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诗经·小雅·小旻》
战战栗栗,日慎一日。
——《韩非子·初见秦》
时至中午,黄色甲壳虫靠停路边,王清芳匆匆下车,跑进一家便利店内。
后面一辆纳智捷也悄然停车,开车的男子对副驾驶位上的女子问道:“梅姐,是他们吗?”
“没错,就是他们,虽然我没看清楚教授,但是这女生,我印象深的很。”副驾上坐着的正是记者梅丽芬。
“他们竟能从刑大逃跑出来?这可是大事件啊!”驾驶员兴奋起来,转而一想再问道:“我们不先跟总编汇报下吗?”
“不要,他如果知道了,咱俩的行动恐怕就不能这么自由了。”梅丽芬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将手机关闭,“不能让他跟咱们联系,你电话也关掉吧。”
“这样好吗?”驾驶员犹豫起来。
梅丽芬鼓惑他说:“犯人能从刑大逃跑,这固然是个大新闻,但是我敢肯定后面还会有更大更惊人的料,你就不想深挖下去吗?”
驾驶员听后,不自觉地抿了下嘴,故意岔开话题说:“梅姐,我也去买些东西吧,总也不能空着肚子干活吧!”
“她不认识你,你放心去买吧,记得多买些水和杯面。”梅丽芬嘱咐道。
驾驶员下了车,向便利店走去,边走边在手机上打着简讯。
入夜,刑大二组办公室,沈组长步入,他见洪武还在,立刻歪斜起嘴,走上前,没好气地说道:“哎,让你他妈的去医院查查有没有脑震荡,你一直没去吗?”
洪武不答他,反立刻起身问道:“有嫌犯的消息了吗?”
沈组长一屁股坐到邻座的办公桌上,点起支烟,也是不答,却说道:“老魏不是找你谈过话了吗,让你停职反省,这案子你还管个鸟啊。”
“可他毕竟是在我手上跑的。”洪武又犟起来。
“那你还想怎么样嘛!”沈组长支愣着脑袋,话里充满着挑衅意味,“捷运、高速、机场,兄弟们都去啦,都没有截到他啊。”
洪武听了,沉默足有半分钟,之后再次开口道:“ 我有个疑问,那个女孩王清芳,她是台大的学生,与嫌犯认识还不到三天,可她怎么会帮嫌犯逃跑?会不会是我们真的抓错了人?”
不提王清芳还好,一提到她,沈组长立刻笑了,向外呼了口烟,说道:“你不觉得她很不简单吗?一巴掌能拍倒一个刑警,普通的女孩能做到吗?”
“我跟你讲,今天我仔细地查了她,她可不简单,从小就在国外长大,学跆拳道防身,本科读的还是哈佛大学管理学院,毕业后突然说什么对宗教感兴趣了,回来后就读了台大硕士。哎,你知道她什么家世吗?她是茶王王守道的孙女,也是他们王家唯一的继承人。”沈组长话音压低着说。
“王守道,是那个清茶公司的吗?”
“对啊,就是那个几乎垄断了全台茶叶生意的茶王啊。你知道吗,王守道根本就没病,生病的是王清芳。”沈组长说完,将烟头扔进同事的纸杯中。
“王清芳生病?那她为什么要撒谎?”洪武想不通。
“她脑子有病,医生说,王清芳查出脑瘤三期,已经压迫了神经,可她就是不做手术。”沈组长忽然严肃起来,“你说一个神经出了问题的人,她做事情还需要理由吗?”
稍有停顿后,他继续说:“而且我前前后后又想了几遍,这案子如果是他妈人为的,那肯定就是王清芳和梁家兴联手。”
“为什么?”洪武问道。
“你想啊,李国豪死的那么怪异,普通人能干的出来吗?你别忘了王清芳和梁家兴是干什么的,他们的脑子可跟咱们正常人不一样。依我看,这案子就是他俩一起干的。”
沈组长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甚少他认为这能讲得通王清芳为什么帮梁家兴逃跑。
“那是王清芳要杀李国豪,而梁家兴做了帮凶?”洪武顺着他的思路,推测王清芳比梁家兴更有理由是主谋,毕竟梁家兴才见过李国豪,这也能解释得清为什么找不出梁家兴的杀人动机。
“一定是这样啊,她做李国豪的学生两年,没准他们之间早就有什么矛盾或者恩恩怨怨哒。”沈组长肯定道。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若是王清芳要杀自己的老师,她为什么不找本地人做?以她家的财力买凶杀人,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吧?况且,以她的身手杀一个老人,还需要帮手吗?可为什么偏偏在梁家兴第一次来台的时候,找他去做呢?”洪武又提出疑问。
“梁家兴第一次来,与死者也是第一次见面,并且按照行程,昨天早上他就要离台,一般人肯定不会怀疑他。咱们逮捕他后,我一度也怀疑是搞错了,证据出来之前都没敢审他。若不是他不小心在凶器上留下了指纹,明天一早满四十八小时后,他还是能离开台湾。这件事情王清芳设计的很厉害,你可别小瞧她。”沈组长分析道。
“那你觉得梁家兴被她串通的可能性又是多大?他可是教授,工作体面有地位,正常思维下能做帮凶杀人吗?”洪武听后先摇摇头再剖析说。
“那就要看梁家兴与王清芳的关系喽,现在看来,我觉得他俩应该不是第一次认识,而且关系匪浅,毕竟他们是同一个圈子的人。”沈组长说。
洪武嘶了口气,正要说话,沈组长抢道:“你就别瞎想啦,明天起,你就在家好好睡觉,等你那位亲戚魏局长把你这次拉的屎擦干净了,你再回来。”他站起身便走,出门前又说道,“早点他妈地去医院,我看你脑子也要不正常。”
沈组长走后,洪武继续思考着,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依照组长的推理,王清芳带梁家兴逃离不是等同于告诉警察她与这案子有关吗?
一位生活富足的家族企业继承人,哈佛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从毫无嫌疑到直接过上流亡生活,她为什么会这样唐突地毁掉自己的生活呢?更何况她还身患重病。
若真如组长所言,她功于心计,那她应该会对梁家兴的被捕做过预案吧?这很简单啊,只要确定不了作案的动机,有不在场的时间证人,那警方就拿梁家兴没有办法啊。她打晕警员、带走嫌犯,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冲动行为,智商明显对不上嘛。
是,梁家兴是有自己提过凶器上指纹一事!可即便这样的话,找机会让梁家兴死在牢房里也总比带着他逃跑更对王清芳有利吧?
洪武想着,若是换成自己,在警官出去的那两分钟时间内,一定会先稳住梁家兴,对他许诺不会有事。即便不能让他死,自己跑路也是最好的选择,起码有时间可以离开台湾,而她现在身边带着一个嫌犯,别说离开台湾,就是寸步也是难行。
另外,死者的女儿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现呢?电话失联,这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状况的信号吧?
“叮铃铃……”洪武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办公室内再无旁人,他只好起身去接。
“喂,市刑大洪武,你找哪位?”洪武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找谁,昨天上午那位警官给我打过电话的,我,我忘记他姓什么了。”电话中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洪武想,该不会这么凑巧是李国豪的女儿打来吧,他不敢确定,稳定着情绪说道:“有什么事情跟我讲是一样的,你贵姓?”
“我叫李杨兰,我爸爸是李国豪,就是比利时籍台大学者,昨天早上出事的那位……”
还真是李国豪的女儿。
“李杨兰,真是你?你在哪里?怎么到现在还不来……”洪武很激动,“认尸”两个字险些就说出了口,他知道李杨兰应该清楚自己爸爸发生了什么,可这样说话毕竟很不礼貌,改口道:“你怎么现在还没来看你父亲?”
“我……我不能回去,警官,我打来电话是因为……我看到报纸上说,杀死我爸的是一位大陆来的梁教授,警官,你们……你们抓错人了,别冤枉了他。”李杨兰声音打颤。
得益于魏局长全面把控,封锁了梁家兴出逃的信息,外间大众并不清楚他已不在警方的控制之下。
“你怎么知道抓错了?难道你知道谁是真凶?”洪武立刻反应道,他感觉李杨兰似乎是在怕什么,谨小慎微着。
“请……请你们帮我……好好……安葬我爸爸。”
“凶手是不是王清芳?你在哪……”
“嘟嘟嘟……”电话断了。
“她知道凶手是谁!她一定知道!”洪武如打了兴奋剂一般跳着脚。
要报告组长吗?不行,自己一定不会再被准许介入这案子。台南,康宁大学!去台南,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连夜就走!
第二日清早,五十平米不到的民居内,梁家兴正在客厅沙发上不住地咳嗽,身体也随着挛动着。
仅有的一间卧室内,王清芳正睡在床上,她听到梁教授的咳嗽声,掀开被子走了出来
“对不起啊,梁教授,他这里只有一床被子,害你感冒了吧?”她抱歉着说。
梁家兴听到她话,坐了起来,揉揉鼻子回答道:“没事,还好你有朋友在这边,不然咱们可能要睡在车里了。”
因为不敢上高速,台北到台南大约三百公里的距离,他们直开到深夜才到,又不敢去酒店开房。幸好王清芳叫来了一个朋友,是位中年男子,见了她直呼“小姐”,很是恭敬。
王清芳与他耳语一番后,那人将她们带到这所久不住人的房子,也算是有了歇脚处。
“抱歉啊,这里条件实在不好,其实我有美国国籍,去酒店、宾馆的话,用护照也能开房,警察一时也不会查到,他们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的美国身份,只是我……我昨晚紧张地忘记了。”王清芳摸着自己的头说。
“清芳同学,是我很抱歉,这里很好了,即便去住酒店、宾馆,我也是没有身份证明,只能偷偷摸摸让你带进去,那样我会更尴尬。”梁家兴没想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那位朋友说,早上他会过来,给咱们换辆车用, 也不知今天能不能见到杨兰姐, 我让他再带些生活用品吧,起码您睡觉总要有被子。”王清芳很细心。
“谢谢你,清芳同学,不知你这位朋友跟你是什么关系?”梁家兴稍稍有些担忧,也对王清芳受到的礼待有些好奇。
“他是我家在台南茶庄的总经理,跟我爷爷做事二十年了,您放心吧,靠得住的。”王清芳为他宽心道。
“你家生意做的很大吗?”梁家兴更加愧疚起来,自己竟是将一位“千金小姐”拖进了泥潭。她既有台湾身份,又有美国国籍,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应该是非富即贵。
梁家兴与王清芳到目前为止也只是第二次见面,对她的生活无从知晓。
“也没有啦,几代人都是经营茶庄,也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王清芳并不是谦虚,而是读懂了他的表情,怕他多想,因此婉约地说。
“我一定尽早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你回到自己的生活。”梁家兴保证道。
“我担心杨兰姐……她躲起来倒没关系,我们慢慢总能找到她,就怕她也出了事情。”王清芳生怕最不想见到的一幕发生。
“清芳同学,你别乱想,今天是周一,我们先到学校问问看吧。另外,除了她的行动电话外,家里的电话也不通吗?”梁家兴问道。
“没人接哎。”王清芳摇着头。
早上八点,颜勇的居所,他还在睡,手机震动响起。
“喂……老板,我没忘记,这就要出门啦……不是说今天上午到刑大去接上教授嘛……什么?他跑了?现在在台南吗……那我怎么做……他后面有尾巴吗?……好,我这就动身去台南,按咱们说好的,这次之后,你我的账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