除却烧香鼓，尚有召集鼓、长征鼓、板路鼓，鼓点皆不一致，有的如风雨雷电；有的如呼啸刮风；也有的如点滴落雨。
这些，梁家兴都是知晓的，他涉猎的领域极广，是个杂家。
不过此次来台后，他才发觉自己仍有知识盲点，便是教派刑罚，但也不是一点不知，只是未有归纳形成系统认识。
他想着今后一定要去好好研究一番。只是目前……自己竟陷身在囚室中。
他在单床上辗转反侧，反复思考着几个问题：为何李老师刚刚委托帮忙查案，他尚担忧我的人身安全便自己死在了家中？难道早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又为何凶器上会有自己的指纹呢？那警官讲说凶器是一把刮皮刀，可自己在李老师家并未见过任何刀具啊！难道是警察故意栽赃？不……不太可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因为自己是对岸的人？这理由不够充分，也有些牵强。
梁家兴一夜未睡，回忆着前天晚上的每个细节，仍是理不出个头绪。渐渐的，他乏了，合眼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中他竟置身在李老师家的客厅内。阳台的窗子打开着半扇，帘布也随风飘刮着，外面路灯的光照偶尔会投射进来。
除了淅沥沥的雨声与“哒、哒”的座钟声，卫生间马桶的冲水声刚刚结束，又响起蓄水的声音。梁家兴想着是自己用过的，因为此时书房里传来李老师电动轮椅转动的声音。
他正要返回书房，忽然脑中响起人声，“去厨房！”他不能自已，想要喊叫李老师，却发不出声，腿脚竟也不听自己使唤，迈步向北间而去。
厨房中，灶台的刀架上插着几把刀具，不知是何缘由，梁家兴单单看中中间那把，将其轻轻拔起，嚯，好细长锋利的刀！他心中惊叹着。
“梁家兴！梁家兴……”是李老师在叫他。
梁家兴并未将刀具插回刀架，而是放在灶台紧贴外线的砧板上，甚至悬出了半个把手。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做，只回答着“来了！”便走出了厨房，返回书房。
“喂，梁家兴……什么来了，快醒醒！”
他睁开眼睛，原来是看守警员在叫他。
“有人要见你，跟我出来。”那警员手上持一把钥匙串，正笑他做梦还能答话。
梁家兴坐起，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仍困惑着：怎么做了这么一个梦？明明记得在李老师家自己并未用过洗手间，也从未出入过厨房，那把刀……在梦里自己确实是动过，可是……这只是个梦啊，与自己的记忆是相悖的。
不对，李老师已经改口唤自己“家兴”，或者生疏一些也是叫作“梁教授”，这个梦不合现实逻辑，一定是昨晚受了那位审讯警官的影响，才在潜意识上被植入了这么一件事情，又因心理上有些压力才会做出这么一个奇怪的梦！终归是梦，不要与记忆混淆。
他安慰着自己，放下梦魇包袱，起身随看守警员而去。
上午九点，刑大一楼会议室内，墙壁上挂着孙中山的头像，右边一列竖字“防止一切危险”，左边则是“促进人民福利”。
头像下是一张条桌，桌后坐了四个人，左起“仙人跳”警官、沈组长、魏局长以及警局新闻官，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满了话筒，大厅内挤满了记者、摄像师，或坐着或站着，甚至有些警员也在门口凑热闹。
“仙人跳”警官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他被台下的“长枪短炮”吓到了，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一动不动；沈组长则司空见惯，他并不关心这场案情的发布会，靠在椅子上独自出神，像是想着别的事情。
局长魏勋章五十大几的年纪，身材有些发福，穿着制服，手上正拿着一些稿件讲着：“前晚于紫东花苑发生的台大退休学者李国豪的命案，经过我们初步的调查，嫌犯呢，也就是从大陆来台讲座的这位梁家兴教授……”
“局长、局长……”他话未说完，台下记者喧闹起来，新闻官马上起身举手制止，魏局长这才继续讲下去，“这个梁家兴有很大的凶杀嫌疑，不过呢，尚要等到尸检的最终报告出来我们才能看能否定罪。”
“局长，请问尸检报告什么时间出来？”台下有记者喊问。
“由于我们警方的设备、技术能力有限，所以今天早上已将死者的尸体运往台大医学院做更深一步的鉴定，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四天的时间。”
“请问局长，对嫌犯的关押能否等到尸检报告出来之后？”问话的是位女记者，正是梁家兴讲座上出现过的梅丽芬。
“这个问题呢，我们正在尽力与大陆方协调，希望呢，能够让嫌犯在台等到报告出来……”魏局长小心谨慎地问答道。
“据我们所知，目前对嫌犯只是传唤，并不是拘留，那如果陆方不肯合作，是不是在满四十八小时后，就要将嫌犯交给陆方？”梅丽芬对这一问题紧咬不放。
“不会，虽然呢目前的证据并不充分，但梁家兴属重大嫌疑人物，不管陆方配合与否，我们会考虑在满四十八小时后，将对他的传唤改成侦查羁押，时限上呢，可延长为两个月，当然我们会及时地通知陆方以及他的学校。”魏局长回答着。
他的这番话竟是将沈组长从“神”游中拉了回来。沈组长心里想着：呵，局长好大的魄力！
老钱说过，尽管凶器上有嫌犯的指纹，但并不能将他定罪。
这证据太过单一，没有相互印证的证据链。他拿过那把刀子，并不代表他用来杀过人，并且没有人证，动机更是没查出，在陈法医的报告上还写的是建议考虑自杀。再或者几天之后，尸检药物成分结果出来即便证实有致幻剂，那也不能就肯定是梁家兴给他服用过的。
局长这么做，陆方能同意吗？梁家兴好歹是位知名教授，并且他是来台文化交流的！不说陆方会想袒护，起码不会由着台湾警方想怎样就怎样。
局长干嘛给自己找难题？是要先稳住媒体的舆论？还是他真要这么做？他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局长亲绿？不对啊，他可是国民党哦。猜不透，妈的局长就是局长。
沈组长自甩掉这件案子后，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他想着，这件案子与马炳龙案一样，多半会成为玄案、悬案！总之，丢给洪武是对的。他转念又想：既然局长要把梁家兴改成侦查羁押，两个月的时间有的耗了，慢慢磨，说不定他扛不住也就“招认”了。哎，不行，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让他见外人为好。
他扭头与“仙人跳”耳语起来：“去跟洪武讲，不要让梁家兴接触王清芳。”
“仙人跳”听了，眼睛再次标志性地瞪大，沈组长朝他肩头就捶了一拳，“快去！”
“仙人跳”只好起身离开。
梁家兴被带至三楼审讯室外，洪武已等在那里，那看守警员向他说了句：“人我就给你带到了，完事电话通知我，我再过来提人。”这位警员并不愿与他多说半句，转身便走。
洪武知道这并不合规矩，却也没办法，他知道刑大每位警员都不愿和自己接触。
他将梁家兴带入室内，王清芳已在里面等着。今天她盘起了长发，看上去比起先前更加清爽些。
“梁教授……你……”王清芳见他们进来，立时站起，可忽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清芳同学……”梁家兴见是她来，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哎，你们这次见面并不太合规矩，所以请你们说话小声些，尽量保持些距离。”洪武在旁提醒着他们。
这也是他没有把人带去探监室的原因，因为那边的警员多半不会相信这事，只因为他是洪武，他也不想自找麻烦，就把会面地点设在了审讯室内。
他将梁家兴铐到审讯椅上，自己则带着王清芳并排坐在了审讯桌后，“给你们五分钟时间。”
“清芳同学，前天晚上十点半，你给我打过电话的，你还记得吗？”梁家兴开门见山，想要王清芳为他做时间证人。
“是，我记的，我当时打过两个电话，前面一个您没接通。”王清芳回想着说。
“当然，我当时在冲澡。”梁家兴回答过王清芳后，又向洪武说道：“这位警官，请你向昨晚那位审讯警官说，王清芳同学可以做我的时间证人。”
洪武看着他，回答道：“那位警官不再负责你的案件，从现在起，你的案件由我办，我姓洪，叫洪武。”
“洪警官，这案子你们肯定搞错了，凶器上怎么可能有我的指纹！清芳同学在十点半给我饭店的房间打过电话的，我当时就在饭店。”梁家兴陈述着。
“你们通话多久时间？王清芳，请把你的电话给我看一下。”洪武并不相信他们两个嘴上说的，他只相信证据。
“大概三、四分钟的样子。”梁家兴想了想后说道。
王清芳拿出自己的手机，交给洪武。洪武翻看着手机上面的通话记录，王清芳在旁指给他看，“这个号码就是梁教授在宏都饭店的房间电话。”
洪武看到手机上面对应的拨打时间是 3 月 11 日 22 点 30 分 15 秒，通话时长 3 分 46 秒。
他将手机拿起，对王清芳讲道：“你的手机要作为证物留在警局。”
“没关系，只要能证明梁教授的清白……”王清芳说完扭头看向梁家兴。梁家兴的眼神中充满着感谢正看着她。
“我还要去查一下这个号码是不……”洪武话未说完，“仙人跳”忽然闯了进来，“哎，洪武，我他妈找了你三层楼嘞，原来你在这里！”他喘着粗气将话说完，再看看王清芳说道：“医院查房这么早吗？”
“仙人跳”边说边走到梁家兴的审讯椅旁，附身开锁，“这次会谈到此结束！”
“你说什么？”洪武火了，他冲到“仙人跳”的身后，一把将他拽起。
此刻，“仙人跳”已将审讯椅的锁打开，被洪武一拽，身子趔趄一下，“哎，你有没有搞错，是组长说的，你去找他啊！”
洪武听了，更加火大！本来这并次会面便是组长安排的，现在他又要取消！真是把人当猴耍了吗？既然这案件已经转手，那就别再管啊！
“你给我出去！”洪武推着“仙人跳”直到出了审讯室。
“咣”的一声房间门被洪武随手带上，但依旧能听到他两个人在外面吵闹。
“清芳同学，请你相信我，不是我杀了李老师。”梁家兴乘着机会，摇着头向王清芳解释。
“我知道是有人要害李老师。”王清芳站起身，走上近前，回答道。
“你……你如何知道？”梁家兴诧异起来，难道王清芳早知李国豪在帮查木桩案的事？
“我也是猜测的。昨天午后，李老师的女儿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接到警方通知，但她并不是十分相信，所以找我确认。之后在昨天晚上，我本想她应该回到台北了，怕她太难过，便给她打电话，可是她的手机一直关机，现在也没开。我在想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躲起来了，为何到现在都不出现，不然没可能的，自己的老父亲过世，作为女儿的不可能不来啊！或者……或者她也……遇难了！”
“啊，什么？”王清芳的话有些震撼，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啊，梁家兴脑子反应着，应该立刻通知警方！
“而且……”未等他做出举动，王清芳继续说道：“我听说李老师家的门是打开着的，更像是有人入室行凶的样子。”
梁家兴听了，脑子飞快地转着：房门是打开的，入室行凶？凶器上有自己的指纹……
他想通了，说道：“清芳，有人想陷害我，我在这里不安全，我有生命危险！”
他认为一定是李老师担心的木桩案背后那些教门的人，他们在杀害李老师后还想要害他，当然首先就是要能把他留在台湾，回不得北京。
“啊，这……”王清芳被惊到了，她刚刚开口，洪武便进了来，“仙人跳”已被他撵走。
“再给你们两分钟时间，王清芳请你坐回去！”他边说着王清芳，边将梁家兴带回审讯椅上，正要重新铐上，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抱歉了！”
王清芳向着洪武颈部后方靠近发际线处就是一掌劈下！这可是延髓生命中枢所在的部位，这一掌砍下去，立刻引起了血压的变化，洪武闷声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