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於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与太子期,而将往不当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屦登床,履王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
——《吕氏春秋·卷十一仲冬纪第十一—至忠》
梁家兴的话有如一把尖刀刺到李杨兰的神经,她忽地起身,用力抓住面前人的手臂,恨而不语,只把个王清芳攥的吱出了声,“杨兰姐,好痛。”
“你可以认为我有私心,认为我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就怀疑李老师发不义之财,还质疑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可是清芳呢?她本有大好的前程,却甘愿涉险帮我逃出警局到台南来找你,她只是你爸爸的学生,尚要为了追查杀害自己老师的凶手付出可能要失去自由的代价,李杨兰,你为人女,难道还要只顾自私得伤心下去吗?”梁家兴的措辞很重。
“什么不义之财?教授,你不要乱讲。”王清芳第一次用尖锐的语气对梁家兴讲话。虽不知是她听不得别人“污蔑”自己的老师还是担心李杨兰的精神状况,总之她很介意。
“清芳,我能理解你对李老师的感情,但我没有……”
“他没有乱讲。”李杨兰突兀地打断了梁家兴的话,双手从王清芳的手臂挪到她的脸颊,痛心地说道:“对不起,清芳,你的李老师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好。”
看着王清芳瞪大的眼睛,她继续说:“爸爸不像台大的其他教师,即便是周末他也很少在家,他在我的眼里一直很忙很神秘,直到我看到……”
李杨兰边说边回忆着。那一年寄宿女子高中,一天晚上,她忽然很是想家,便决定偷偷回去给父母一个惊喜。计程车行驶在蜿蜒的仰德大道上,一路上秋蝉野风、寒塘冷气,虽是清寂,却阻挡不了一颗热腾的归家的心。
车子进入芝兰新村到达她家别墅时已近十点钟。下车后,李杨兰看着自家门前的车道上停着十来辆奔驰、宝马,其中爸爸的车子也在,她心里惊异并高兴着:难道今晚家里宴请贵客?原本她是想着妈妈兴许还在看着电视,爸爸则未必回来的。
一楼果然亮着灯,她按捺不住的想要给爸爸一个拥抱,于是她立刻跑向一层入口,可是,门却是锁了的。她家的这栋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入口两个,一个位于地下车库,另一个便在这里。
“真是够呆板的,谁家宴会还要锁门?”李杨兰抱怨了一句,她拔开指纹锁盖,将右手食指按了上去,“嘟”的一声门开了。
“妈妈,我回来了。”她兴奋地叫喊着冲进客厅,却发现空无一人。
“爸爸!”依然无人回应。她一间挨一间地找着,直到走进三楼的一间卧房,黑漆漆的室内传来了熟悉的、均匀的、浅浅的鼾声。
“妈妈!”李杨兰马上打开室灯,果然是她,正躺在床上睡着。“妈妈,妈妈。”她又叫了两声,发现妈妈睡的极沉。
在搞什么?爸爸在哪嘞?客人们呢?整个别墅内完全没有宴会的气氛,相反却静的出奇。她转身要出去再找,目光瞥过床头柜子,陡然发现一串钥匙摆在上面。
是爸爸的钥匙,李杨兰一眼便认出,她将钥匙拿在手中,轻轻走出房间。啊!这是书房的钥匙!她拨弄到那支,心脏立刻跳到了嗓子眼儿。那可是她唯一被禁足的地方,自从住进这栋别墅,她就从未进去过。爸爸是做宗教研究的,那里肯定有些稀奇的东西吧!此刻,她甚至有些激动起来。
不知道爸爸在不在,李杨兰走到西北角一扇古铜色的木门前,先将耳朵贴上去向内探听着。哈,里面一点动静都没,太好了,趁他不在进去看看,叛逆期的少女打定了注意,将钥匙插进锁孔。
“喔,好多东西。”打开灯后,她看到偌大的房间内,摆放的满是格子木架,就像是进入了一间图书室,可,格子上摆放的却不是书籍,而是一些压根就说不上来的、乌七八糟的的物件。
李杨兰向里面走了几步,在一排架子前停了下来,从上拿下一件白色的人形布偶。她惊奇地看到人偶的身上插满了银针,脑门上更是具有人名。这是……扎小人吗?她虽未见过,却也听同学们说起过,记得好像是一种咒人死的邪术,可怎么会在……咦,这又是什么?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又被旁边格子内的木匣吸引。
木匣上面贴着一张字条,上写“郝公续命、替死用棺”八个字。
她哪里见过,只觉得这东西很复古。这是一件黄花梨木的棺材匣,顾名思义,匣子的构造与棺材大同小异,区别在于匣盖两侧比棺盖多出了铜制拎手。她耐不住好奇一把掀开,里面间隔着摆放了两块包裹着的红布,再打开来,里面竟是头发,分别有字条垫在下面。
李杨兰读着:“郝公孙女,一九八八年五岁龄,坠塘溺毙;郝公儿媳,二零零零年四十岁,设车祸死。”
“啪”的一声,木匣坠地,她立时感受到一股凉风袭上后脑,爸爸是帮人做了什么?那个虽然有些严厉却始终伟岸的爸爸,他……他在害人吗?
“哐”,她一个不稳靠在身后的木架上,本能使她立刻转身去扶,一件圆柱体玻璃容器在回摆时险些砸到她的脸上,她用脑门顶住它,看到了这辈子她都不敢再去回想的一幕。
这件容器,磨砂的瓶口上封着一张皱巴巴的道符,瓶内是福尔马林溶液,内中泡着的不是什么药材,也没有蛇、鼠、蛛、蝎之类的动物,而是一具……一具畸形婴儿的尸体,在它的肚皮上有另外一张人脸!此刻,正诡笑着……与李杨兰对视。
她回忆到这里,对梁家兴与王清芳说:“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发疯似地跑上三楼书房,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他们连夜搬空了所有的东西。”
“李老师他……他……”王清芳喃喃着,目光全然呆滞,梁家兴似是要点醒她般,说道:“用邪事骗财!”
李杨兰默默地点了点头,说:“三年前,妈妈大脑严重受损,就是爸爸长期给她服用过量的安眠药造成的。之后,他们把家从阳明山搬到了紫东花苑,爸爸就每天守在妈妈的身边不再出去做事,他说他要赎罪。妈妈离世后,他怕有祸事报应牵连到我的身上,就砸断了自己的双腿,我,我心软了,就原谅了他。这两年我们父女感情很好,我不回台北是因为我怕他过往的诡事被查,我……我不想他死了还身败名裂。”
“老师已经过世,最重要是抓到凶手。”王清芳开解她说。
“李杨兰,你有没有想过什么人有可能杀他?”梁家兴问道。
“我不知道,他做了很多缺德事,肯定有人不想他活……”李杨兰摇着头,身子再次抽动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梁教授,杨兰她身体很弱。”周树开始担心,下了逐客令。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那天晚上的‘贵客’,你都知道些什么?”梁家兴的脑子很清楚,不管李国豪招惹了谁,他都一定是被教派人物所杀,这是他之前就推定的。而李国豪身边的这些人,他们会不会就是个神秘的教门组织?如果是,那么基本就能锁定这个组织有最大的嫌疑,因为,李国豪可是被当做背叛者凌迟处死的。
“那些人,我从没见到过他们,我想那天晚上,他们应该是在地下室的,不过……”李杨兰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说:“我在爸爸的书房时看见那些木架上都印着一种标志,像是枚徽章,我感觉它,可能有什么含义。”
“什么样的徽章?”王清芳焦急地问道,梁家兴则快速从自己的裤兜内掏出一只中性笔,他扭头看了周树一眼,周树心领神会地找来一张白纸。
李杨兰试着在纸上画着:一个圆圈内,上部并列着太阳和镰刀般的月亮;下面则是一条弯曲的线。她解释着:“我画的不好,这下面的是一条龙,白色的;上面的太阳和月亮都是黑色的,这些我印象很深。”她边说边涂着,“中间还有些什么我就记不得了,但整枚徽章上只有黑白两个颜色。”
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太阳和月亮是黑色的?日全食、月全食吗?可它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啊。还有这条龙,为什么会是趴在下面的?龙,不都是一飞冲天或者高高在上的吗?
从李杨兰家回来后,梁家兴一直苦思到第二日仍是无获。临近中午,王清芳叫着他:“梁教授,吃饭啦。”
他全没心思,摇了摇头,只说:“清芳,可不可以帮我问下张经理,他能不能‘借’到《台湾宗教资料汇编》这套书?”
作为台大宗教系的硕士研究生,王清芳对这套书并不陌生,李国豪曾向她几次推荐。它虽只两辑,却有六十多册,而且价格不菲,所以梁家兴用了一个“借”字。王清芳很了解他现在的心态,是的,他很着急!杨兰姐总算见到了,可是目前又陷入了僵局,仅凭一张画的不清不楚的徽章,怎么找到凶手?是,这套书里几乎网络全了台湾四百年内大大小小的宗教团体,然而,即便看完这六十多本书就真能找出线索吗?
对此,她并不持乐观态度。她把手中的碗筷放下,拉起梁家兴就向外走,“梁教授,今天我们不麻烦张经理,自己去借。”
半个小时候后。“清芳,不是说去借书吗?怎么带我来了这里?”梁家兴看着眼前的永华宫,对王清芳不解地问道。
王清芳淡淡一笑,解释道:“梁教授,您知道台湾大兴文教是从谁开始的吗?”
“是陈永华。”她不等梁家兴开口,自己回答并继续说:“我的硕士论文就是研究陈永华对孔庙在台湾的推广,我们与其在书本上找资料,不如就先从永华宫开始,我可以做您的向导。”
对于陈永华,梁家兴是知晓的:明代,台湾郑成功时期,这位陈永华位居“谘议参军”一职,还做了郑成功儿子郑经的老师。另外,民间秘密组织-天地会,化名“龙头大哥”万云龙的是郑成功,而陈永华就是陈近南。这座永华宫建于明代永历年间,供奉着的广泽尊王金身是由他迎奉入台的。此外,台南慈圣宫的哪吒三太子大神及观音菩萨的木像,也是由他接入岛内的。
梁家兴随着王清芳进入永华宫,他无心风景,心思全在那徽章上,直至来到陈永华的神像前,就在王清芳鞠躬礼拜时,他听到了 “卧龙先生保佑,卧龙先生保佑!” ,是身边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儿在叨叨。
“卧龙……卧龙先生?您是在说卧龙先生吗……对了,对了,卧龙……卧龙。”他竟一把拽住老头儿,说个不停。
那老头儿被他惊到,奋力挣开,骂桑起来。王清芳赶快替他道歉,再将他拉到一边问道:“梁教授,您这是怎么啦?”她甚至怀疑他已急火攻心。
“清芳,国姓爷曾赞扬过陈永华,称他‘乃今之卧龙’,我一时竟给忘记了!”梁家兴眼睛瞪的滚圆,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
大多数人只知诸葛卧龙,对于国姓爷郑成功身边的这位“卧龙”,人们更熟知的是陈近南三个字。
“卧龙又怎样?”王清芳一头雾水,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这就对上了!清芳,徽章的秘密我解开了。陈永华是卧龙,他就是徽章下面的那条龙啊!”梁家兴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高声对王清芳喊着,全然失了沉稳。
“卧龙,徽章上的龙?这……这是巧合吧?”王清芳觉着他的想法有些牵强,甚至感觉梁教授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梁家兴此刻意识到方才的失态,他缓了口气,慢慢地说道:“黑白色调,是郑家军军旗的颜色;太阳、月亮是黑色的,暗示要反清复明;陈永华是下面的卧龙,他的身后是……天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