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芥蒂。”
——汉·司马相如《子虚赋》
台北，沈组长与陈法医赶赴台大医学院听取报告。综合小会议室内，坐在他二人对面的两名医学专家一直在交头接耳。
“张院长，开始吧。”陈法医请求道。
“好，陈法医。我们有些东西依然在困惑，只能先从我们能够确定的部分说起。”两位专家中年龄较长的说道，“在死者李国豪的体内，我们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成分的存在。”
“没有药物成分吗？”沈组长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一直坚信李国豪被人下过药。
“是的，沈组长。不过在他的血浆中我们发现了超高浓度的β－内啡肽。”张院长回答他道。
“这是什么？”沈组长从没听到过这个医学名词。
“一种由人体大脑分泌的氨基化合物，具有镇痛的功能，是人体抗痛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陈法医向他解释道
“镇痛？”沈组长还是第一次听说大脑还能分泌这种物质。
“与吗啡的功用相似，但β－内啡肽的活性更强，效果能达到同等量吗啡的几十倍。”陈法医先与他说完，再对张院长问道：“浓度是有多高？”
“嗯……达到正常人的三千倍。”张院长很谨慎地说道。
“正常人的三千倍，这是什么概念？”沈组长再次提问。
“大概相当于在同一时刻给他的身体内注射了……八百万针剂的日极量吗啡。”
张院长话说的有些为难，似是担心警方怀疑他的权威，但他的表情一直很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
“八百万针剂吗啡？”沈组长与陈法医异口同声地惊道。
“那多巴胺也有高吗？”陈法医立刻提出另一个医学问题。
“多巴胺也有高出几倍，但是相较于β－内啡肽的浓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张院长回答道。
“两位，你们可以说些我能听懂的话吗？”沈组长完全是个门外汉。
“多巴胺与内啡肽一样，都是由大脑分泌的化合物，但是产生的机理与功用不同。多巴胺源于对快乐的感受，它的分泌能够提高人的愉悦感，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性爱时的高潮体验就是它在发挥作用；内啡肽则恰恰相反，它是源于痛苦，是大脑用来提振精神从而起到抵御负面情绪以及止痛效果的，比如说，跑步时分泌出的大量内啡肽对消除压力有至关重要的贡献。”
张院长解释着，再补充道：“死者血浆中的β－内啡肽浓度，是一个运动员一刻不停地、酣畅淋漓地持续跑步二十年才能分泌出的量。”
“所以他是在完全没有痛觉的状况下死亡的了？”沈组长想起陈法医当时的推断，李国豪不仅是没有痛苦，而且是在享受死亡过程。
“不单单是感觉不到疼痛。”张院长摇头道，“死者还会有伴有心灵上超出常理的升华体验，这种体验既庄重又心潮澎湃，应该就像……就像是濒死体验，这几年社会上都有报道，一些死而回生者甚至讲说自己看到了‘上帝’。我相信这个李国豪在死亡之前，一定也经历了某种‘神圣幻觉’，他体内的β－内啡肽浓度足以会使他觉得自己就是‘上帝’。”
“您是说他像上帝一样在享受‘最后的晚餐’？”沈组长接他话问道。
张院长静静地看着他，面色难堪，眨了两下眼皮，不做回答。
“凶器上有别人的指纹，死者能否确定是他杀呢？”陈法医问道。这是她比较关心的问题，毕竟自己曾提出过考虑自杀的建议。
“这个，我们很难讲。”张院长再次摇起了头。
“你知道，有些药物是可以刺激内啡肽分泌的，但是死者的体内并没有检测出任何的药物成分，那你们可能觉得是我们医学院的水平不行，我们检测不出来，没关系，不行就送去美国查，但是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有哪种药物能够刺激内啡肽的分泌达到如此变态的地步。我们就一直想不通，是什么东西‘强化’了他的大脑垂体。我相信这个问题，即便拿到美国的医学界，目前也是无解。”
“您是说没有人能够做得到这种事情吗？”沈组长问道。
张院长默认不语，忽而又摇头说：“可是，我下面要向二位说的另一件事又让我很矛盾。”
他将一份文案递给陈法医，继续说道：“一个月前，你们送来的死者马炳龙，我们在他的血浆中也有发现β－内啡肽浓度超高，数值也在正常人的两千倍以上，但是……陈法医，你知道，咱们岛内的医疗设备与技术相较于国际上是很落后的，这些检测也是这两年刚刚能做。偏偏这件事又超出了我们的医学常识，那我们就怀疑是新进的设备出了问题，因此呢没有将这个检测数值写进报告，直到我们对李国豪的尸体检测后，现在我们才敢确定仪器是没有问题的。”
“这两个案件是……是连环凶杀吗？”沈组长解读着张院长的话意。
“这恐怕就需要你们警方自己判断了，我只能说我从医近四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超出我医学认知的脑分泌化合物浓度，这么不正常的事情在一个月内竟能碰上两次，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张院长说道。
无声，会议室内再次沉静下来。
“您刚才提到幻觉，那……有没有可能是两个死者被人催眠？”这是沈组长唯一能想到的杀人手段了。
“这个问题的话我请李教授为你解答，他是我们学院讲授治疗心理疾病课程的专家。”张院长向沈组长介绍着身旁的人。
“沈组长，催眠的确可以给人制造某种特殊场景的幻觉，也能引起大脑分泌物的数值变化，但我不认为能够达到这么离谱的程度，至少现在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催眠师能够做到。而且，要知道两个死者身体上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也不能认同催眠能够使他们足以承受这样的生理极限。”李教授陈述了自己的观点。
“但是我听说，有一种深度催眠，如果催眠师不做唤醒的话，被催眠者是不会醒来的吧？”沈组长疑惑地问道。
“您可能对深度催眠有错误的认识，首先，被催眠者的时间要看催眠的深度和被暗示的睡眠时间长短，但无论怎样的深度和多长的时间，都是不能超过被催眠者的生理限度的，一旦承受不了，就算继续对他进行不要醒来的暗示也是没有用的，他还是会自己醒过来。”李教授一点点的为他释疑。
“李教授，您是心理专家，您能不能分析下两个死者在死亡时的心理状态？”沈组长将马炳龙与李国豪的死亡照片递到他的面前。
李教授端详着两张照片，两分钟后，他说道：“谈不上分析，我就说说给我的直观感觉吧，这张绑在木桩上的死者，嘴角微翘，眼睛含光，给人一种‘解脱了’的感觉，而且，你看，他两条被绑缚的手臂其实是有在向上用力哦，你看他的肱二头肌不是松松的，而是鼓鼓外翻哦，膝盖也是绷紧的，就像是，像是再给那条狗加油的样子哦，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形容他的心理状态，我觉得我会用‘赎罪’这个词；而这张嘛……”
他展示着李国豪的相片，谨慎而悠缓地说道：“他在感受一场非常非常庄重的仪式，虽然看不到他的脸部表情，但是他的下巴微微上翘，双手捂在胸口上，身体放松，这样子就像是心灵受到了神圣的‘洗礼’ 。”
台南市太子路七甲里，周树将王清芳、梁家兴迎进门。
这是一套四居室，面积足比先前的那套一居大出三倍，装修也相当上档次，只是房间内的氛围太过冷清，没什么烟火气，就像是从来未住过人一样。
“杨兰姐呢？”王清芳进门便问，她是不会注意这些的，而梁家兴则恰恰相反。
“在房间里。”周树边说着边将她引入卧室，李杨兰正躺在床上双目闭合着，头发也是凌乱的。床边一张小木桌上摆放着便当。
“她一夜未睡，醒着也不吃东西，午间时又哭了一场，刚刚才睡着。”周树诉说着李杨兰的状况。
王清芳触目伤怀，就要上前，忽被梁家兴拉住，他说道：“清芳，让她睡一会吧。”
“周先生，这房子是你们的吗？好像没怎么住过嘛。”梁家兴又低声的向周树问道。
“这房子是杨兰的爸爸给她买的，听她说她刚到台南工作时她爸爸就买下了这套房子，不过她一直不愿来住。这次为了让她换换心情，我就坚持把她带过来了。”周树解释说。
梁家兴听后想，呵，这房子可比昨天去过的那处好很多，李杨兰却是不要来住，这倒是更能佐证自己的猜想了。
“清芳，是你来了吗？”概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李杨兰忽然醒来，她睁开眼睛便看到王清芳。
王清芳听到她唤，立刻上前，俯身床边道：“杨兰姐，你要保重身体啊……李老师他……他可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相互擦拭着眼泪水。
“杨兰，这位就是梁家兴教授。”周树介绍说。
“对不起……梁教授，因为我爸爸的事害您被警察误会。”李杨兰十分愧疚，哭得更加伤心。
“杨兰姐，梁教授他现在的处境非常糟糕，这个误会不解除，他洗不脱嫌疑就回不了大陆，李老师……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王清芳忽然想起了正事。
“我……”李杨兰张口又止，她顾虑着什么。
梁家兴看在眼里，计上心头，他忽然问道：“你和李老师的感情应该很差吧？”
“你在说什么？”周树被他的话惊到了，心想着自己本来是叫他们来开解爱人的，这位教授却添起乱来。“两位请回吧，杨兰目前的状况，我不认为她能帮到你们什么。”周树说完便要请他们出去。
梁家兴并不理会他，毅然说道：“或者你的身体不方便回台北去料理李老师的后事，但你好像一直都不关心能否抓到真凶啊。”
“真凶……”李杨兰听后，身体不自主地哆嗦几下。
“教授，请你离开我家。”周树说完便动手拉拽。
梁家兴忽然高声严厉道：“你若是还想让她给你生孩子，就好好呆着不要说话！”
他这突发的一吼，竟是把周树惊住了。王清芳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气过，她从床边站起身，关切地看着梁家兴，问道：“梁教授，您怎么了？”
“李杨兰，李老师是台大的教授，我想以他的人脉关系，你应该不至于跑到台南的一所新办高校任教吧？而且，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却宁可住进一间四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里也不肯接受他买给你的大房子，你们父女之间究竟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你与他保持这么远的‘距离’呢？”梁家兴的话说得越来越重。
李杨兰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加伤心。
“杨兰她不喜欢台北，也不喜欢有钱人的生活……”周树解释道，却被梁家兴狠狠瞪了两眼。
“李杨兰，如果不是你刻意地远离他，让他一个瘫痪了两年的老人独自在台北生活，我相信今天不会发生这种事……你爸爸的死根本就是你造成的！”梁家兴再次震撼着在场人的内心。
“你说的没错……是我害了爸爸……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在家……都是我的错！”李杨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头。
王清芳奋力地拦阻着她的双手，扭头问向梁家兴：“教授，你能不能别再刺激杨兰姐了？”
“李杨兰，你为什么要躲着自己的爸爸？”梁家兴对李杨兰却是紧咬不放。
“我……我只是不想用他的钱，我不想和爸爸在一起生活。”李杨兰身体抖的更加厉害，王清芳紧紧地抱着她。
“不只是这样吧！你分明已对他心存芥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知道……他的钱不干净，对不对？”梁家兴斩钉截铁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