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来往昔,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说卦传》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鹖冠子·环流篇》
大龙街道路东侧的府庙一如古代的宫殿,起翘的燕尾式屋脊上,金黄色的砖瓦甚是明艳。这侧庙门为重詹式的牌楼,两侧分有圆窗,中间辟拱门,其上书“黉门”二字。
簧门下,梁家兴正掸着衣上的雨水,他并未有留意到这些,缓了两口粗气后,才发现这里是免费开放的。尽管如此,他仍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未想到竟从裤兜中掏出两千块新台币。一定是清芳塞下的,他回想起她在出门前有整理过烘干后的衣服。
她不会也出了事情吧?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对王清芳,梁家兴是能够信任的,这个姑娘重情重义、单纯且执着。可,为什么刚刚回到台北就有人找上了门呢?那个人明显不是要入室盗窃,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扑奔房间内的人来的;是警察?也不太像,警方何时会只派一人出警的?梁家兴心里计较着。
难道是……他?那个杀死李老师的教派杀手!他……他是如何找来这里的呢?不会是清芳被……不,不可能,她是格斗高手,怎会轻易被人控制?
希望你没事,清芳。眼下,梁家兴无法联系到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愿。他回头向外望去,未发现那人追来,心中稍感安全。
如北京一样,台北的每处景观外也有人兜售地图。今天又是个雨天,伞具也畅销得很。梁家兴想着,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清芳,一个人总不能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但他又怕被认出,与小贩话不多说,急匆匆地买了张台北市地图和一把深色雨伞,低垂着遮住自己的脸,向庙内走去。
由簧门入,过礼门便是棂星门。这三门皆是孔庙特有建筑:簧门,古指学校;礼门更谓君子礼仪之道;而棂星门则是孔庙中轴线上的第一道大门,三门俱是牌楼式建筑。这里正是台北孔庙的所在。
伞一直低遮着,直到棂星门前两颗或青或白的蟠龙石柱与门上一百零八枚凸起的门钉进入视线,梁家兴方抬头看了一眼过梁上的匾额,此刻他才知自己身在圣人之所。
曲阜孔庙他是有专程去过的,台北孔庙虽未来过,但他也早知此处除了规模小些,在建筑格局上与前者并没什么二致。非要说差异,便是台北孔庙无有正门。孔庙正门也有说法,叫作状元门,根据旧俗,必须有状元及第者,当地的孔庙才能建造此门。
既然有缘到得此处,势必要拜谒一下圣人,既来之则安之。梁家兴打定主意,心中有路,迈步向大成殿而去。
大成殿是孔庙的主殿,正中神龛供奉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没有塑像,是因明嘉靖帝以为塑像不能足以体现出孔子圣容,便下令以牌位取代塑像。此番倒是平添了一份神圣。
要去往大成殿,必经仪门。同棂星门一样,仪门两旁也有蟠龙,区别在于,前者为石质,后者为木雕,各有趣巧。过仪门,中轴路上,大成殿前,一长须老者铜像足两人高,双手合于胸前,神态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正是孔子圣像。
梁家兴心道,如诸多孔庙所作,此举都是后人画蛇添足,刻意为之。不过也无妨,就先拜圣像再谒牌位。想毕,他走上近前,收起雨伞,恭敬站立,双手作揖,拘礼深拜。
嗯?这是什么?他好像看到,在圣像脚下的碑座上刻有什么东西,但并不显眼,只在花束丛中露出一些。梁家兴的眼睛有些老花,怕是看错,心里却又狐疑,看看周围无有几个游人,他便撑开雨伞再俯低身子,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挪开几盆花草,凑近碑身细看。
果然,那处真有一行刻字,书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上面还刻有一把概有一指长的斜立的尺子。
这句话是孔圣人所言,论语上有记载的,意思是:以道德原则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一样处在一定的位置上,所有的星辰都会围绕着它。这本没什么奇怪,令梁家兴诧异的却是尺子。
这尺子并非戒尺,而是一把有着长度单位、标准刻度记号的刻度尺。上面的单位也是稀奇,用的竟然是“里”,整支尺子也只有 4.2 个刻度,顶端更是刻绕着一个圆。
奇怪!奇怪!梁家兴心中连道两声。他有两个不解:一、怎会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尺子;二、孔子为德师,即便戒尺,他也是鲜用,更是没见过此类尺子,怎么会有人将它刻在他的脚下?
以梁家兴的学识,对此也是不得而知,但他从事哲学研究多年,经过科学训练的思维逻辑提醒他,既然刻度尺与圣人无甚关系,那它就一定与这句话有某种关联。
北辰居其所,众星共之。北辰即北极星,它的位置亘久不变,北斗七星绕它而转。这其实是人的视觉欺骗了大脑,形成了一个普遍共知的错误的常识。
在这个人类肉眼制造的错觉中,北斗七星绕北极星以一个小时十五度的角度旋转着,一个昼夜便即一周,这就是周日视运动,俗称北斗七星钟。
两种运动都在提示着梁家兴一个重要的元素,角度!他立刻开动脑筋:若将尺子看作是斜边,再与水平线和竖直线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那就有了角度!可是这两个夹角的数值是多少呢?这需要有专门的测量工具,但此刻去哪里找?即便是数学教授,也不至于会随时带着量角器这种东西吧,梁家兴的眉头稍稍皱起。
等等,纸币或许可以,他忽然想到,斜边是有长度的,而且它是尺子,标有刻度,本身就是一件测量工具!利用它与纸币,先测出底边与对边的长度,然后再用三角函数就可以算出角度的数值!
他掏出一张百元面值的新台币贴在尺子上,用它的直角和边线确定了尺子的底边和对边,再用指甲在上面划出印痕作为标记,然后分别对比到尺子的刻度上,得出结果:底边约为 3.6,对边约为 1.6。
三条边长:斜边 4.2,底边 3.6,对边 1.6。
梁家兴忽然注意到:对边与底边的比是 4:9。他看着这个数字,既惊讶又兴奋。他曾对八卦图中的数学属性进行过研究:八卦图本身是个圆,任意卦位点到圆心的连线即为圆的半径,而这条半径线与相邻卦位点到它的垂直线的数值比例约是 13:9。
这是巧合吗?八卦图中的几何问题他研究的很透。以乾、兑两个相邻的卦位点举例,两点的连线与两条半径线组成的三角形是个等腰三角形,顶角为 45°,两个底角都是 67.5°。
他马上加以印证,将尺子所在直角三角形的对边延长了 3.6 个刻度,再将尺子下端的点与此延长线的顶点连接,测出连线数值正是 5.2!后面延长出来的正是一个底角为 45°的等腰直角三角形。
这就对了,简直难以置信!梁家兴立时心潮澎湃,这个古怪的尺子竟然与八卦图暗含的数学属性相关,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有些兴奋。眼下,他无处可去,台北的医院很多,他并不知王清芳的爷爷住在哪间,并且,藏身的住所也不能回去,万一那杀手还在……而此刻,一个待解的谜题在向他招手,这倒能让他有些事情做。
他掏出地图,将其倒置在尺子上,以孔庙位置为尺子的顶点,折出角度纸痕,再用两千一百米折合成地图上的长度,确定了尺子下面端点的位置。他前面算的虽是近似值,但误差也在十米之内。
梁家兴不敢乘坐计程车或公交车,生怕被人识出,只靠步行。但要过河,就要绕上一个弯子,从台北大桥上过去,这就耗掉了他两个多小时。
终于,他来到了孔庙西南方向的文化北路,这是一家天主教堂,规模不大,大堂也就两百个平方。
周日的早上,这里在做礼拜,十几个信徒正在跪凳上虔诚地诵经。梁家兴不忍打扰他们,装作是在欣赏艺术品般,不出声响地察视了三面墙壁,试图从上面的壁画中找出异类的东西。二十多分钟过后,他一无所获。身侧一位信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抱歉地颔了颔首,默默地走向第一排的空位,坐了下去。
前面正中位置竖立着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雕。看到它,梁家兴险些惊呼出口。此间的耶稣竟然是头部扬起,而且与他见过的所有十字架上的耶稣神态不同,这位的眼睛是睁开的。
真是太奇怪了!他……他在看什么?梁家兴顺着木雕像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二楼过梁上画着一面小巧的镜子。
镜子,《说文》中云,镜,景也。西方教刚传入中国时就被称作“景教”,虽有些关联,但在天主教堂中,梁家兴却是头次看到镜子的标志。
他从教堂走出,看着手中的地图,按着钟表盘的样子,将孔庙标作 12 点位置,天主教堂则在 10 点半的位置,那么接下来,要去的应是 9 点位。
一个多小时后,正义北路上。梁家兴的面前是一家饺子馆,除了吃饱肚子外,他别无它获。
接下来,7 点半的位置在中心桥上,梁家兴仅检查了两三根桥栏,就发现了一个旗子标志,旗子上写着“日月清风令”五字;6 点位,也即孔庙正南方,五千二百米外的凯达格兰大道上的财会学校,全校第一高楼上,有一个大大的算盘标志;4 点半位置的安东街慈济基金会台北分会的外墙上发现了一个木斗的标记。
然而,3 点位如 9 点位一样,什么特殊的标志都没有。
不过,当梁家兴在看到镜子时,就已经隐约意识到,这道谜题似乎指向了他正苦寻的天地会。7 点半位置上的旗子虽然锈到失色,但从上面的文字就能看出,这应该是“五色旗”,而后面的算盘等物,也俱是天地会入会仪式上的物件,所有的这些让他对此坚信不疑。
他想着,作为重要角色的“半斩刀”一定会出现在 1 点半的位置上。
果不其然,民族东路的福佑宫内墙上,不和谐的有着一副双剑的标志。
一天下来,已是晚上 9 点二十分,梁家兴看着手表,他想着:尺子、镜子、五色旗、算盘、木斗、双剑,还少一盏七星灯!这几样物件,他可不陌生,天地会早有诗流传下来!
尺诗云:天下几宽地几长,鲁班玉尺万载量。广开天下分豪土,一统江山万古长。
镜诗云:第一阴阳宝镜明,失落洪楼佛祖前。寺中照出天官相,百八年来剿灭清。
算盘诗:小小算盘算天机,能算清朝几时灭。袖内八卦早算定,逢求润八孰登基。
剑诗云:双飞宝剑挂城呈,斩尽妖邪尽服明。兄弟若有结果日,一统江山尽太平。
点灯诗:宝塔昔河照九重,能照弟兄奸和忠。有福同进玉金殿,同到金阶拜真龙。
其他两首虽已失传,但并无大碍。梁家兴推算,七星灯应该是在圆心上。今日再晚,也是要寻过去,因为很有可能,那里就是李老师身后秘密组织的藏身地点!
北辰居中,众星共之!嚯,好厉害的布局!他继续想着,在古代,古埃及人把北斗看作是伊西斯女神之车,英国人尊它为亚瑟王之车,阿拉伯人称北斗是车星,《史记·天官书》上也说过“斗为帝车”,就是把北斗看作是帝王的车子。而北辰,正是帝王的象征,位居中央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