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于长夜,为痴箭所射,既失大医王,谁当救我者?滞卧无明床,长没爱欲海,永断尊者训,未见超出期。
——求那跋陀罗 《过去现在因果经》第一卷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如元曲名家徐再思言,猛烈的相思病症多发于深夜时分。
一点落雨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半寐半醒之间,美夕恍觉被一男子牵手,不及细看便心下欢喜,知是情郎,也便不问,随在空中飘荡前行。 脚下是浩渺碧水,耳侧是鼓风啸声 ,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不多时,见一云气笼绕所在,是处海岛,幅阔千步,其上山俊石秀,满覆翠竹芳草。二人择山腰上落定下来,旁有浅潭,水清能见苍苔。潭上又有银绢飞瀑,不知是何仙家法术,使得各色花片随白练淌下,一刻不停。
好一处世外的美景。美夕不禁心悦,想到若是与心上人只活在这处,便是不醒也好。“阿黎,这里好美啊,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她对身前人问道,不想他却是不答,忽然脱了手,只顾自己转身便走。
美夕当下不悦,追上两步正要发火,却见阿黎迎上一位来不及看清样貌的女孩,只一眨眼两个人便不见了。“混蛋!刚刚分手你就喜欢别人了吗?”她又气又急,想着要马上醒来,不管阿黎会否烦厌也要问问他是不是认识了新的女孩。
“醒醒……醒醒!”她在梦里反复地叫着自己,却发现越是急躁越不见成效。这位坚强到即便是清芳学姐询问自己为何清瘦下来,也不肯说出失恋一事的美夕,在自己的梦里终是不能再假装下去,两行泪水瞬间淌出了眼窝。她瘫坐在草甸上,口中喃喃着:“这里再美,没有你在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她伤心裂肺之时,忽有人对她说话,“夕妹,是你回来了!”美夕抬头一看,是位靓到不可方物的美仙姑正要扶她。“你是?”听方才的话,这人似是认识自己,可自己却是头回见她,美夕收住眼泪,边起身边向她问。
“怎么,才离开廿日,你便不认识姐姐了?”美仙姑不答反问,对她又怜又怨。
美夕更加不解,拘束起来,避让开她的手臂,诧异道:“我从没来过这里,你又是谁的姐姐?”
“哎呦呦,每次回来都是这样,走,让姐姐们帮你拎拎清楚。”说完,那美仙姑施出法术,美夕只觉浑浑噩噩,脑中便似酒醉断片一般。
眼前再次明亮起来,已是身在一座殿前,不知又从何处来了一群姑子,个个生为美中冠首,正嬉嬉笑笑地瞧着她。“看样子,脑子是还没清醒!”“小妹,想起来没?”“回家了好,我们姊妹再次团聚。”……云云。
“回家?这是哪里?”美夕抬头看向匾额,上面写着“薄命司”三个大字,两边对联正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还没想起这三个字吗?”其中一位姑娘关切地问她道。
“这里是‘孽海情天’?”美夕突然忆起与薄命司三字有关的地方,转而又摇头笑道:“喔,搞笑欸,我怎么梦来这里了,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
“你本是薄命司中人,还有何处能回?”“哎呦,恐怕是情根还未断哩!”“妹妹脑中尚有痴毒未净!”……后来的女子们纷纷为美夕诊起病症来。
“一个是破晓晨黎,一个是薄暮霞夕。你倆就如同无缘的日月,又怎能强在一起?如今他亲自把你送回,一梦不醒是最完满结局。”起初的那位美仙姑握住美夕的手说。
这话的意思是要人一睡不醒吗?嚯,美梦要变作噩梦了!这些人说话奇奇怪怪,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怪自己看书着了魔!美夕挣脱那“姐姐”的手,唤着自己清醒。
那些姑子见她拗抗,就要阻她,美仙姑却摆摆手说:“既然她要再吃些苦头,姐妹们便随她,等下她还了这风月债,不消你我多说她便自会明了。”
晨雨戛歇,娇莺恰啼。白色细纱窗帘上透着明光,寝室床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美夕醒来发现枕上已润湿一片。她顾不得这些,拿过手机便拨打电话,屏上显示着“江黎”两字。不知怎的,她忽又觉得自己幼稚,就在接通之前忙又挂断。
此时门锁响动,室友从外而归,手中提着美夕的饭盒,开心地邀功道:“看你没醒,帮你打了青菜瘦肉粥,看我对你多好,以后也要这样对我哦。”
“谢谢。”美夕强打精神起了身,正要去洗漱,室友却一把拉住她,吃惊地说道
“宛美夕,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欸!”
“很差吗?”美夕淡淡地问了一句。室友忙拿面镜子塞到她手中,说道:“简直可以用惨白形容,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美夕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真一副面白唇灰的模样。她刚要说话,室友却笑道:“噢,我知道了,你该补补血了哦,可是你这次血量有很大吗?
美夕知她在说什么,岔开话题道:“没有啦,只是昨晚没有睡好而已。”说完,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桌台,当中位置摆放着一本《红楼梦》。原来昨晚是一梦入了离恨天,险些迷失在灌愁海中。
不想室友听了,依旧凝着眉质疑她道:“熬夜都没见你这样过,肯定不是睡很差的缘故啦。”
“可是我,我这个月真还没来呢。”美夕摇着头,接她的话答道。
“不是吧,我记得咱俩月经期差不多啊,我今天已经来了欸。”室友又摸向她的额头,感觉稍热,但不离谱,又说道:“你应该比我早一天才对的。”
在群居的女子之间,常会有“月经传染”的现象,学术名为“月经同步化”。是说原本经期不同时却在一个人先来之后,其余人的月事也纷纷上岗。美夕与室友朝夕相处,两个人早已是“步调一致”。而在月经的初期体温会稍低,在后期体温则会稍高。
“你真的很不对劲欸,快吃了早饭,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室友打开饭盒端到美夕面前。熟肉的味道袭进她的鼻孔,美夕立刻便“呕、呕”地做起恶心状,她推开饭盒说:“粥是不是坏掉的?闻起来好怪,我不想吃。”说完,她又躺回自己的床上。
室友怔楞愣的在原处看着她的举动,问她道:“你现在是要怎样?”
“我再睡一下,好困,等下中午再叫我起吧,谢谢了。”美夕有气无力地回答,似是倦极了。
“美夕,你……你不会是……”室友见她今日与往常判若两人,警觉起来,“你上一次和你男朋友‘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呃……上上个周五吧,那天听了讲座后,我们两个有见面。可是,你……你别乱想啦,我……我和他之后就分手了。”美夕失恋的事情甚至都没向室友讲过,此刻或是因身心俱疲想要人安慰,或是因讨论男女蜜事想要遮羞才肯说出。
“什么?江黎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跟你讲,宛美夕,他是要对你负责任的。”室友想着一向开朗活泼的美夕最近却忽然变得阴郁起来,原来是恋情有变,并且那渣男还这么伤害她的身体。室友立刻义愤填膺,数着手指磨叨道:“你应该是昨天二十三号来月经,那么……七号到九号是你的排卵日……上上周五是十一号,天哪,美夕,你那天还在排卵期欸!不行,我得去帮你买张试纸。”
“哎,你别……”美夕话未说完,室友已是奔了出去。房间内空留下美夕一人,她不由自主摸向自己的下腹,突感比往常圆润了些,自语道:“若真是……阿黎也会高兴吧。”
失眠不同于噩梦,但同样折磨神经。颜勇在木板床上碾转反侧,来回地发出“嘎吱、支呀”的声音。在乌漆墨黑的房间内,他回避白昼如同粗厚的红布窗帘拒绝久违的、难得一现的阳光一般。他终是坐起打开了电视机,这一夜,他完全不能入睡,考虑着如何离开台湾。
“据本台记者最新消息,大陆教授梁家兴以及清茶集团王氏家族千金王清芳已于昨日晚间获释,据悉梁家兴于今早六点搭乘第一班航班返回北京……另还释放了一名绰号疤狗的黑帮分子,他因涉嫌马炳龙案被捕……”
早间新闻传来了梁家兴的消息,他还是被台北警方送回了大陆。颜勇翻找起自己的手机,看到时间已是八点,他郁郁的将手机摔了出去。
失眠至少可以躺在床上,它依然会被那些在夜晚久坐的人所羡慕。龙山大饭店保全监控中心内,从前一日下午三点算起,叶警官已是连续工作了十七个小时。在脑神经、视力、脊椎、腰椎都经受了痛苦的摧残之后,他舒展着身体,拨通了组长的电话。
“钱组长,找到了,门口监控显示嫌疑人是在前天早上六点三十三分离开饭店的。”叶警官先是查看了饭店的登记视频,发现并没有嫌疑人办理入住的影像,于是便从二十一日早上七点查起,直到近二十四个小时后才再次看到他。
“前天早上吗?你是说就在我们刚刚到达案发现场的半个小时之后他才离开?”钱组长刚刚上班,边爬着楼梯边问。现在他才能肯定,连环杀人犯果然都是心理变态到一定的程度。
“有没有看清面部五官?你现在赶快把他的身份信息传过来。”他想当然地认为凶手一定有入住登记。
“他离开的时候,门口监控只拍到背影,而且他,他没有住进饭店欸,哪里有信息啊。”叶警官忙向他汇报。
“怎么可能嘛!难道他能一直趴在游泳池里?”钱组长当即发火。
“登记那边的监控上真的没有看到他,我把三月二十日一整天的视频都检查过了。”叶警官抱着绝没有看漏的信心确定说。
“唔,怎么会这样嗫?”钱组长还是相信了他。叶警官在他看来虽然年轻,但好在做事有股拼劲,这么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的工作,即便换个年龄稍长的人也不见得能做得下来。他冷静下来,将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通话说:“小叶,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不用回局里,还是到龙山大饭店去,我和兄弟们会在那边等你。”
钱组长交代完后挂断电话,身后有人对他问道:“老钱,饭店那边有进展了吗?”他不用回头,光听声音都能知道是沈组长。他撇了下嘴巴,回道:“视频是拍到了人啦,可是根本就看不到脸,哎,你那组怎么样了?”
二组在负责查找与鸽粪有关的线索,洪武、“仙人跳”等正在排查台北市内及周边地区所有的禽类屠宰加工厂以及养殖场,涉及到这些单位的工作人员、产品销售去向,甚至是信鸽协会也没放过。但牵扯到的人员过多,圈定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的已有几十人,工作量可想而知。
另外,鸽子这种禽类不像家鸡,不会只在固定的场所才排便,再加上台湾野鸽成群,凶手完全可以不去上述地方便能收集到鸽粪。这工作极有可能就是一场徒劳,沈组长从开始对此就不抱希望。他冷笑一声说道:“能查到凶手才怪呢!”
钱组长也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组别的办公室,随手便将门关上,对室内的组员说道:“所有人跟我去龙山大饭店,今天我们重点审查他们的中高层管理人员,记住,凡是配备单身公寓的都是我们的目标,凶手极有可能认识他们当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