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 峨大冠、 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刘基《卖柑者言》
天色黑黑,雨落微微。晚上十点,台大内,美夕寝室。这是一套两人住的房间,室友还未归宿,美夕扔下雨伞,便将门反锁,拨打起电话。
“喂,清芳学姐,我刚回到学校,在家里我不敢给你打电话,妈妈看到你的新闻了。”美夕解释着说。
电话那端传来王清芳有气无力的声音,“美夕,我……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解释新闻的事情,梁教授他……他不在我这里。”
“你真的有在帮他逃跑吗?”听到学姐这样讲,美夕已能肯定报道所讲不假。
“梁教授是无辜的,美夕,你相信我。那些警察不信任他,不给他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我同他一起就是要查出杀害李老师的真凶,可是……可是梁教授不知道被什么人抓走了,昨天他就失踪了。”王清芳声音悲怆,似快要哭了。
“其实,我也觉得梁教授不会是凶手。”美夕的内心是愿意相信自己这位学姐的,不然她也不会将妈妈的话抛到脑后。并且在她看来,相由心生,这位满足了她对古代儒士所有幻想的学者,怎么看也不像杀人犯,何况手段还是那么的残忍、那么的丧心病狂。小姑娘是感性的,任由自己的直觉偏袒喜欢的人和物。
“会不会是警察抓走了他?”美夕不经头脑地冒出一句。
“嘤……不知……嘤……。”王清芳似是被她刺激到,强忍不住,抽泣起来,话也说不完整。
“学姐你别哭,我是乱猜的,不会是警察抓他的。你想,如果梁教授被抓回警局,警方会第一时间出来回应报道的。”听到她哭,美夕立刻慌了,心里责怪自己乱讲后又编出个解释,可脑子仍旧慌乱,“梁教授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刚回来就被抓欸!”
“呜……”电话那端,王清芳更大声地哭起来。
新光路一家临街开的小店内,“仙人跳”警官正端着如盆大的汤碗呼噜着,在他的对面,坐着埋头闷吃的洪武。
“嘎”的一声,一辆戈蓝警车停在街边,沈组长从上走下,快步进入小店。他先与店主喊了一声“来碗面条”,再坐到“仙人跳”的身边,笑着问道:“没查到什么吧?”
“仙人跳”放下汤碗,但却不语,情绪有些低落。洪武则抬起头应了一句,“等下再去别处查查。”
“哎,要查你去查,我是已经很累了,比不了你这刚放过大假的人。”“仙人跳”听到洪武的话后,立马起劲。这一天下来,他们已经查了十几家茶楼、茶庄以及茶馆,俱是清茶集团名下的。
“好,我去查,你坐老沈的车回。”洪武说完,掏出钱向桌上一放,便要离开。
“他妈的,我忍不了了!”“仙人跳”嚯地站起,抓住汤碗便要砸洪武,沈组长忙将他按住,喝道:“你他妈是真累假累?还有力气打架吗?”
“组长,嫌犯逃跑之前,是不是你要我提醒过他的?告诉他不要让嫌犯见人,他听了吗?他从来就没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过。现在兄弟们跟着他受连累,他还摆着一副‘死人脸’,是给谁看啦?”“仙人跳”指着洪武脊梁骂,说出了憋在心里已久的话。
“再怎么样,我不想见到兄弟打架!”沈组长强按着他说。
洪武头也不回,走到店门口说:“人是从我手上跑的,我不会牵连组里。”他说完便没入雨中。
“仙人跳”将手中汤碗一撒,气郁着坐下,对沈组长抱怨道:“局长要明天交人欸,咱们拿什么交?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找得到嫌犯啊?台北市是有多大,他不是不知道啊!”
沈组长也刚坐下,正掰着卫生筷,听他这话,也生气起来,将筷子向桌上一扔,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有什么好意见吗?”
“仙人跳”凑近他,换作低声说:“我是觉得,即便是把嫌犯抓回来,这事它也得有人担责,给社会大众一个说法!”
“你的意思是……洪武?”沈组长故意问道,实际上他心里相当清楚。
“洪武的屁股,已经没人能给他擦干净了,就是局长也不行,而且……组长,我最怕的是,倒霉的可能不止他一个耶。”“仙人跳”担心地说道。
“你他妈的能不能说明白点。”沈组长瞪起眼睛。他倒没料到“仙人跳”今天想的还蛮多。
“你想啊,这事是洪武一个人能扛下来的吗?嫌犯出逃,警局上下瞒情不报欸!他只是一个组员,犯人跑了,上面的头儿会不知情,别人能相信吗?”“仙人跳”直盯着沈组长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这一整天都在想,你说局长会让哪个头儿跟着洪武一起担责呢?老钱的可能性,我认为不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番话说的沈组长是脑后起风:这话再明白不过了,一个洪武是绝对不够的,恐怕自己正是另外一个最佳的担责“领导”。局长很有可能为了保住自己而对公众讲说这事是二组内部瞒情不报,局里高层并不知晓。
“嗡……”就在此时,手机震动忽然响起,他拿出一看,正是魏局长来电!
“组长,咱们还是早作打算吧,我有个亲戚是做媒体的哦。”“仙人跳”在旁劝说。
“我……让我再想想!”沈组长看着手机屏幕,犹豫起来。
“再想就晚了,我让他明天一早就跟你见个面吧。”“仙人跳”急切地说道。他自己是仔细思虑过的,真正怕的是组长翻船自己也跟着落水,毕竟这案子他也有份参与,但若是将局长捅出去,就没人会在意一些虾兵蟹将。
沈组长自有主意,起码他能装得如此,对“仙人跳”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后,便接起魏局长电话,“局长,你找我?”
电话那端魏勋章说道:“明天,除了抓到嫌犯外,你们组的人一律不要给我回局里,一个都不能回来,尤其是洪武。”
沈组长听了,很是吃惊,立刻问道:“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怎么了?下午的时候媒体已经堵上门了,你还不知道呢?你把下面人的嘴巴都封紧点,等局里想出解决办法再回来,听懂了吗?”
“好……”沈组长挂断电话,扭头看向“仙人跳”,坚定地点了点头。
洪武正开着车,手机忽然响起。他见是组长号码便即接通。“……明天不能去局里吗……好,那我从员工宿舍查起……没事,我一个人就行。”
通话结束,他刚要放下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个陌生号码,洪武犹豫了下,仍是接通。
“喂,哪位?”
“洪……洪警官吗?我是……王清芳。”
洪武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苦寻之人打来。他立刻叫嚷道:“王清芳,你在哪里?嫌犯呢?你听我讲,你们这样是逃不久的!”
“这么说,梁教授不是被你们抓走的?”
王清芳在与美夕一番哭诉后,最终憋忍不住,打来电话试探。而获得洪武的号码,她也颇费了一番心思,尸检报告上是有陈法医电话的,王清芳早在白日里便从她那处问来了洪警官的号码。
“你什么意思,梁家兴被抓了吗?”洪武心中立刻想到,不会是一组的人捷足先登了吧?
而此刻,王清芳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再恳求道:“洪警官,请你们相信梁教授,他是无辜的,他都想查出凶手让李老师瞑目呢。”
“王清芳,咱们这样讲是完全没有用的,你若能信任我,就到刑大来自首,好吗?”洪武将车子停在路边,话刚讲完,那端却已挂断,响起“嘟……”的断线声。
“唉!”洪武一声丧气,双手拍打在方向盘上。
台北龙山大饭店,十四层宫殿式大厦上,金总与夏助理刚在玉龙厅用过晚餐,又来洗三温暖。
金总指着眼前的三个汤池,对夏助理炫耀着说道:“小夏,洗过‘韩式’三温暖没?”
夏助理伏着脸,贴在他耳边问道:“金总,三温暖也有讲究?”他虽不是首次来龙山大饭店,却是第一次在玉龙厅用餐,金总讲只有这个餐厅才能彰显身份,其他厅却是不去的。夏助理也便跟着他“讲究”起来。
“今晚,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上等人的生活。”金总说完,将浴袍脱掉,抖着一身的赘肉,引着夏助理进入第一池。
这头汤泡的是三十六摄氏度的水,十分钟后出池,进冷水池泡三分钟;再到第二汤泡十分钟的四十度水,接着还要再进一次冷水池;然后才是干、湿桑拿再各十分钟,最后还要泡第三次冷水。如此“三冷”“三热”才叫“三温暖”,附带着搓搓背、捏捏脚,折腾完后,已过十二点钟。
电梯中,金总咧笑着问道:“怎样,还可以吧?”
夏助理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应:“金总,也就跟着您,三温暖都能洗出‘文化’来。”他是看准了这位大老板的脉门-追求品位又极好附庸风雅,便用力地捧其臭脚。
“那接下来,再找个‘风雅’的地方?”金总再次提议道。
夏助理立时心领神会,厚唇撅起,正要淫笑,却脸色犯难,回答他道:“这里好像没有欸。”他看着轿厢上楼层的介绍,忽见有游泳池,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饶有兴致地说:“金总,您会游泳吗?我忽然感觉很热欸,我听说这里的游泳池可是奥林匹克的标准泳池,小夏都没游过呢。”他还作状擦拭额头。
“半夜游泳,亏你想的出,不要紧,今天出来玩,全都随你,就游两圈再去‘风雅’。”金总答应道。
饭店虽大,无奈夜深,泳池早已无人。这二人穿着衣服扮上等人,脱个精光便原形毕露,一个像肥猴,一个似瘦狗,在水里翻腾打闹,还不知自己做的是无品之事。
“感觉越游越热啊!”夏助理从水面露出他那张令人憎恶的嘴脸说道。
“我也有这感觉,这水温怎么像三温暖的一样?”金总也有些疑惑,便要离开,说:“要么咱回?”
“回,回去吹下冷气就好了。”夏助理附议道。在这三月底的台北,日间气温虽有时能达三十度,夜晚却也会回落到十七、八度,在常人来讲尚属凉冷,他二人却体热到不行。
便在他两个决定要离开之时,忽见泳池内翻起水泡、腾起蒸气,水温也加剧陡升,皮肤瞬感灼热。
“金总,救我!”夏助理立觉呼吸不畅,发力地喊出一声。然而,在他身后,肥胖的金总正倒入沸汤中。
早上六点, 刑大一组警员接龙山大饭店报警电话来到游泳池,惊异地发现在干涸的泳池内卧着两具男尸,法医正在做现场尸检。而距他们两米远处,池底上有四句血字留言,写的是:
一烹两死治饰非,非是威王显王威。三案连环吾自为,国瑞家兴不牵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