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杀人狂回到作案现场时如果能看到残留的血渍或警方遗留的记号,会感到莫大的满足。
——罗伯特·K·雷斯勒,汤姆·夏希特曼 《FBI 心理分析术》
晚上九点半,龙山大饭店保全监控中心内。
“组长,找到了!”说话人是一名年轻的男性警官,正一边滴着眼药水,一边打着电话。眼睛湿润后,他又揉搓两下,缓解着因长时间盯视显示器而导致的疲劳、干涩。
“好,我马上过来。”电话的那一端传来钱组长的声音。下午的会议结束后,刑大一组再次来到饭店,锁定了距离泳池区域最近的一处一直处于工作状态的摄像探头,之后留下一名警员查看录像内容。不将视频带回警局是想着留在饭店,随时发现问题随时可以询问工作人员。
果不其然,三十分钟后,身高马大的保全队长也闻讯赶来,后面还跟着几名近期值过夜班的队员。
屏幕上正播放着,在三月二十日晚八点零三分五十六秒时,一位头戴黑色洋基队棒球帽、身着灰色夹克衫的男子由右侧进入画面。镜头较远,只能看出他身形魁梧,背着一只超大的圆鼓鼓的双肩背包,迈的步子也是极大,十米的监控距离只用了十一秒钟便走出了画左。
喔!这般大的步幅足够符合鉴定科同事对嫌疑人的身高判断。“退回去,把他的脸放大!”钱组长立刻吩咐向该男子的面部做画面推放,只可惜从这探头的角度看过去,那该死的帽檐一直压着他的五官。
“等等,他脖子后面是什么?”镜头放大后,钱组长注意到男子脑后有块白色的东西。
“好像是纱布!”年轻警官回答他道。
纱布!钱组长立刻意识到该名男子后脑有伤。这是一条很有用的信息,因为伤口、伤疤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会是一个很显著的特征,这会让侦案工作做到有的放矢。并且这条路有特殊之处,因为在它的东面连着直通饭店门口的主路,刚进入饭店的客人要到达泳池,这是必经之路,关于这一点他是有实地考察过的。他认为嫌疑人绝不会大胆到先跑去餐饮、娱乐再从其他方向进入泳池,那样只会被更多的摄像探头拍到,而这名男子正是沿此路向西面的泳池走。这两个元素叠加在一起,钱组长不仅将其锁定为嫌疑人还对抓捕充满了信心。
“有没有看到他把车子停在了哪里?”钱组长向被留下来查看录像的警员问道。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凭借自己多年的侦案经验做出了画中人自己驾车的判断。依据是:若是旅行团的人不可能不先 check-in,加之龙山大饭店地处剑潭山,位置偏僻,此山的区域又十分宽广,除了驱车走高架桥到此外,另有一条登山步道可从山的另一侧徒步过来,但过程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如果那只背包里装的就是涂料的话,他猜测着这份量应该不会太轻!负重爬山是要付出远超常人的毅力和体力的,而从画面中嫌疑人走路的形态来看他并不像是有累到的样子。
“他……他没有开车啊。”警员回身答道,看着组长质疑的神情,他补充解释道:“至少在饭店内我没看到他有开车进来。在我看到这个人之后,我就有检查过这条路及主路上其它摄像探头在这个时间点稍前的监控录像,发现他都是一直步行进来的欸。他最先进入饭店监控的区域是在门口,呶,在晚上七点四十八分的时候出现,你看,他不是开车来的啦。”他边说边辅助播放着旁边电脑显示器上的视频。
钱组长看到正如同事所言视频中嫌疑人走路入画的影像,但却依旧看不到脸部,忍不住向保全队长牢骚道:“哎,你们饭店的探头都是怎么回事情啦?按到这么高的地方,这是在拍什么啊?”
“这个,钱警官你有所不知,我们饭店呢经常会来一些政客啊、名人啊,他们这些人啊比较在意个人隐私,所以我们只能把监控装到他们平行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尽量减少麻烦。”保全队长也很无奈。
钱组长摇了摇头,又问道:“你这些值夜班的兄弟对他有印象吗?”他寄希望于保全人员曾在当夜看到过嫌疑人,备不住会认得他的脸。
他回身看了看保全队长身边的几人,俱是摇着脑袋。队长解释道:“唉,我们饭店除了餐饮、娱乐这些功能外,还是旅游景点,这一天进入几千人,很难记住每一位啊。而且,泳池都几个月没开了,队里巡逻基本上也不会去那个位置。”
唉,钱组长叹了口气,视线再次回到显示器上,思考着:这个人宁可走上十五分钟也不肯开车进来,一定是在刻意规避风险。他再次加深了对此人的怀疑。
“外面也可以停车啊!门口还有几处摄像头?我不信找不到他的车子!钱组长忽又想到饭店的外面也有泊位。他这般较真是因为他考虑到,没有入住登记就不可能会有身份信息,而车牌号码则是目前唯一可以找到嫌疑人的途径,眼下关键便是要找到有拍到车子的监控,如果现在放弃就只能是又一场徒劳,并且他还十分坚定自己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因着连环凶手的声明,三件玄案又成了人为的案子,钱组长也不再那么畏忌,再加上嫌疑人的现身,让他看到了侦破连环案件的希望。
“只按了一个探头,最近的,最近的只有对面高架桥上三公里外才有探头了,可是以桥上的车流量,恐怕无法确定哪部是这个人的车子欸。”队长无能为力地回答道。
“干!”钱组长听后,向着电脑屏幕骂起脏话,又问道:“那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饭店的?”
“这两台监控探头我都有仔仔细细看过,截止到案发后……”钱组长身前的警官边说边摇头,“都没再出现过这个人欸。”
“怎么可能?哎,你有没有仔细看?这个人走过监控可是只需要十秒钟哎。”钱组长既惊又怒,不大的眼睛中发出摄人的精光,他怀疑年轻警官在工作时有偷懒的行为。
“我有啊!我……我第一次查看的视频录像是从前天早上七点到之前的时间,那我开始的时候以为犯罪嫌疑人会在夜里悄悄进来,所以我看的都很仔细啊,那直到二十日晚上八点这个人才出现,所以我能肯定在这个时间段内的录像里都没有出现他离开的画面欸,那我也很奇怪啊,之后又查看了从案发到之后两个小时内的录像,可是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因着鉴定科同事提供的意见,推定了罪犯进入泳池的时间是在涂料实干的二十四小时之前,也就是在比三月二十一日上午七点更早些的时候;而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讲,只要不是性格扭曲到一定程度的罪犯都是不会在现场停留过久的,况且从二十日晚八点现场留字的犯罪预备到二十二日凌晨一时左右被害人死亡,这中间长达近三十个小时,罪犯也是人,身体也需要休息,他不可能一直躲在泳池,还不被人发现,天亮之前他是一定要离开的。即便按照常态,有预谋的犯罪会在确定被害人死亡之后才按照计划立即逃离,这也需要他第二次来到现场。因此惯性思维、工作起来又略带浮躁的年轻警官自以为聪明地圈定了两处罪犯可能离开的时间段:即到现场的犯罪预备至第二天天亮,以及被害人死亡的前后三个小时内。
“你是说他没有离开,一直在饭店内等待被害人死亡吗?”钱组长边质疑边动着脑子: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自己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视频中的人很可能入住了饭店,他比自己想象的更要够胆,简直是嚣张到可怕!
“从泳池那边可以绕出饭店去吗?”他仍不肯相信,向保全队长询问道。
保全队长听到他问,立刻拿出饭店的平面布局图说道:“我们饭店是三面环山,只有从南面的门口才能进出。”再指着泳池的南面说:“这里是一片草坪,穿过去就是饭店门口,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很有公德心的啦,而且我们也有禁止踩踏草坪的标识哦,一般人是不会去踩的啦。”
“一般人?他可是犯罪嫌疑人!”钱组长很生气地说,他简直不能理解保全队长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组长,我刚刚有说过,门口的监控我也有检查过的,视频里的人……压根就没离开饭店。”警员在他身前提醒道。
“没离开?没离开……那,队长,请你的同事帮忙检查在二十日晚上八点后的一两个小时内饭店登记的视频录像,看嫌疑人有没有 check-in。”钱组长终是硬撑不过,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再拍着年轻警官的肩膀说道:“小叶,你再辛苦一下,把二十一日早上七点之后的监控看一下。”
“组长,你是要我查到现在为止吗?”叶警官的下巴都惊掉了。现在已是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多,要看六十多个小时的录像,并且不能漏放,这工作量太大。
“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从罪犯现场留字的行为来看,他有胆量说自己是凶手,这说明他足够自信,说不定他会一直留在饭店里观察着我们的反应。咱们总不能向他示弱吧?等下我会再叫个兄弟过来帮你,你们把工作分摊下,通个宵,等抓到他后我给你们请功。”钱组长也知道这事太熬人,只能先刺激再鼓励。
“要么我这样,我先等他们查到嫌疑人登记和 check-out 的时间,我再看视频,这样的话效率会高很多。”叶警官也是很聪明的。
“嗯,这样啊?”钱组长也觉得想法不错,但又马上要求道:“那还是你亲自查入住登记的视频吧,咱们自己人做事比较细心一些。”他现在却是嫌弃起保全人员来,忽又叮咛道:“你呢记住,万一出现嫌疑人目前还住在饭店的话,立刻打电话通知我,等支援到了再行动,千万不能自己贸然抓捕,知道吧?”
叶警官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是想着:组长可真是够油的,说罪犯不可能入住饭店的是他,现在说留下来的还是他,具体的工作总是撇给别人做,又怕被抢了功劳。他叹了口怨气,滴起眼药水来。
“队长,我同事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们照顾下了。”钱组长尤对身后的保全队长笑着说道。
“没事,我全力配合,等下我给叶警官安排宵夜。我们都希望你们能早点抓到凶手,饭店也少受些影响嘛,现在啊有些旅游社听过新闻后都不敢来了。”保全队长表示道。
狭小的旅馆房间内,唯一的一张破旧木椅上放着一只打开着的背包,里面满是衣服、收纳整理袋,甚至在下面还压着两双鞋子,看得出来这些物品的主人经常外出。
卫生间内,一身材伟岸的男子正刮着胡子,在他的脑后贴着一块绷带。床上帽子旁的手机忽有来电,他用毛巾擦了擦脸便走了出来。此人正是颜勇。
电话的那头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颜勇……呼……我跟你说,警察刚刚来过,他们在监控上看到你了……呼……还好看不到你的脸。”说话人是个保全,刚刚从监控中心出来,跑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打起了电话。
颜勇往床上一躺,压的木板“吱吱”出响,他回答道:“丹哥,谢谢你收留了我两晚。如果警察查到你那里,你有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这几天就会离开台湾了。”
“你要走?打算去哪?”丹哥立刻问道。
“新马泰吧,总之不回大陆。”
“颜勇,你能不能告诉我,周日那天晚上你跑来我这里,是不是为了……为了……来……来杀人?”丹哥不再喘粗气,倒是结巴起来。
“我说了你会信吗?”颜勇毫不激动,不答反问,语气异常的平静。不等丹哥回答,他继续说道:“好好混,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