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可不自己亲身观察而坐在讲台上,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书本中的内容。如果这样,听讲的人还不如去向屠夫学习。
——解剖学之父-维萨留斯《人体的构造》
剔透的黑晶玉大理石地面辉映着冷白的灯光,灰色布艺沙发上坐着身穿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裤的圣庙院老者,一早起来,他便在视频会议。
七十寸的会议平板上,一位身着浅蓝色病号服、秃头瘦脸,有着一对浓白三角眉的老叟正说着话:“有没有调查他在大陆的背景?”
“郝公,关于梁家兴的所有资料,我们都已掌握。这人说来,命运还是挺坎坷的。在他读大学的时候,父母就在一场车祸中罹难,好在张孝忠先生对他相当看重,个人资助他出国深造学业。一直到他二十七岁取得双科博士学位回国,张先生又将他以特殊人才引回北京大学任教。三十岁时,梁家兴与大学时期的女同学方璐结婚,可是婚后不到两年,方女士也患病离世,之后他便一个人生活到现在,平时毫无消遣,每日除了教课就是做学术,既无党派、也无教门,是个相当纯粹的学者。”
屏幕上的老叟竟是曾让李国豪“续命”的郝公。
“我就知道,能被张孝忠这么器重的人,国豪才会把他请到自己家中去啊。”郝公连连点头。
“你也知张孝忠先生?”圣庙院老者问。
“翁尚书,我虽没有见过此人,但他的名字早不陌生。国豪呢,曾多次对我提及过他的这位昔日同窗,每每都是赞誉有加。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张孝忠不仅学识渊博,还甚有操守,只可惜几年前便已去世。”郝公回答道。
老者姓翁,自称“尚书”,在圣庙院是司职考核、发展新成员的。他听后点点头,接话道:“梁家兴能得张先生裁培,想必德行也是远优常人。”
“言下之意,你也认为梁家兴不会是杀害国豪的凶手喽?”郝公立刻便问。
翁尚书听后,稍感疑惑,反问他道:“郝公是早就断定他不是凶手了吗?”
“当然,在他被警方逮捕之后,我就知道抓错了人,还打过一通电话到市刑大一位姓钱的组长那里,要他们尽量不要为难他。若不是身体不允许,我都很想见见这位被国豪奉为上宾的年轻学者。”
原来郝公便是钱组长口中那位手眼通天的人物。看得出,他与李国豪私交甚好。
“那么,我们在梁家兴能否入会这件事上就算达成了共识了吧?”翁尚书很高兴。圣庙院的入会原则是须有会中两名人员保荐才可的。
“翁尚书,除了这事外,国豪他……从来说入土为安,我们还是先把他安葬了吧。”郝公感叹说。
“这两天我们已经在着手运作这件事,目前唯一的阻力是来自李教授的家属,我们刚刚接触到他的女儿,她坚持要先将凶手抓到,唉,郝公,这种事我们还是尊重家属意愿吧。”
“那就早点抓到凶手……”郝公再次神伤。
他话音刚落,白衣长衫男子入画,俯身在翁尚书耳边,概只讲了一两句话,翁尚书竟脸色骤变,立即起身与郝公告别道:“你好好保重身体,其他的事就不要再操心了,梁教授刚醒,我去跟他谈谈。”
郝公何等人物,看出他心中有事,但人家要瞒也不好追问,悻悻然关闭了视频。
“叫梁教授!”翁尚书吩咐白衣男子道。
与昨日不同,梁家兴此间所在的卧房一改纯白的色调,所有物件颜色皆黑,便是连他的内衣裤也换成黑色。他早已醒了,似有些事情困扰着他,只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久不起身。
白衣男子将他唤出,引着下楼。梁家兴看到,脚下是一座木质的镂空雕塑楼梯、眼前是切割状动感十足的壁墙……客厅中满是科技质感的装饰,那位老者正坐在一张几何状多面体的金属座位上等他。
“对不住,将教授冷落了。”翁尚书一句简单的致歉,梁家兴却是被“禁闭”了一天一夜。
“你们总是需要些时间将我的背景调查清楚。”梁家兴已不再怀疑这些人的能力,就从第一次见时此人便能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
“梁教授,我不是故意把你锁在房间的啦,那在我们认识你的同时呢,也希望你能在印象上对我们有个初步的了解,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否理解?”翁尚书边解释边拉他坐下。
“当然,这是我今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你们把我锁在黑、白两个房间,若是我说,我觉得你们圣庙院是‘非黑即白’,恐怕你会立刻将我赶走或者继续囚禁。”梁家兴坐在他对面的金属凳上,十分自信地说道。
“哈哈,那倒不至于,无非会有些失望,不过现在听来,梁教授可是悟出了什么?直讲无妨。”翁尚书面露微笑,饶有兴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老先生,从前晚到今早,你们一直在拿我做实验,一个哲学史上非常著名的思想实验-‘玛丽的黑白房间’。”
“玛丽的黑白房间”是弗兰克·杰克逊在 1982 年提出的名为知识论证的思想实验:天才的玛丽从小就生活在一间只有黑白颜色的房间里,除了黑白,她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颜色,但玛丽通过阅读,学习了所有关于颜色在内的物理学知识,知道除黑白之外还有其他颜色,比如红色,她了解所有光谱知识、色域……直到有一天,玛丽走出这间房子后,她第一次看到了红色的西红柿。那么问题来了,玛丽是否会感到惊讶?她有没有获得新的物理知识?
这是一个设想性试验,“玛丽”的真实感受,没人能够得知,但这一观念却对物理主义的客观性发起了挑战。
梁家兴继续说道:“这个实验的争执点在于,物理主义者认为,随着物理科学的发展,将来是能够用合适的物理概念去描述‘红色’这种主观感受特征的;而心灵哲学者认为,只有用我们的视觉、听觉、触觉等五官去体验事物,才能使之成为一种经验对象,而这是一种具有私密的、主观的、不可言说特征的体验过程,他们认为物理事件是以第三人称的角度去考察的,而感知、感受、体验事物特征则必须是以第一人称的考察角度。物理主义试图把心理的与物理的、心灵的与身体的东西统一起来,而心灵哲学则强调感受体验、其他事物是如何与心灵建立关系的。通俗上讲,还是客观与主观哪个占主导地位的问题。”
翁尚书听了,微微点头说:“随着时代的进步,你看,科学家们研究了天、地,诸多事物,最后还是会回到以人自身为探讨的理论上来。就像你说的这个心灵哲学,它不仅牵扯到生理学、心理学、社会学,还涉及到比较前沿的人工智能领域,就是那个机器人的图灵测试,研究它到底会不会发展出像人一样的意识。你看,人身上的很多研究都在引领这个时代的进步嘛。”
“老先生真好见识,初见你时,我还以为……”梁家兴说到此处,便在难讲下去。他完全没有料到,面前这位老者竟懂很多科学方面的东西。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圣庙院的人还在陈陈相因、抱残守缺?”翁尚书并未生气,反而一直微笑着。
“不敢。”梁家兴继续说,“初时,我有想到你们这样做一定有原因,很有可能是要我在黑白两个房间中,挑选一个颜色。我思考了很长时间,由‘玛丽的黑白房间’我想到了物理主义与心灵哲学,想到了客观与主观,就如我昨天早上起来时所在的白色卧房,它代表传统、保守、主观,甚至是宗教;而现在的黑色,代表时尚、进步、客观以及科学。本来我是要选择黑色的,现在看来,答案还有第三个选项:黑与白共存。”
翁尚书听后不禁鼓掌,解释道:“圣庙院自陈永华先生离世,由圣庙学院的几个学生创立,至今仍是秘密组织,会中人员都是出类拔萃的上层人士,有信仰,亦相信科学;有传统,也开放思想;既排斥,也包容。黑与白正是我们的色调,它们不是相对的,而是共存的。”
“所以,你们也能接纳李老师这样的外国人。”梁家兴接话道。关于李国豪,一个外国人为何能成为他当初认为的“天地会”成员,他的脑子一直在打架,百思不得解。见到翁尚书后他最想问的也是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他们的圣庙院早已摒弃了所谓的“外族”观念。
“没错,李教授就是我们中的一员。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问,他究竟是不是我们杀的吧?”翁尚书说话直截了当。
梁家兴听后惊讶,面前人不仅对他的处境一清二楚,甚至知道他在怀疑李国豪是被自己身后的组织杀害。
“你呆在台湾不走,不就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吗?你去台南见李教授的女儿,追查他身后的组织,是因为你认为他的死与‘背叛’有关,对吧?”翁尚书的功课远远不止调查梁家兴背景这么简单,在他派人接触李杨兰时,除带回了家属意愿外,还将梁家兴的心理状态了解个彻底。
不等梁家兴回答,他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也在查,但我能肯定李教授的死不是组织内所为。”
“可是……”梁家兴的疑惑并未解开,他追问道:“李老师死于肉刑,这是一种专门惩罚背叛者的刑罚,我想不出,除了你们,他还能对什么人、什么组织做出背叛的行为。”
“李教授没有做背叛圣庙院的事,两年多前,他与我们就鲜少联系了,关于组织的事情,他也从不对人讲。非要说背叛了谁,我想事情应该是坏在他帮警方办事。你想,关于民间的一些秘法、方术的东西,最忌讳的就是有同行去破解。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帮着警察查教门人士、查符箓,是不是可以看做他背叛了整个宗教界呢?”
翁尚书毕竟阅历丰富,见解也是独到。
梁家兴仔细想想,他的这种解释,逻辑上倒不牵强附会,但可能性有多大自己也是不能得知。可真如他所讲,圣庙院与此事无关,那接下来怎么查呢?
“梁教授,是不是有些失望?感觉一下就没了线索吧?”翁尚书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相片递给梁家兴,说道:“这是我们的人在半个小时前拿到的,你看看吧。”
梁家兴听后,先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分,他拿过相片一看,惊得差点站起,那上面正是龙山大饭店泳池中的案发现场。
“看到上边的字没有,我想不久,警方也会出来澄清证明你的无辜。梁教授,台湾这边没你事情了,你可以回大陆了。”
“我……”梁家兴的面部正要舒展,忽又紧绷起来,他说道:“不,我还没查到杀害李老师的凶手。”
翁尚书不住点头,本来他想的是,梁家兴诸多辛苦为的是自己的清白,现在看来,此人倒颇有些担当、义气。他站起身,梁家兴也立刻起身。
翁尚书抚着他的肩膀,说道:“梁教授,这三起案子已上升为连环凶杀,凶手不仅手段残忍,智商也远超常人,你放心,我圣庙院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说完,他转头示意白衣男子上前。
梁家兴忙阻止他道:“这大可不必,老先生,我会用我的方法把凶手查出来,另外,我现在很想见到我的朋友,不知你们可不可以让我早点离开?”
翁尚书再握住他的书,慢声说道:“不急,梁教授,我还有一件事情,不知你是否愿意加入圣庙院?”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使梁家兴有些慌神。对他来讲,自己从没想过要加入什么团体组织,尤其是像这样的神秘帮派。他想要拒绝,但看着老先生真挚的目光又不好太过直接,便推托说:“我需要时间考虑……让自己对你们再多些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