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班固《咏史》
“哎,你们怎么都来了?”与离开时不同,“仙人跳”警官再次返回案情通报会时,门口已围满了人,几个刑侦组的警员几乎全部到齐,甚至钱组长也在。
“来看你啊,听说你要出镜嘛,兄弟们过来捧你场喽。”钱组长声调不高,扮作认真的样子逗他。
“钱组长别开我玩笑嘛,我跟你们讲,坐在前面真他妈的不自在,那‘咔咔’的闪光灯晃得我头晕。”“仙人跳”口不对心地谈起了感受。
屋外嘻嘻哈哈,屋内却是“刀光剑影”,记者们正紧咬着魏勋章局长不放,提着各种犀利的问题。
一名记者问道:“请问局长,鉴于梁家兴的身份,办案过程会否受到陆方以及岛内政治力量的介入?”
魏局长似是早就准备了答案,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依照惯例,大陆人员涉嫌在台犯案的,陆方是有配合嫌犯背景调查的义务的,但并无过问办案情节的权利,而且就目前来看,不论是陆方还是岛内,并未有政治力量过问。我在此呢,也请媒体朋友以及社会大众放心,我们警方将秉持严谨的办案态度,不受外界因素干扰,客观、公正地侦办此案。”
“局长、局长。”又一名记者举手。
新闻官起身示意:“自由时报请讲。”
“请局长回答一下,一个月前的马炳龙案有否进展?据传在死者现场有发现符纸的余烬,而且死者死状十分恐怖……”
记者话未说完便被魏局长打断,语气非常严厉:“什么符纸?没有的事!”他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激,停顿下后再缓和的继续说道:“目前呢,对马炳龙案的调查确实遇到些瓶颈,但是我们警方在此提醒民众,关于这个案件引发的外界的不实传言,请大家不要相信。从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马炳龙应是死于黑帮仇杀,请大家不要传谣信谣,谢谢。”
“局长,听说马炳龙死时表情含笑,李国豪深夜‘享受美味’,有民众怀疑他们似是都被人下了降头,请问这两起案件是否与宗教有关?有无关联?”一记者未报家门,张口便问。
“你是哪家媒体的记者?”魏局长一听,立时瞪向他,“你这些事情从哪里听来的?我告诉你,没有!无稽之谈!马炳龙案与李国豪案并没有超出我们正常认知范围的情节,而且两案都已分别锁定嫌疑人,没有证据能够显示存在关联。”
魏局长说完,扭头看向新闻官,向他点了下头,起身便走。
下面记者立刻围涌上来,叫着“局长、局长,能否再回答一个问题?”
新闻官边护着魏局长边制止记者道:“各位媒体朋友,本次通报会到此结束。”
魏局长行至门口,环视一众警员,没好气地甩脸子道:“你们都干嘛呢?很闲吗?”
众警员听了,皆是回避局长目光,待他穿行而过,尾随着也上楼去了。
一楼女厕中,王清芳从背包中掏出自己的墨镜递给梁家兴,她说道:“梁教授,我们就跟着记者们混出去,我的车在外面,出去右转。”
她说完又将梁家兴的西装上衣脱下,系在他的腰上,并将他衬衫纽扣解开两枚,“这样比较像媒体从业者。”
“清芳同学,谢谢你!”梁家兴从未想过在自己的人生中会有当下一幕-从警局逃跑,可是求生的欲望又驱使着他不得不逃离这里。
他不相信刑大警员的办案能力,更不愿成为杀死李国豪真凶的替罪羊。可是在台湾又有谁能帮得了自己呢?他由衷地感激眼前的这位女学生。
王清芳并未理会他的话,而是探头向外观察着,“警察上楼了,咱们走!”
梁家兴听了,将墨镜戴好,跟在她身后走出女厕。
距离从会议室涌出来的记者人群不到十米,两人五步并做三步,迅速混入其中。
大楼之外,刑大门口有几名守卫正迎着出来的人流。
王清芳怕他们认出梁家兴,情急生智,她见身旁一位男子又是手拎箱子,又是肩扛摄像机,便说道:“你好多东西,我让我同事帮你一把。”
她说完便将那男子肩头的摄像机卸下,托到梁家兴的肩头上。那男子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对王清芳及梁家兴说道:“太感谢你们了。”
五、六十名记者相继出门,那男子引着路说:“我们采访车停的有些远,在那边。”
王清芳却拦下了他,让梁家兴将摄像机还给他,并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车在这边,跟你方向不同。”她说完,拽上梁家兴便走。
那男子看着他两人的背影,轻声自语道:“妈的,就这么几步路,老子要你们帮啊?”
刑大二楼,沈组长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
魏勋章很生气,这两起案件的案情怎么会泄露出去?若是被媒体大肆炒作,那是会引起社会不安的,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想看到的。
他责令二组,对疤狗以及梁家兴的审讯一定要严格保密,在台大医学院的药物成分鉴定报告出来前,严谨他们接触外人,并要求自己人今后都管牢嘴巴,不能再让媒体捕风追影,谁嘴欠谁停职。
沈组长索性将洪武早上接手案件的事情告诉了他,魏勋章听后立时拍了桌子,责骂他不负责任,甩锅!要他亲自办案,并叫洪武到他办公室一趟。
沈组长边回二组办公室边思考着:老魏到底想怎么办这两起案子?不能让社会大众恐慌,这是一定的,这关系着他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可是真如他自己讲的,没有政治力量介入吗?那为何他又对梁家兴抓的这么牢?难道他换了颜色,由‘蓝’转了‘绿’?
不知不觉已是回到了办公室,沈组长环顾一周,发现洪武不在,他高声喊着“仙人跳”:“洪武呢?我不是让你去跟他说,不要安排嫌犯接触死者的学生吗?怎么他人还没回来?”
“这事情我跟他说了啊,可是他说他的案子不要我们插手,那我就跟他吵起来了嘛,最后他服软啦,说是亲自把梁家兴送回囚室啊。”“仙人跳”回答道。
“你看到他把人送回去了?那他人呢?现在早该回来了吧?”沈组长抑制不住火气,更大声地问道,他不用脑子猜,也能想到“仙人跳”一定不会看着洪武将嫌犯送回囚室。
“我……我去……”“仙人跳”“找”字尚未出口,大楼内警报器却是响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警员们纷纷起身,惊慌地问着。
这时洪武跑了进来,叫道:“王清芳将嫌犯梁家兴带走了!”原来是他触动了警报器。
黄色甲壳虫在安西街上一直向南开着。王清芳也不知开去哪里,只是想离刑大尽量远些。
梁家兴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并不像普通女生,即便经历这种事后也不会慌张,王清芳很淡定,恬静的像是一杯水。
“我没想到你会功夫。”梁家兴不想让气氛太过凝重。
“跆拳道!”王清芳很平淡地回答道,“我小时候就有练,现在是黑带二段。”
“对不起,清芳同学,我拖累了你。”她越是表现的没什么,梁家兴就越觉得是自己害惨了她。
“你说有人害你,是谁?”王清芳只顾看路,双手也似僵在车盘上一般。
“某个教派的组织,李老师应该就是被他们杀死的,他们怕我查出什么,也不想让我活着离开台湾。”
“刚刚我在警局的时候,还能相信你这番话,可是……为什么凶器上真的会有你的指纹?”王清芳扭头看了梁家兴一眼,眼神中有疑惑又有恼恨。
“指纹?”梁家兴回想着,自己的确对那位洪警官叫嚷过这事,可王清芳为什么会这样问。
王清芳单手从腿上的背包中翻出两个纸袋,上面分别写着“李国豪案”、“马炳龙案”。原来她在撂倒洪武后,顺手牵羊将审讯桌上的卷宗拿了来。
“刚才在卫生间时,我潦草看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你的指纹。”王清芳之所以看上去平静,原来她是另有心事。
梁家兴来不及打开卷宗便立刻解释道:“清芳同学,你说李老师家的门是开着的,我也是在那时才想通整件事情,在我走后,凶手进入李老师家,将他杀害后又对凶器做了手脚。”
“别人可能会有你的指纹吗?”王清芳依旧困惑。
“我的指纹……我想起来了,那茶杯上有我的指纹。”梁家兴拼命回忆着,他继续说着:“只有这样才说的通为什么李老师的家门会开着,如果我是凶手,打开着门,只会让别人更快发现李老师被害,你想想我会那么做吗?可如果是别人嫁祸给我,那他就会想让别人早些发现李老师家发生了事情,才能尽早地逮捕我,不使我离开台湾。”
梁家兴的分析合乎逻辑,王清芳听后沉默了半分钟之久,然后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咱们去哪里?”她选择了相信梁家兴。
“我……台湾警方洗脱不了我的嫌疑也保证不了我的安全,目前只有一条路走,你帮我联系海协会,我会拜托他们与海基会沟通,说明你的情况。你是在情急之下才打晕警员将我带出的,这样一来,我既能得到大陆人员的保护,也能为你开脱。”
梁家兴想着,王清芳是台大的学生,她本有大好的前程,而且目前她的爷爷还在医院,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而毁掉了这么好的女孩。
王清芳摇着头笑道:“梁教授,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我觉得海协会不可能将你带离台湾,他们也不可能插手案件并保护你的安全。”她顿了一顿后继续说道:“我觉得只有抓住真凶才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也才能回到我原本的生活,这也是我们唯一可以为李老师做的了。”
她想起了自己这位恩师,心情不由悲凉起来。
“这样的话……”梁家兴思考着,稍倾他说道:“你在警局时说李老师的女儿到现在也联系不上,你为什么认为她是躲起来或者也被人害了?难道没有可能是他们父女关系不好吗?”
“不可能,李老师和他的女儿关系很好,他女儿经常打电话给我,拜托我帮忙照顾李老师,而且这种事,即便父女关系再不好,人已经不在了,她总也要来为父亲料理身后事吧?”王清芳坚决地否定道。
“那我们去台南,去找李老师的女儿,她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梁家兴拿定注定。
“好,我知道她住哪里。”王清芳紧踩油门,车子继续向南驶去。
王清芳专注于避开路上的警察,梁家兴则打开“李国豪案”的卷宗,看着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
忽然他看到了那把凶器,他瞬间疑惑了:这把刀像极了自己梦中拿过的那把,一样的狭长锋利,就是连把手的长短也几乎一样,怎么会这样?
他看了一眼王清芳,犹豫着,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清芳同学,我能肯定我没进过李老师家的厨房,可是,这把刀,在我的梦中出现过。”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你在梦中见过杀死李老师的这把凶器吗?”王清芳怀疑他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继续问道:“梁教授,你能记住自己的梦吗?我可是从来记不起梦里的事情。”
“我有多梦症,做过的梦有时模糊,醒来后完全记不得,但有时又很清晰,醒来后也记忆犹新。”梁家兴回答道。
“可是这怎么可能啊?”王清芳拿过梁家兴手上的照片,看后说道:“你别乱想了,这就是把普通的厨刀嘛,我家里也有这种尖尖长长的刀。”
梁家兴听着她的话,深沉地说道:“可能从昨天起,我的神经太过紧张,但愿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