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杀人者欲其死之徐而不速也。
——沈家本《历代刑法分考》
三月十四日，周一，小雨。上午九点，康宁大学校园内。
这所学校的面积不大，上个月也才刚刚更名，原是叫作立德大学，由立德管理学院发展而来。
一所学校，看它的历史是否悠久、文化积淀是否深厚，最直观的便是植被，所谓百年学府树参天，十年青院草木新。
康宁大学无疑是所新办高校，到处都是细细矮矮的香樟树。
路边一棵树前，银色马自达车内，副驾驶位上的梁家兴正翻阅着李国豪案的卷宗。
“建议考虑自杀”，刑大的法医官竟给出这样的参考！他在看到尸检报告后，脑中瞬间掀起了风暴。
依他当时的判断，应是有人将杀害李国豪一事嫁祸给他。从现场打开着的房门、凶器上莫名其妙出现的自己的指纹，以及刚刚看到的门柄上神秘人的指纹，这些元素支撑了这一假定。
但是，既然凶手要嫁祸他人，那为什么还要做的让死者看起来像是自杀呢？至少他成功地“迷惑”了法医。
这逻辑是说不通的，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凶手本意是要让李国豪被定性为自杀，那他又为何平添栽赃手段，使这案子成为凶杀案呢？
只有一个可能！原本凶手来杀李国豪，他最初的计划就是要制造自杀假象，但意外知道了李国豪将调查马炳龙案线索的事情委托给了别人，那么他也绝不能让这个人离开台湾。
临时起意！应该是这样！李国豪邀人来访、求助查案的事情打乱了凶手原本的计划。
那么，周六那晚两个人在书房内的谈话内容，凶手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梁家兴百思不解，忽然卷宗中一张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地看了起来，上面正是警方拍摄的李国豪的备忘录，最后一页上清楚地写着三点内容：
一、梁家兴教授也认同二月十日木桩刑杀案是一桩教门刑罚杀人，凶手应为教派人士。
二、据目前的警方调查进展来看，梁家兴教授认为以画符及刑罚的手段为切入点是比较正确的调查方向。
三、与梁家兴教授保持密切的联系。
原来李老师将谈话内容简要的记录过。梁家兴心里不禁犯起嘀咕：难道凶手翻看过这本备忘录吗？假设凶手并不知道有客人来访过，那么在他看到这些内容后应该会觉得这个“梁家兴教授”也是个潜在的威胁吧？他想要找到这个人，却又不知人在哪里，所以才要嫁祸从而让警察帮忙把人揪出来，这倒可以解释真凶为什么要栽赃。
可是，李老师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一点左右啊，凶手很晚才进入他家的话，那嫁祸的指纹是从何而来的？凶手是怎么联想到茶杯上会有的呢？
梁家兴记起刚刚看过的相片，在李国豪的书案上只有一只茶杯，另一只茶杯，也就是他自己用过的，显然已经被收起来了，而且备忘录上并未记有日期，凶手怎能断定李老师是在当晚会客的呢？
能够让凶手立刻就想到使用茶杯上客人的指纹进行嫁祸，需要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他看到了客人喝过茶！没错，凶手应该早就藏身在李老师家，并且全程偷窥了书房内二人的一举一动！
细思极恐！梁家兴立时被自己的推论吓到脑后炸毛。在他看来，凶手能用这么凶残的手段杀人，完全有能力干掉意外出现的访客！
可若是他很早就在，他听到了一切，那他为什么会放走第二个潜在威胁？梁家兴的脑子继续打着架：一个死人总比一个活着的能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论的嫌犯，更能让他们感觉安全吧？另外，自己是在九点十三分离开李老师家的，凶手又为何非要等到十点之后才开始行凶？
尸检报告上写的很清楚，剥皮削脸的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凶手刻意地避开了所有能立刻致死的面部动脉，直到最后才割断了它们！
凌晨一点左右才死亡！为什么要用这么久的时间折磨被害人？难道……梁家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对凶手来说，死亡时间才是最重要的？甚至他不惜以放掉另一个人为代价，从而确保自己能够心无旁骛地把控杀人节奏！
这倒与古代肉刑“凌迟”有某种形式上的相似：手段同是剐肉致死，过程亦都缓慢持久。可这般残忍至极的刑罚手段，在古代也主要是用在叛乱谋反的臣子身上，如明朝大太监刘瑾就被判用此刑。
可李老师却是为何遭此相同厄难的呢？难道他在凶手的眼里也是“叛臣逆贼”？另外，凌晨一点，这个时间点又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呢？
他正冥思苦想着，一副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王清芳打开主驾驶的车门，钻了进来。
“梁教授，教务处的老师说，杨兰姐两周内肯定是不会来上课了。”王清芳摘下口罩继续说道，“那位老师很奇怪我还到学校来找她，说她现在台北处理家事呢。”
之所以由王清芳出面去教务处，两个人是有过商量的，鉴于梁家兴“荣光登报”，业已成为新闻人物，被认出来的可能性较大，因此将他留在了车上。
“这么说，学校已经知道她父亲出事，但并不知道她未回台北，也就是说李杨兰的真实去向，他们并不清楚。”梁家兴舒缓着语速，话也有些絮叨，借以压抑内心的失望。
他将手中的卷宗整理好，再说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李杨兰已经回了台北，只是她没有去刑大认……认她父亲？”
“不太可能！”王清芳情绪稍有些波动，摇着头继续说：“如果我是杨兰姐，既然回了台北，就一定会去料理父亲的身后事。您没听过这句话吗，由距离引发思念产生的痛苦远不及就在身边却不能相见的痛苦，梁教授，您不懂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感情。我的直觉告诉我，杨兰姐还没有离开台南。”
王清芳虽是靠直觉猜测，但她的话却透着人情、含着道理。
梁家兴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她家看看。”尽管他很清楚，如王清芳的猜测，李杨兰若真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她已经出事，那她家里十有八九是白去一趟，但眼下还能去哪里找她呢？
“恩，她家不远，就在学校后面的那条街，这两年，我开车带李老师来过两次。”王清芳满怀希望的想要见到李杨兰。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老式黑色捷达车，洪武正在车旁与门卫问着话。
“你好，我是台北市刑大警官，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李杨兰的老师，她今天有来教课吗？”他很礼貌地问道。
“我们这里老师很多哎，我哪里记得清楚啊，你要问教员的话，去教务处问问看吧。”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也有礼貌地回答。
“那教务处怎么走？”
“在那个楼上，到三楼你再问一下。车子嘛，楼下有停车场的，你不要乱放就好。”门卫指着一座大楼说道。
“好，谢谢。”洪武转身上车，慢慢开进校园。
他未注意到，就在方才，王清芳的车与他的车侧身而过。
“梁教授，是那个姓洪的警官，还好没被他看到，他追来的好快啊。”王清芳远远的就看到了洪武，早已是戴起口罩，梁家兴也是蜷缩起来。
“不见得他是在追咱们，我觉得他可能是意识到了李杨兰的异常表现。嗯，这个洪警官倒是比别的警官要敏感些。清芳同学，咱们的动作要快些了，可别让他把咱们堵在李杨兰家。”梁家兴坐直后担忧地说道。
“没事，咱们先回去，我让张经理派人去杨兰姐家探探情况，如果她在，那我们找个安全的时间再过去。”王清芳考虑的很周到。
入夜，两个人正吃着便当，王清芳的电话响起，她走进卧室，三分钟后再回到客厅。
“怎么样？现在我们可以过去吗？”梁家兴放下手中的碗筷问道。
王清芳摇了摇头说：“张经理说他派去的人，中午的时候有看到一个男人在杨兰姐家敲门，没人应后就离开了，从他描述的身高、穿戴上看，应该是洪警官。洪警官走后，咱们的人也有去敲过门，同样没人应，那现在，人会一直在那边盯着，等看到有人出入，他再通知我们过去。”
“帮我谢谢张经理，这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梁家兴抱歉道。
“梁教授，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我也想为李老师查出真凶，让他早些瞑目。”王清芳劝道。
梁家兴听了，向她露出久违的笑容。
“哦，对了，清芳同学，我想问个题外话，像李老师家的房子应该很贵吧？”他自回来后，一整天都在想着在李国豪身上起初并没有太在意的细节。
王清芳听他忽然打听起房价，好奇道：“李老师家住的紫东花苑在台北算比较高档的住宅区了，价格应该很高，具体多少我忘记了，不过听说光物业费可能每个月都要五六十万台币哦，合人民币的话十多万吧，您怎么问起这个？”
梁家兴简直被她的话惊到了：“嚯，物业费一年都要上百万啦！你们这边高校教师的收入很好吗？那李老师的爱人生前是做什么的？”他并不相信台湾的教授就能买得起豪宅。
“我没见过杨师母哎，我考到李老师的研究生时她刚刚过世半年，不过听我之前的师兄讲过，杨师母以前是做小学教员的。”
“噢。”梁家兴心里想着事情：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怎么能负担得起这么高档的房子呢？
王清芳留心到他的神情，也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马上说道：“梁教授，您该不会是在担忧李老师自己有什么问题吧？可能，没准，他们是继承来的家产也说不定哦。”
“这倒也有可能。”梁家兴想了想后说，“哦，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看李老师家那么有钱，他自己行动又不方便，怎么没请个保姆照顾呢？”
“您也这么说吧，这件事情我都跟李老师讲了两年了，有一次我甚至都请好了保姆带去他家，他却把人轰走了，他说喜欢清静，一个人最好，我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常去看望他。”王清芳说道。
“这样啊。”梁家兴表面上似乎接受了她的回答，心里却计较着：真是性格孤僻使他不请保姆吗？还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被外人窥视到呢？
“唉，梁教授，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杨兰姐啦，见到她，一切不就都清楚了嘛。”王清芳的想法是去繁从简、直截了当。
“可是她不在家也不去学校，还有哪里能找到她呢？”梁家兴抱起双臂，说完摇了摇头。
“要么再等等看，今天她不在，也许明天会出现呢，咱们的人一直在那边盯着的。”王清芳怕他着急，宽心道。
“这样太被动了。”梁家兴说完就陷入沉默，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你杨兰姐多大年纪？她有没有结婚？”
台北寒舍艾美酒店，魏勋章局长身裹浴袍躺在按摩椅上，旁边还有一人，正用热毛巾敷脸。
“那个大陆的教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从声色上听，这人年纪也是不小。
“反正他也离不开台湾，就先让他在外面飘几天喽。”魏局长悠然地答道。
“你搞错没有？我们这边还想拿他做文章呢。”那人有些急了，把毛巾向上一翻，露出嘴巴说道。
“你听我说啊，之前的情况是证据链不充足，陆方很关注，我不敢轻易将他定罪，可现在他这么一跑，我相信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畏罪潜逃！”魏局长解释道。
“那你还封锁信息？”
“不急，等时机成熟，我会让人把封锁信息的事情捅出去，到时候警方就不单单是无能的问题了。”魏局长的话说的很轻松，似乎自己并不是警察局长，而是与警察作对的人。
“你这文章做的很大啊，你就不怕郝龙斌把你撤掉？”那人想了想后，笑着问道。
“他敢撤掉我？”魏勋章不以为然，也笑着说道：“你说警察故意封锁嫌犯逃跑的丑闻，与一个警察局长宣布脱蓝入绿，哪个会更让他没面子呢？”
“呵呵呵，我想就是马英九都不想看到第二个烧证退党的‘ 李显荣 ’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