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进行到一半时，厨师突然冲进来，宣布说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某种毒药当做作料放进了食物！客人们马上感到剧痛难忍、恶心呕吐。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厨师回来澄清说自己并没有犯什么可怕的错误，是自己搞错了。于是，奇迹再次发生，“病人”们很快就又恢复了常态，刚刚的阵痛和呕吐统统消失了。
——埃米尔·库埃 《心理暗示与自我暗示》
处于心理幻觉下的身体上的应激性反应！洪武不由自主地复述了一遍，说的颇为聱牙。陈法医笑了笑，她听得出他的大脑在运转反应试图理解却显然有些吃力。
“我们做个实验，等一下你就能理解到了。”陈法医带洪武走到试验台前，又向他借了一枚十元的硬币，并要求他闭紧眼睛。随后她打开了酒精喷灯，用镊子夹着硬币在上面烘烤起来。喷灯发出“呼……哄……”的强烈的火浪的声音，再伴随着热温的袭近，洪武已猜到她在做什么。他刚要开口求证，陈法医却一把拉近他，突然将硬币放到他的左手手背上。
“你做什么？”在硬币与洪武的皮肤接触的瞬间，他立刻感受到温差的刺激，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硬币也被他抖落。
“呲”，他听到在手掌下方的试验台上那枚硬币掉入器皿盘中冷水的声音。紧接其后，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他看到自己手背上那处“被烫过”的地方除了一圈淡淡的水印外，皮肤也红了起来。
“喔，你很怕欸。”陈法医笑着蹲身捡起了地板上的另一枚硬币，对他晃了晃说：“我刚刚用的是这枚我自己的硬币哦，它非但没有加热过，反而还沁过冷水呢。”
洪武看到她捡起来的是一枚二十元面值的硬币，上面果真还覆着残存的水迹。
原来陈法医在拉过他之后，用左手将二十元的硬币放在他的手背上，随后又将自己右手中镊子夹着的烧到通红的十元硬币投入水中。洪武被她悉心制造的“假象”欺骗了。
她打开水龙头，示意他冷冲一下，并说道：“你的左手手背现在呈现出一度烧伤，不过没关系，没出水泡的话等下就会没事。”然后再解释说这是一个著名的心理暗示的实验，洪武之所以会立刻被烫伤，原因在于他先前便意识到她烧红了那枚硬币，而后面再听到的那一声淬火的声音更加让他确定自己千真万确有接触到它，之后生理上便做出了应激性反应-皮肤出现红斑、灼痛。本是一枚凉冰冰的硬币“制造”出了烫伤才出现的生理变化。
“你的意思是说，这两名死者都被人心理暗示过？”洪武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红斑已散去一些，也不再觉得那么疼痛，便关闭水龙头，心思又回到了案件上。
“心理暗示是一种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他们的大脑本身产生的幻觉。这就类似于我们看过的某些恐怖片中常有一些角色会被自己吓死的情节，他们没有被外人暗示过，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吓自己。”陈法医边说边将喷灯关闭。
“你是说他们都被‘吓破胆’了吗？可是，这也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啊，咱们从警这么多年，你有见过自己把自己吓死的案例吗？”洪武并不是不愿相信她的话，而是从未见到过这种事情。西医认为，刺激造成胆囊破裂的可能性很小，“吓破胆”的情况在现代医学上缺乏理论依据。
“哎，洪警官，你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哦。”陈法医解释说，中医认为胆除了是脏器外，还是“中正之官，决断出焉”，即它有判断事况作出决定措施的功能，属于精神活动的范畴。她说当大脑受到的精神刺激达到一定程度时，是会直接影响到人体的身体机能的，譬如对心脏的危害。所谓“吓破胆”其实与“胆”无关，而应该是和心脏或某些疾病有关。
她走回到停尸台边，重新戴好防菌手套，在洪武的帮助下先后将金哲名与夏明礼的尸身翻转，使他们的面部朝下，指着被剖开的大脑说：“我怀疑他们两个在死前都患有精神障碍。”
“精神障碍？陈法医，你的根据是什么？”洪武看着两具尸体的颅腔问。
陈法医用解剖刀拨开金哲名脑后发际线处的头发说道：“喏，他们两个在同一个位置都有针眼。”
洪武立刻凑近，当真发现金哲名稀疏的头发间有着一处针孔疤痕，现已结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褐色痂。他再查看夏明礼的，也如是不二。
“我是在看到这处针眼后才对他们的颅腔进行了解剖，来，你看，我发现了这个。”她指着旁边的大脑扫描仪上的图象继续说道，“他们的大脑出现了病变，这个是海马体，你可以看到它有些受损，在它的周围出现了一些萎缩点。”
“海马体？这个位置受损又能怎样？”洪武并不清楚大脑的构造及其分别对应的功能。
“海马体是大脑的记忆中心，它的周围是旁海马区，这些区域会参与大脑对地点、场景的识别。例如有时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后会觉得好像以前来过，这其实就是这些区域在作怪。”陈法医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陈法医，你的意思是他们这些‘坏掉’的地方使他们将没有水的泳池看成了有水的，并且这些水在后面还煮沸了？”洪武结合自己刚刚参与的“硬币的实验”，脑中架构着金哲名与夏明礼如她所讲经历了被水煮的痛苦过程。
“对，就是这些萎缩点使他们产生了幻觉。”陈法医见到洪武终于明白，自己如释重负。
“可是，二十一号深夜，气温只有十六七度，他们也是因为幻觉造成了自己想要在室外游泳的想法吗？”在洪武看来，幻觉是如何指使死者去到案发现场的问题也很重要。
“不，并不是。我判断他们出现类似想要‘消暑降温’的想法不是来源于幻觉，而是由并发症导致的。两名死者之所以出现海马体受损及其周围的萎缩点是因为他们患上了急性病毒性脑膜炎。在昨天下午的时候，我将他们大脑中的脑脊液抽样送到医学院做了病毒学测定。这种脑炎的常见症状就是发热、头痛以及恶心呕吐。”
陈法医言毕，洪武立刻想起昨日在现场听到的两位小妹的供词，金哲名与夏明礼在晚餐及按摩时都确曾出现过干呕、头痛的症状，想必身体发热更是导致他们二人去到泳池的根本原因。
“另外！”陈法医继续说，“我还发现了他们患上这种脑膜炎的罪魁祸首。”她将洪武带到试验台自己的电脑前，放出一张图片。这是一张大脑皮层被切开的图片，她点着上面的一个区域说，“我在这里找到了隐球菌，这种真菌就是导致他们发病的原因。”
“所以，是有人将真菌通过注射的方式打入他们的大脑使他们患上脑膜炎，再导致那个海马体病变出现幻觉吗？”洪武归纳总结道。
陈法医点了点头，洪武再问道：“凶手能掌握这种东西吗？”在他看来，懂得使用病菌杀人的凶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恐怖分子了。
“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病菌其实很常见，在我们的身体上就存活着很多不同类型的菌群。”陈法医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洪武打断，他惊讶地问道：“你是说凶手从自己或是别人的身体积取真菌吗？”
“呵呵！”陈法医听了便笑，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像是病菌、细菌这些在我们的生活中都是很常见的。当然，这个凶手很不简单哦，他懂得鸽子的粪便就是隐球菌最常见的媒介欸。”
“鸽子的粪便，你……你能确定吗？”洪武再次被震惊。
“当然，除了这些隐球菌外，我还发现了一些尚未被稀释掉的颗粒物，经鉴定能够认定就是来自于鸽子的粪便晒干后被磨成的粉末。”
凶手将鸽子的干粪便磨成粉末再注射入被害人的后脑，造成他们中枢神经系统产生病变并出现幻觉，这才是完整的作案程序！但是，洪武马上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两名死者是如何同时出现相同的幻觉呢？陈法医听了却只摇了摇头，表示无从知晓。
下午两点钟，二楼小会议室内，局长魏勋章、几名高层管理、一组钱组长、二组沈组长以及“仙人跳”、洪武等警员正在开会。
“两名死者的死因和尸检情况就是这样。”陈法医刚刚做了报告，当她再次看向大家时，发现大部分人都是面部惊愕。
魏勋章与身边一名高层低语多时方抬头问道：“陈法医，你讲的那个关于死者脑后的针眼能够判断出有多久时间了吗？”
“关于针眼结痂的情况要视每个人不同的体质而言。有些人根本不会结痂，而有些人，比如疤痕体质的人，他们身体上的痂痕是需要很久时间才能好的。这个东西我只能说一个大概的时间范围，但不建议你们作为参考数据。正常体质的人在皮下穿刺之后的一个小时针口处就会结痂，大概在两到三天内痂痕就会消失。”陈法医给出的答案并不确切，因为这需要把两名死者划入到正常人的行列，但这很容易导致错误。
魏勋章听后也只点了点头，转头向另外一边问道：“老钱，龙山大饭店那边有什么新线索没？”
钱组长忽然听到局长叫他，立刻摆出一副没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说：“我们调查了泳池那边的管理，这个季节气温低再加上一直下雨，泳池那边根本就还没开放，监控都没开，池子也本就是空的，除此之外，他们每两天会过去打扫一下池底的卫生，昨天呢正好是到了打扫的日子。”
“这么说，凶手应该是看好了时间的！”魏勋章想了想后接话说，又问：“物质鉴定科的取证有进展吗？”
鉴定科那位三十多岁的年轻警官似是一直在等着叫到自己。这位警官姓张，他支了支眼镜，身子也向前欠了欠，像个老夫子般地回答说：“凶手呢很聪明，他用的是一种叫做丙烯酸的红色涂料写字，虽然池里没有水，但是它能够有效防雨，有很强的耐水、耐盐性。并且……”他长喘一口气，像是在授学般的继续说道，“我在现场时经过处理发现，它是完全的固体漆膜，已经有了硬度，你们知道从液体涂料形成固体漆膜需要多久的干燥时间吗？”
“丙戌酸涂料在五到四十摄氏度的温度范围内达到实际干燥需要大概二十四个小时。”张警官自问自答说。
油漆的干燥分为表干、实干。顾名思义，表干就是表面干燥形成漆膜；实干就是实际干燥，指的是涂层完全转变成固体漆膜。
他看了看茫然的众人，很有成就般地解释着：“换句话说，凶手至少要在案发前一天就已经在池底留字了。”
张警官的话音刚落，室内所有人再次不能淡定，纷纷议论起来。魏勋章正要称赞他，发现他还有话要讲，便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张警官继续说道：“另外，我求助了几名书法家，他们通过对字体大小、笔画粗细的分析，一致确定凶手使用的是一种 9 号大小的水粉笔”
水粉笔是一种管长毛短的软笔，依大小分为 12 个型号，主要应用在绘画中。
“哗……”周围同事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你们不要说话，他还没有讲完呢。”魏勋章呵斥道。
“我还发现现场除了漆字外，还有一些漆斑，我想应该是凶手在准备书写之前由笔头上坠落下来的涂料。我当时很惊讶，因为那些漆斑的形状很大。你们知道，滴溅的高度越高，形成的斑块就会越大。那像我一米七的身高，手到地面的这个距离远远形成不了那样大小的斑块，所以后来我在实验室里用 9 号水粉笔反复地重复着一个实验。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要形成现场留下来的那样大小的斑块，持笔人的身高至少要在一米八五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