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既治国，岁又大熟，请建圣庙，立学校。经曰：“荒服新创，地狭民寡，公且待之。”永华曰：“昔成汤以百里为王，文王以七十里而兴。国家之治，岂必广土众民？唯在国君之用人求贤，以相佐理尔。今台湾沃野千里，远宾海外，人民数十万，其俗素醇，若得贤才而理之，则十年生聚、十年教养，三十年之后，足与中原抗衡。又何虑其狭小哉？夫逸居无教，则近于禽兽。今幸民食稍足，寓兵待时，自当速行教化，以造人才，庶国有贤士，邦以永宁，而世运日昌矣。”从之。择地宁南坊，面魁斗山，旁建明伦堂。二十年春正月，圣庙成，经率文武行释菜之礼，环泮宫而观者数千人，雍雍穆穆，皆有礼让之风焉。
——连横《台湾通史》卷十一 教育志
排列香案三牲酒醴，又把米斗盛米，插了两把半斩刀，一同拜天立誓，不可走漏风声。如有背心，必遭杀戮。赌咒已毕，宰鸡一只，把鸡血滴入酒内，和众人分吃血酒，又用铜钱一个，钱边凿了两痕，挂在胸前做暗号。
——军机处录副 嘉庆元年二月二十日 哈当阿、刘大懿联折
永华宫外的府前路上，货运车内，颜勇边打开工具箱边通着电话：“老板，我找到教授了……恩，在永华宫……对，我看得很仔细，跟报纸上一个样子的，不会错……放心，我会做的很干净。”说完，他挂掉电话，从工具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枚三角钉，走向二十米外的纳智捷车。
永华像前，梁家兴对徽章的分析惊到了王清芳，她不置与否，只问道：“那徽章的中间又是什么？”
梁家兴摇了摇头，为难地答道：“这个我还不好说，但我能肯定是一些关于天地会的象征物。”天地会的象征符号很多，比如其护法神十八臂观音佛像，再比如仪式香案上糊有“木斗立世”的木斗、寓意“王者之师”的金狮……物件很多，他并不能肯定是哪一种，又或是几种的组合。
他的回答，再次加重了王清芳的困惑。她研究陈永华，对天地会的历史也做过功课，她并不认为现在还有这个组织的存在。早在乾隆时期，因复明无望，这个庞大的反清团体便已分崩离析，为避免被清廷剿灭，各地堂口自成一脉，互不统属；嘉庆、道光时期，更有大部力量分流海外，演衍出三合会、海外洪门、致公堂等一批带有帮会社团性质的侨民组织，随着时代的变迁，也早已褪去了天地会的外衣。
另外，在日常生活中，天地会这个名词只出现在古装电视剧里，这就使得王清芳偶一听到它，便感觉跳到了明清时代。这种默化潜移，已使它自带一股浓重的历史时代气息。
然而，就在方才，梁家兴却明确地说出了这三个字，而且是两遍。
在王清芳的眼里，这位大陆来的教授是这样的：正直内敛、严谨认真、虽不失品位但作风太过老派，成熟稳重却有时说起话来又滔滔不绝，时而会不分场合便以老师的口吻教育人。他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学识，是刚刚用词没经过大脑，还是真的成了老古董？女儿心，想的细了些。
梁家兴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对她说道：“你是觉得我的表述不恰当，认为天地会早已不存在了，是吧？”他摇摇头，目光坚定地说：“对此我持否定观点。”
梁家兴在写《民间秘密教派探奥》一书时，遇到了很多与天地会关系密切的教派，如拜上帝会、白莲教……甚至西方的共济会与洪门也颇有渊源。1911 年黄花岗起义，阵亡的七十二位烈士中有六十九位是洪门兄弟，在他们的墓碑上俱标记有全视之眼的符号。
有些学者认为，随着西方势力入华，解体后的天地会被共济会吸纳，但梁家兴不能认同，这从它的基因以及留下来的历史印记便可以反驳。它虽反抗清廷统治，但在国家大义面前，面对洋人的侵略，它与义和团一并掀起了反洋教斗争，还为清法战争贡献过巨大力量。它包容本土各方势力，但绝对排外。
在耗时五年的研究之后，他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想：天地会仍存于世，但它不是帮会性质的洪门。在他看来，现在的洪门不过是天地会的“后裔”组织罢了。而现在的天地会极有可能发展成了与“共济会”一样的存在。他将此看成是东方史学界、宗教学界共同的谜题。
“梁教授，您的意思是，李老师是……是‘天地会’成员？”王清芳的反应弧稍有些长，但她明白之后，立刻就想到自己的老师，她被李国豪密守了一生的身份所吓到。
“也有可能它换了别的名字，但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我也很惊讶，李老师竟将我带到了这个方向上。”梁家兴点点头说。学者搞研究不是简单地翻查资料便可，他早有心到世界各地转上一圈，实地考察民间教派的生存状况。现在他面前的，已不仅仅是一宗凶杀案，更有一个惊天的历史秘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查呢？”王清芳问道，在她看来，既然它是秘密的，那就是不想被人注意，这就需要找到一个关键的切入口。
“现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曾说过，没有一个组织能够独立生存并以己身之存在为存在的目的。”梁家兴并不回答，而是引用了名人的一段话。在他看来，即便是透明如空气，也有办法纠察出它的存在。
王清芳是哈佛大学管理学院毕业生，这句话她当然熟悉，不需任何解释。
“清芳，我们回台北，今天就走。”梁家兴眼中希冀着，在为李老师抓到凶手之际，也能解开困扰自己多年的谜团。
十分钟后，梁家兴与王清芳一同回到了车上。记者梅丽芬才从永华宫正门走出，她看着马自达车已发动上路，边急跑边问着身边的司机：“刚才有录到他们的讲话吗？”
“录到了。”司机回答着，将录音笔递给了她。原来就在刚刚，他在靠梁家兴、王清芳较近的位置窃听，而梅丽芬则在稍远处偷拍。
“快，我们得跟上他们。”梅丽芬担心失去目标。
“梅姐，车子！”司机忽然一声尖叫。距离尚有十几米远，他便看到车子的状况不太正常，它在路边歪斜着，车身趴卧。他跑近一看，四只车胎无一幸免，都瘪瘪的。“他们发现咱们了啦！”他嚎叫着。
“你冷静，不要乱。刚刚明明没什么异常的，而且我一直盯着他们，他们根本没靠近过咱们的车子。”梅丽芬镇定地分析着，她要做的是不能让司机胡想。她比较无奈的是，如果司机离开了，自己一个人是无法这样高负荷工作的。
“他们在台南的人是死的吗？”司机已经彻底受够了，他想家，他想回台北，他不想再继续守在这里了。
三月二十日，周日，天气小雨转阴，上午八时，台北大龙街，茶王王守道的房产。卧房内，梁家兴刚醒不久，正系着鞋子，身上的衣服也已洗净、烘干，他好久没有这么舒爽了。整整一周前的这个时候，他正躺在刑大囚室的单床上，七天后，他再次来到台北，带着能洗脱嫌疑的希望回来。
早上六点，王清芳就出门了。她要去看爷爷，而且她今天还另有任务，约了人见面。
“喀、喀……”门锁传来响声。这套房子也不大，两个小卧室、一间窄窄的客厅，本是用来给员工住的，被王清芳“临时征用”。她觉着其他的地方都不安全，而员工宿舍却有很多，警方若要查，一时也不会轻易地寻到这里。
梁家兴轻度早衰，但他耳朵不背，立刻就听到了。“清芳？”他高声问了一句，以为是她忘记了东西，折返回来。
无人回答，“喀、喀……”门锁却继续响着。梁家兴微一愣神，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对。
这房子在三楼，建造年代久远，窗子外的封闭护栏虽老旧却质量过硬，跳窗是不可能的。他急中生智，喊了一声：“清芳，我在卫生间，不方便给你开门。”话毕，走进客厅，双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只酒瓶，蹑手轻脚躲到门侧。
强烈的紧张感立刻给梁家兴造成了生理上的不适。他，心脏剧烈跳动，马上口干，不自主地吞咽了两次口水；晶状体瞪到极致，立时发涩，却不敢去揉，只能用力地眨两下；双手紧握酒瓶，高高举过头顶，只十几秒钟肌肉便感酸胀，却不敢放下手臂。
他从没伤害过人，他是别人眼中的知识分子，温文尔雅，情绪鲜少会有大的波动。可现在，他别无选择。这感觉，像是文弱的书生身临战场，恐惧催发他做出疯狂的举动。
不能砸后脑，要砸颈部大动脉，在锁骨旁，在锁骨旁……梁家兴默默地提醒着自己。
“哒！”锁开了。这人刚迈步而进，寻看卫生间的位置，“啪”的一声，酒瓶便砸中他的脖子。
逃，梁家兴夺门便跑。
雨不急不缓地坠着。大龙街上来往的车辆不少，却不见几个行人。梁家兴唯恐身后再有人追来，他扫视一圈，忽见一座府庙，门口聚着些游客，立刻疾跑过去没入人群。
清茶庄贵宾室，王清芳坐在木椅上，一手捏着糕点，一手托着本子。本子上写的是梁家兴嘱她今天要办的事情。她为此约了个朋友来这里面聊。
梁家兴要她去市府宗教事务科查两个东西：一、找出乾坤会、八卦会在台北的登记地址，二、打听到三教合一这类教门的地址。原因呢，他解释说，乾坤会、八卦会是天地会的分支，在清朝时流入台湾，现是公开的宗教团体。他想要搞清楚，这两家单位是否只是空壳，内中有否包裹着整个“天地会”地下组织；而找三教合一的教门，就是看是否有将儒、释、道三教思想融合在一起的组织，理由是：梁家兴认为这个隐秘的“天地会”徽章上的卧龙彰显了陈永华不可取代的地位，而陈永华本人更是既拜佛又尊道且礼儒的。台湾遍地的孔庙，他是始作俑者及大力推广者，更是直接导引了天地会的信仰体系，他们既供奉道教神仙，如太上老君、天官、地官、水官等，又拜佛家菩萨。他认为，现在这个“天地会”极有可能也是三教合一，而这种属性相同的教团，可能会存在着某种往来。
范围一下缩小了很多，王清芳心中正佩服着梁家兴，一人进入室内。
“学姐，终于见到你了。”来人正是昔日梁家兴讲座上的女主持。她看到王清芳后，马上凑至近前。
“ 你整整一周都没来学校啊，李老师的事，你别太难过了。”她并不清楚王清芳后来发生的事，还以为她因自己导师的遇害而伤心过度不来学校。
“美夕，你怎么瘦了好多啊？”与讲座上见到时不同，王清芳见她清瘦了不少，而且精神状态似乎也不大好，眼圈黑黑的。
“我……我没事。学姐，你一大早把我叫到这里，是有什么事吗？”美夕不想谈自己的事。
“噢，是这样，我有些很急的事情要到市府宗教事务科查，那本来如果今天不是休息日的话，我自己就可以去办了，可是今天周日欸，那我就想到了你妈妈，她是在那里工作的吧？能不能拜托她一下，我们只要过去用下电脑就可以了。”王清芳想得有些简单。
“学姐，这个不行的，他们电脑的工作系统在休息日是自动关闭的，我妈妈也没有办法。”美夕摇头解释道。
“那，那我把东西给你，明天你拜托阿姨早点帮我查，好吗？”王清芳不想在工作日过去，毕竟她很不方便。
大龙街，货运车内，颜勇用手捂着脖后，拨通了老板的电话，“喂，老板吗……教授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