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有八徵，梦有六侯。奚谓八徵？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徵，形所接也。奚谓六侯？一曰正梦，二曰愕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内；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列子·周穆王》
“今天是三月二十二日，农历二月十八，星期二。台北市今天白天阵雨，最高气温十九度……受冷空气影响，预计未来一周气温还将继续走低……”早上七点三十分，捷达车上的收音机内，女播音员提醒着市民注意冷暖的变化。
雨刷器每扫一次都会发出两声橡胶与挡风玻璃间强烈的、干涩的摩擦声，洪武对此早不在意，只瞪着一双因睡眠不足而引起眼皮浮肿的眸子紧紧地看着车前的路况。
忽然，他听到“插播一条快讯，龙山大饭店清晨发生命案，目前警方已在现场……据可靠消息，两名死者分别为五十二岁与二十六岁男性，消息人士还称，凶手似向警方昭示今晨命案与之前两宗案件为连环凶杀，并主动宣称绝不牵累大陆教授梁家兴，请关注本台后续报道，前方记者稍后为您发回最新消息。”
十几分钟后，他到达龙山大饭店游泳池外，停好车后将警官证挂到胸前，走进了警戒隔离区。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有着奥运会规格的露天泳池，长五十米，宽二十五米，深两米五，侧壁与地板俱是蓝色面砖饰面。
在无水的池底，四名警员刚刚装好两具尸袋，正举过头顶向爬梯上送着，在他们身后一名手持相机的警员则“咔咔”地按着快门。不知是不是因着雨天的缘故，现场勘察已进入尾声。
警员们身着统一的透明雨衣，又有众多撑着雨伞的饭店人员全都围在泳池的一周，洪武并不能一眼就看到熟人，他慢慢地走着，希望能碰到刑大的同事。
“警官，这位是我们饭店玉龙厅的服务员，昨晚就是她招呼两位客人进餐的。”在洪武左前方，一名男性管理人员正向管区警官介绍着，随后那名女服务员怯生生地说道：“昨晚……应该是九点多钟的样子……这两位客人过来……点餐，那……那位瘦瘦高高的客人就不知道什么情况啊，他每看一道菜都会觉得恶心，还在那边要呕要吐的，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故意在开玩笑，不过后来……后来，他们足足用了十几分钟才商量好了两道素菜还有冷饮，昨天的晚餐他们两个吃的很少，大概十点钟吧他们就离开我们厅了。”
洪武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向前，又传来一位小妹的声音，“十一点多，两位老板过来捏脚，他们好像都蛮累的样子，过程中也没什么交流的，后来，先是那位胖老板说自己头很胀，要我给他按头，再没过几分钟的时间，那位瘦高的老板也说头痛，那我同事也给他做了头部按摩。”
“哎，阿武你怎么来了？”就在洪武听得入神之时，钱组长就在他身边不远处，一转身便看到了他。
“老钱，这里什么情况？我刚刚听到报道说跟梁家兴有关！”洪武只看到尸袋，其它情况并不清楚。
“喏，两名死者，一个是大方集团的老板金哲名，一个是市府的助理夏明礼，在五点多的时候，泳池管理看到他们死在池底就报了案。”钱组长凝着眉，很严肃的将洪武拉在一边，低声又说：“凶手留了字说什么不牵累国瑞家兴的，连环凶案与别人无关，我们判断他说得应该就是梁家兴被错抓这件事。”
钱组长还要继续说，忽然想起来什么，对洪武问道：“哎，局长不是让你们二组的人全都躲起来吗，尤其是你啊，我跟你讲，你就别再往前凑了，刚才两个死者你是没有看到，那死状比李国豪、马炳龙还要怪哩。”
“那你们把梁家兴……”洪武话未说完，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对钱组长说了一句“我接下电话”，便听到另一端传来王清芳的声音，“洪警官吗，我和梁教授会在今天中午之前到刑大，你可以在那边等我们吗？”
雨停了下，下了停，从不与谁提前打个招呼。入夜，市刑大三楼审讯室内，洪武正单独与梁家兴交谈着。他不用猜也知道，梁家兴与王清芳的主动归案必然是听到了报道才下了决心，但接下来的交谈让他对梁家兴彻底改变了看法。
“洪警官，说心里话，我并不相信你们警方。”此刻的梁家兴已不用再被拷在审讯椅上，而是好端端地坐着。他并没有杀人，并且在逃跑过程中没有造成重大伤害以及损失，尚主动归案，这种情况下警方只能教育了事，不会判刑，也不能做出别的惩罚，他之前的行为属于自力救济的范畴。除了一条，他有可能会被要求立刻返回大陆。
“我们有讨论过，马炳龙被杀期间你是不在台湾的，所以这个连环凶手可以排除你的嫌疑。梁教授，无论凶手是谁，你都将不再被‘敌视’。”在午间，刑大内部开了会议，对梁家兴以及王清芳的嫌疑全面排除。凶手留字中“连环三案吾自为”说明：一、梁家兴不能满足做全三个案件的条件；二、既然没有帮凶，自然也可排除王清芳勾通梁家兴杀害李国豪的嫌疑。
“还有你，洪警官，凶手说的不仅是我，他不想牵累的还有你。”梁家兴看着洪武困惑的眼神，继续解释道，“明太祖朱元璋字国瑞，年号洪武，凶手所讲的‘国瑞家兴不牵累’这句说的是我和洪警官你。”
“‘国瑞’指的是我？”洪武难以相信。
“起初我也不敢胡乱猜测推断这个‘国瑞’代指你，但若我们假设是你，那么可以推论出什么呢？”梁家兴眼中放光，开示着洪武，见他仍没反应后，深析说道：“凶手必然知道你因我逃跑而险些被免去公职，他是十分清楚这件事情的。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洪警官，除了清芳、你和我之外，还有多少人对这件事知情？”
“你是说……”洪武似刚醒悟，忽地站起，双眼瞪圆！
“外间大众是后来才知我从刑大逃走的，但他们并不知道内中的细节，可凶手对此事则是完全清晰，我认为若假设成立，那么他应该就在这些知情人当中！”
“我被王清芳打晕这件事，刑大上下警员全都知情，但这么来说的话……”洪武意识到什么，连摇头带摆手说：“不，梁教授，我不认为凶手会在刑大的警员之中，与其这样，我更倾向怀疑王清芳……”他提起王清芳便要再说，梁家兴打断了他的说话。
“洪警官，从我对马炳龙案以及李老师的案件来看，我认为凶手一定是有着宗教组织背景的人。清芳她虽然是哲学系的学生，但她没有加入过任何教门，这一点上她并不符合条件；另外，她与李老师之间的感情，我相信李杨兰最能证明。你们破案不是讲究作案的动机、时间嘛，清芳是全都没有的。”他再补充道，“我听清芳讲，她有打电话问你我是不是被你们抓走了，这件事我很有必要跟你说一下，就在前天周日的早上，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闯进了我的住所，这两天我一直在躲他，我觉得他应该就是那个教门的杀手，但我还有一些困惑，他既然坦诚自己是凶手，却为何还要找我？这是我不能想通的，而且他把我拖下水，现在却为何又要为我澄清呢？”
梁家兴刻意回避了圣庙院的事。
“他想要劫持你？”洪武想到的是“劫持”这个词，因着先入为主，王清芳的那通电话让他现在想来，梁家兴被破门而入的遭遇就是一场劫持。他继续大胆推测道：“或者凶手想利用你的学识来帮助他杀人？”
梁家兴听后摇了摇头，说道：“‘一烹两死治饰非，非是威王显王威。’历史上烹杀饰非大臣的是齐国的齐威王，他将说假话粉饰自己功绩的阿大夫煮了。凶手虽然说自己不是威王，但却把自己放在了惩治别人的高度上，你可以想象，这样一种人一定是自视甚高、信心爆棚的人，他又怎么可能需要别人的帮助呢？”
洪武听后，不由得连连点头，他甚觉面前这位大陆的教授对逻辑思维、人性联系史学知识分析得头头是道。
不过梁家兴面色却忽然凝重起来，说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凶手是因为李国豪在帮警方查马炳龙的案子才杀害了他，但从今天这个案子来看，我恐怕凶手很有可能是把自己当做了某种类似于‘法官’的角色，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继续扮演下去。”
一番话说到洪武脖后起风，出于警察的角度，他又习惯性地安慰人道：“不要怕，起码梁教授你是可以很快离开台湾了。”
“不，我希望我可以留下来。”梁家兴眼中闪烁着真挚的目光，“洪警官，对手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尽管我们方才只是一种假设推论，但也请你千万对身边的人稍加注意。”
梁家兴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洪武的脑中，使他整整一夜不能入睡。
第二日中午，洪武来到尸检室。他刚进门便看到两张停尸台上分别有一具头、手和脚都团在一起的尸体，浑身干褶的皮肤上面满是瘪陷的水泡，就像是，像是两具老死的头部较小的外星人。
“咦，洪警官，今天怎么是你来？”陈法医看到是他，很是惊讶。
“陈法医，死亡时间和死因确定了吗？”洪武边问边靠近，他并不想回答几位组长谁都不愿碰这案子。
陈法医怎能看不出，却不再深问，回答他道：“两名死者是昨天早上近一点钟左右死亡的，老板金哲名先死，死因是窒息，死亡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五分钟；而夏明礼是稍后死亡，死因是脱水诱发的机体功能紊乱，他因体质较好，整个死亡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不到的样子。”
“两个人的死因不同吗？陈法医，我看他们身体挣扎的状态好像差不太多啊。”洪武看得很细心。
“这两个人的体质不同，金哲名因为生前就很肥胖，所以他有高血压，同时身体内水分含量较多，因此呢他的死亡过程中先是感受到胸闷、头晕，之后便是呼吸不畅进而导致了死亡，你看他皮肤的脱水情况是要稍稍好于这个年轻人的。”陈法医抬起金哲名的手臂，将他的皮肤展示给洪武看，又走到夏明礼尸体旁指着皮肤说道：“这位的身体素质很好，但是体内水分太少，所以你看他现在这个外表的样子，倒像是年龄更大一些。”
“你是说，这两个人真的都被煮过吗？可是那个泳池根本就没有水啊，更不要说是沸水了！难道那里不是第一现场吗？”洪武立刻就对凶杀现场质疑起来，他怀疑是凶手从别处转移来了尸体。
陈法医笑笑地说：“他们两个并没有真的被煮熟，如果是那样，你此刻一定会闻到他们尸体上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但是并没有哦。”她摇摇头。
“可是他们这种肌肉的扭曲、皮肤上的起泡是如何造成的？”洪武不能理解。
“这是一种处于心理幻觉下的身体上的应激性反应。”陈法医解释说，“这两位死者在死前都经历过被开水煮的痛苦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