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之理,原出自然,天地生成,莫不有数,圣人察河图而推定之。其序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
——《尚书》
晚十点半,大龙街。狭长的筒子楼内,开敞的楼梯间,一双杏色、粗跟的罗马绑带女士凉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声音,致使一楼、二楼与三楼的灯光相继亮起。
今晚在着装上,王清芳是用了些心思的。她一改之前的“机车风格”,换上一条大裙摆的红色半身长裙,上面搭配一件白色的波普风黑色大波点短袖衬衫,整个人看上去亮丽且不失清新。
日间,她又托人打听了李老师的后事,在得知他的遗体保存在台大医学院后才安心回来,她终是放心不下梁家兴。
冰箱内是有食物的,但王清芳仍觉得这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教授在生活上不能独处,她甚至怀疑他极有可能不会使用煤气灶。令人发笑的一幕浮现在她脑海:可怜的梁教授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饿到不能入睡。
将宵夜悄悄送去他的床头,让他着实惊喜一番,王清芳想出个俏皮的主意。
她不出声响地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迈步进去,只听“吱”的一声,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好在身体协调性是有训练过的,王清芳立刻便扶住了墙壁,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吓,使她立时没了兴致。她急忙打开室灯,一眼便看到地板上的玻璃碎片,这一幕使她突感不安。她冲进梁家兴的卧房,随后传来“嗵”的一声,手中的宵夜掉到地上。
与此同时,梁家兴面上带着一张口罩,来到了民生西路与南京西路之间的宁夏夜市。在这条不足四百米的街上,几十种小吃琳琅满目:刘芋仔蛋黄芋饼、慈音古早味阿婆饭团、炸鸡排、炒羊肉等等,他来到了台北久负盛名的美食一条街。
他刚到这里,长久的步行极耗体力,肚子也早就饿了。并且,他按照地图寻过来,却发现这里的环境与之前的六个地点单一的建筑相比,要复杂的多:根据演算,“圆心”的位置应在“圆环外蚵仔煎”到“宁夏素食小店”这个范围内。虽然误差在十几米之内,但这短短的距离便多出“环仔麻油鸡”、“感恩牛羊肉食馆”、“原品鲜泡茶”、“裕生西药房”四家单位。
这几家店的客流量虽是很大,但毕竟都是些小单位。梁家兴抬头看着它们所在的建筑,这栋楼楼高只有四层,外观也是老旧的很,他很难想象李老师身后那极具势力的组织会委身藏在这里,这是他来此后产生的第一个困惑。
或许……是自己有些心急了!早上,当他发现有线索指向天地会,再发现六处标志符号后,他想当然地认为地图上的“圆心”就是“北辰”所在之地!但从眼前情况来看,或者这里就像其他六个点一样,最多有个符号,梁家兴在心里想着。
第二个问题:六家单位里,“感恩牛羊肉食馆”的招牌上虽没有什么标志,但看上去,这家店颇有股“穆斯林”风味;而“宁夏素食小店”,它在路口的对面,广告箱上还有一个卍字符,这说明它是一家佛教单位。虽基本上可以排除这两家在“圆心”上的可能性,但其余四家则完全看不出任何符号,就是连药房都没有“红十字”的标志。那么……要先从哪家查起呢?
与他之前找到的尺子、镜子等物不同,“圆心”上的标志看来十分隐蔽。他推断的七星灯的标志,在能观察到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发现,这就让他更加不解。前面六处标志都很易找到,线索也指向了“圆心”处,那为什么找不到标志物?难道自己之前的推想都是错的?或者这根本就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人开的玩笑吗?
另外还有件最棘手的事:这四间店面位置比邻而居,哪间出了事情,其他三家都会立刻知晓,这无异于打草惊蛇。况且,梁家兴也不想因自己的冒失行为惹得别人注目,他现在的处境不得不让自己谨慎再谨慎。
既然难办,索性先吃饱肚子,来这里不做个“吃货”,倒有些不合情理了。决定后,他走进“圆环外蚵仔煎”店买了一份蚵仔煎。
在最里面的桌子处坐下后,梁家兴观察着这家店。它大概有四米宽,十米的纵深,总共六张桌子。食客也大多是买后外带,店内便只 5 个客人。在自己的身后是一间开敞式的厨房,其他地方也看不出有什么古怪的构造。
十分钟后,店员端上了蚵仔煎。这份小吃,盘底满是酱汁,上面是肥大鲜美的生蚝。梁家兴刚咽下一口,“五脏庙”便立即受用。平日里,他不是一个在意食物的人,可现在,他就像是开了胃,接连又点了两份。
三份蚵仔煎,每份都有七块生蚝,梁家兴对此稍有注意,只是为看店家是否诚信。而此刻在他面前的第三盘,生蚝的摆放与之前的两盘颇有不同,形状不再分散、杂乱,而是堆聚在一起,一块在中央,六块围在外面,这有些像……他联想到什么,用筷子拨弄着生蚝:中间的不动,其余六块分别置于 12 点位、10 点半位、7 点半位、6 点位、4 点半位、1 点半位。
这是……是七星灯!梁家兴是有在道教科仪上见过的,一盏圆圆的油碟中,七个灯芯位置正是此样摆法。他恍然大悟,立刻掏出地图对照。心中说着:怪不得找不到七星灯的标志,怪不得三点与九点两个位置没有标志符号,这个神秘的组织早已用七处地理坐标代表了七星,将七星灯的标志隐藏在了台北市的地图上。
可是这样的话,没有符号标记,这个“圆心”的位置又有什么意义呢?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再增难度。七星灯,七处位置都有灯芯,现在自己只找到了六处!此处的“灯芯”究竟在哪里?它又是什么东西?
看着地图,忽有东西牵动了一下梁家兴的神经。那是他在解出角度问题后,在孔庙位写下的“坤”字与在天主教堂处标记的“艮”字。他再次来了灵感,取出日间买的碳笔在图上标记着。
先天八卦定位乾南坤北。孔庙在北,为坤卦位;教堂在西北,为艮卦位;7 点半的中心桥便是西南-巽卦位;6 点处的学校在正南的乾卦位上;4 点半位的慈济基金会在东南,兑卦位;1 点半的福佑宫是东北位,为震卦位;而 3 点正东对应离卦位,9 点正西对应坎卦位。
《周易》中又讲:乾为天,坤为地,艮为山,兑为泽,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卦序以“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为总纲领。而少了坎水、离火两卦位的八卦图又正好与天地会的象征符号之一的七星灯对应,这说明了什么?
就在梁家兴沉思之时,身后的灶台后,大师傅正在烹饪。炒勺中油温过高,一下便着起火来,加之风箱“哄哄”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店内的食客。梁家兴也转身去看。
这位师傅大显厨艺,一手颠勺功夫出神入化,尤向勺中淋了杯水,那火苗蹿的更高,博得食客们拍掌喝彩。
梁家兴看后,淡然一笑,心中了然。昔日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宗旨,拯民脱离水火为口号,深为朝廷忌惮。卦图上无有水、火两个元素,正是此意。如此看来,李老师身后的神秘组织确系天地会无疑。
那么圆环边蚵仔煎、环记麻油鸡、原沏鲜泡茶与裕生西药房这四家单位,其中一定有一家隐藏着什么秘密。西药房绝无可能,天地会极为排外,应该不会在那里做什么手脚,梁家兴首先将它排除。
就在此时,他的身旁,一名外地来的食客正问着店主:“老板,你家的店是开了多少年啦?”
“到今年有四十六年啦。”店主喊着回应道。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出头,看来应是父子两代的传承。
“好有年代感哦。”食客感叹道。
梁家兴听后,走出蚵仔煎店,来到街上,在这几家店面间徘徊。他有注意到,剩下的三家店,除了原品鲜泡茶外,环仔麻油鸡与圆环外蚵仔煎都是家传手艺。
原品鲜泡茶虽是一家茶饮店,但它全用机器烹煮,说通俗些,它就是一家类似于奶茶店的茶饮店。并且,这家门店的装潢又特以中西混搭风为表现元素,这已构成被排除的条件。
而环仔麻油鸡店位于路口转角处,面积很大,总共三层,比旁边的楼要矮上一层。它的一楼和二楼营业,三楼可能是店家自己住用。
现在只剩下这家店了。梁家兴认为圆环外蚵仔煎店没有异常,一是他有认真地观察过店里的摆设、布局、桌椅、墙壁……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标志物,也没有看到什么出格的东西;二,他用五行学说来支撑自己的看法。在五行上,每个字都有自己的属性,例如鸡字的属性为木,煎字的属性为火,而火是不讨天地会喜欢的。
另外,数字也有五行:在古代,五行学说采用五进制,0 代表土,1 代表水,2 代表火,3 代表木,4 代表金,以此类推,5 又属土,6 属水(减去 5 等于 1 即得水)。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这一点上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圆环外蚵仔煎”为六个字,六属水,而它末尾汉字“煎”又是火属性,水火两个元素本身相克,也早被天地会摒弃掉了;“环仔麻油鸡”为五个字,五为土,土生木,此为大吉之卦。
若是自己也会选择这里,梁家兴想着,他走进店里,发现这里真的很旺,即便在这么晚的时间,每张桌子上都仍有正在进食的客人。要知道,现在已经是晚上 11 点 20 分,12 点就关店了,而其它的店家此时已开始忙着打烊。
梁家兴不喜与人拼桌,他怕自己摘下口罩后被人认出,便站在一旁等待空桌。一男性店员上来招呼,带他上了满是格子间的二楼。他点了一份麻油鸡,就在其中的一间坐了下来。
店员离开后,梁家兴立即在二楼内走动、观察起来:这一层的客人没有多少,两列十二个格间,只有三间有客。他先绕过这些格间,从无人的格间察看起来。格间都是不大,格局是四人的桌椅摆设,除此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直到他来到左手侧最里面的格子间,白色瓷砖墙上挂着的半人高木框画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元代画家吴镇的《晴江列岫图》,纸张早已发黄。
这幅画相当可疑,虽然它不可能是吴镇的真迹,但在这满是油烟气的地方,在一面污渍斑斑的瓷砖墙上竟有副木框画,这也是不太正常。
不出意外,两分钟后,他便在画中的一处山石上发现了他要找的:下面一条墨笔勾勒出的白龙,上面暗黑的日月,一支装有尺子、镜子、五色旗、算盘、七星灯、双剑的木斗位居在中央-天地会完整的徽章标志就在此处!
他单手抚着木框画,入神地自语道:“总算是没白辛苦,跑断了腿也值得,终于找到了你存在的证据。”
这时,身后传来店员的声音,他来送麻油鸡,却发现客人不在,便喊了两声。
梁家兴走出格间,疾跑过去,不等店员开口,急问道:“冼手间,洗手间在哪里?”
原来是在找洗手间,店员给他指了路后便离开了。
梁家兴再次回到最后的那处格间内,想着,若是能将画买下来就好了,他掏出身上剩下的所有钱币放在桌上,可是他又想到,店家是否与天地会有关系呢?他们会让人带走这幅画吗?
除非……打开木框,将画纸卷起来,悄悄地带走。可……这是偷啊!梁家兴脑子打着架:一是他不能允许自己做偷盗的事情,二却是史学界与宗教学界惊天的发现再诱惑着他。
他扒住边框,只稍稍用了些力,此刻他还并没决定要把它带走,只是要看看能不能把它拿下来,竟意外地看到画的后面,墙上露出了一把电子密码锁。
这后面还有什么秘密吗?梁家兴兴奋着,但他首先要能解开密码。他将木框画放在身侧的椅子上,托着自己的下巴,认真地思考起来。
一分钟后,他输入了一组六位数字,白色瓷砖便松动,转出了一道门!
他不由自已地跨了进去。刚一落脚,他便被震慑到了,在他的脚下竟有一座楼中楼!
就在他发怔之际,身后的转门悄然回位。并且他不知的是,在墙的另一侧,方才的那位店员正将木框画重新挂回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