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告善生：“……博戏有六失。云何为六？一者、财产日耗，二者、虽胜生怨，三者、智者所责，四者、人不敬信，五者、为人疏外，六者、生盗窃心。”
——《长阿含经》 卷十一 第二分善生经第十二
“若人种种戏者，当知有六灾患。云何为六？一者、负则生怨，二者、失则生耻，三者、负则眠不安，四者、令怨家怀喜，五者、使宗亲怀忧，六者、在众所说人不信用。居士子，人博戏者，不经营作事；作事不营，则功业不成；未得财物，则不能得；本有财物，便转消耗。”
——《中阿含经》第三十三卷 大品善生经第十九
七天后，三月三十一日晚十点，松山区延吉街。巷弄里满是破旧、窄陋的饭馆，因屋内的空间实在有限，在无雨的时候，店家便在门口架起露天厨房：鼓风机、液化罐、铁桶制的灶炉以及装在筐筐盆盆里的各种食材摊摆出来。或许这里的卫生环境并不尽人意，道牙上下布满了油污，铺面的墙上也俱是烟熏火燎的印记，尤其是从排水沟的箅子旁走过还会闻到恶臭，但是，就是有很多人像苍蝇循迹气味一般找到这些小店,“苍蝇馆子”的爱称也由此得名。
刑大侦二组五人围坐一条长桌，沈组长端起熟油辣子向每个人的汤面里分拨，嘴上说着：“去去湿气！”
“仙人跳”看着那一团火红色，内心是拒绝的，却又不好驳了组长的面子，抬头看他一眼便低下头，边用筷子撇弄边问道：“组长，明天还要继续吗？”
“你说呢？”沈组长坐定下来反问着他。
这一周来，锁定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从事鸽子养、赛、宰工作的几十名人员在经过深入的筛查之后，尚存嫌疑的仍有八位。这些人或是性格较冷不喜人近的“空巢青年”，下班后便没人知他身在何处；或是无偶独居的中老男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人可佐证他们不在场。尽管成为嫌疑对象，却也找不到能够将他们定罪的证据,涂料、水粉笔乃至针管这些作案工具全部未有查获，并且每个人的笔迹经专家鉴定后都未能比对上泳池底的留字。
为防凶手刻意掩饰，又怕定错了嫌疑人的范围，在审查无果后，二组一边对这八人继续监视，一边将调查目标从大型养殖场、屠宰厂转移至楼顶、阳台的私人养殖以及自由广场、文艺公园等野鸽集群的公众场所。在这些地方，是常须有人打扫羽毛和粪便的。那么他们有无嫌疑，甚或是有什么可疑的人与他们接触过，都成了新的调查方向，任务不减反增。
“咱们这样怎么可能抓得到人嘛！打个比方啊，假如我是凶手，我随便在哪里弄点鸟屎，谁能看见？谁会知道？”“仙人跳”又开始辩驳，每天他都会发几次牢骚。
“所以啊，只要鸽子去的地方，但凡有监控的，我们都要一帧一帧的查仔细！”沈组长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应他道。
“可是……哎，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过欸，我反正是倒霉过一次，妈的有一天我正在街上走，一坨鸟屎就从天上掉下来……”“仙人跳”仍存余恨般讲述着自己的亲身经历。这种事发生的概率虽然不高，但并不能排除，凶手是有可能在不经意间先收集到鸽粪再临时起意的。鸽粪这条线索的难点就在于可收集地点的广度、复杂性以及收集途径的多样性上，事实上，警方也是在押宝，赌凶手所用的手段尚在可控的范畴之内。
“你呢，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其他的事情你不要考虑。真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别说我没办法，就是李昌钰来了也查不出。”沈组长稍有思考后说道。
“我现在噢，他妈的就感觉像是在那个澡堂子里找屌毛一样，根本就没希望嘛！”“仙人跳”继续埋怨着。他的比喻并不恰当，因为在澡堂里找根毛这种事，鉴证科的人并不是不能做到，而满城市的找谁对鸟粪“别有用心”比这可要难得多。
“你能不能多学点文化，那叫‘大海捞针’，你倒是会形容，哈哈。”沈组长边说边笑，继续道：“上头让咱们这么查，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之，兄弟们再辛苦几天。”他说完，举起杯子便将啤酒一口喝干。
“不是啦，组长，这么查下去真的是没什么用，我监视的那个，整个就是一个宅男，下了班就闷在家里不出门，一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仙人跳”座旁的警员说道。
“我那个也是啦，这几天下来就没见他跟别人来往过。”这次是洪武身侧的同事说。
“没可疑就最可疑，你们可别放松警惕，都给我盯紧点。”沈组长用自己独特的见解叮嘱道他们，说完再看向对面的洪武，他问道：“阿武，老钱那边有进展吗？”
洪武正夹着汤底的辣子吃，脑门上冒出热汗，摇了摇头说：“一组那边把饭店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人交代见过视频里的人，老钱可能也没信心了，这两天就要从那边撤出来。”
自上次沈组长见到钱组长神神秘秘的样子时起，他便嘱咐洪武对一组在龙山大饭店的动作多加留意。沈组长并不想亲力亲为，案件破不了到了担责的时候他便可全部推到洪武身上。
木桩杀人案、剥皮刮脸案、泳池烹杀案重被确性成“人为”，这多少减轻了沈组长心里的“忌惮”，但他并不认为能够轻松地抓到凶手。这从凶手有胆声明对此三宗案件负责便可看出，这绝逼是一个 IQ 惊人的疯子。从欧美国家高智商犯罪案件经验的总结上看，这类人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性，便是不受现代道德与法律的束缚，他们甚或不如街头上的小混混有自己的大哥管教着。对此类人，沈组长是不愿去结怨的，说简单些，他可不想成为连环凶手锁定的下一个目标。不过，他也没有大胆到敢对局里强派下来的任务说“NO”的程度，况且他还不想输给老钱，把破获如此要案的功劳让他们得了去。思来想去，他认为洪武是二组警员中还有些希望能破案的。洪武相较于“仙人跳”等人来说，他没有过多的不满，最重要的是他够执着，也需要做出一些成绩来重新证明自己。
“哎，组长，你说凶手会不会是时间旅行穿越过来的未来人？可能他掌握了一些咱们无法理解的科技手段也说不定。”“仙人跳”神经兮兮地讲道。
“你他妈少看点闲书。”沈组长听了“仙人跳”的话后，对他更是没了指望。
就在此时，两名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走来，递上几份基督教的宣传册，并向众人说道：“信上帝得永生！”说完，看了看沈组长等人漠视的神情便微笑着离开了。
“仙人跳”与沈组长对视一眼，说了句“永生？活那么久干吗？”便将册子往桌上一掷。
北投区大度路三段私立光辉幼稚园旁有一扇哥特式棕木窄门，尖形拱洞，下方三级弧形台阶，白日里鲜少有人进出，偶而经过的人并不知内中究竟。今晚这里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在 10×15 平米的空间内仅燃着两处红色的烛火，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面落地的彩色玻璃画窗，正中的墙上是一副油画，稍前面的位置有一架木雕，加上质感的真皮沙发、银质的烛台，无不透着十足的中世纪欧洲家装风格。然而或是因过于暗黑的色调，这里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恐怖、腐朽的味道，使人不能心安。初到此地的客人会立刻联想到“超自然”这个词，同时又觉得像是进入了电影《吸血惊情四百年》中德古拉伯爵的古堡，亦或是《僵尸新娘》中艾米丽的闺房，当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后，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位女士正肃立在木雕前，她长发、红唇，并未发福的身材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裙、艳红色的高跟鞋，戴着华丽的项链与手链。虽保养有加，但眼角的鱼尾纹仍然将她出卖，估计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
她身侧是一位肚大腰圆着黑色长袍的老者，鹰钩鼻、深眼窝、满头苍发。老者是这里的主人，名叫亚伦·杰克逊，英国人，这里是他布道的地方。但他的脖领处并没有白色的罗马领，这说明他并非天主教，也非基督教人士。
“亚伦神父，我没有办法了，魔鬼想要害我，它就要来了，求你救救我。”女士说完便立刻戴上墨镜，不知是要遮挡自己快要奔溃的面部表情，还是为自己的尊贵身份寻求最后一丝尊严。
亚伦神父微微欠了下身，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回应道：“万女士，即便你在最后一刻才想到我与全能的神，我们也绝不会抛弃你。但是我需要你把一切都献给神，神才不会让悲剧发生在你的身上。”
“只要能让我活着，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财产都交给神。”万女士并不侧目，而是看着木雕说话。
“在你给我讲述了烦恼后，昨夜神在梦中教给了我破解的办法。他对我说，魔鬼都是贪婪的，当它想要带走你的灵魂时，你必须用更有价值的灵魂同它交易。”亚伦神父讲解道。
“你的意思是，哦不，是神讲说……可以用别人的生命来交换我的生命吗？”万女士有些不敢相信。她之前有求助过正统的宗教，但却从未有人提出过能见到半分希望的意见。这手段听上去虽极卑劣，但对意识到生命威胁的万女士来说，道德是束缚那些底层老百姓的精神枷锁，她则可以为活命不择手段。
“是灵魂。人类的生命对魔鬼来说一文不值，唯一有价值的在躯壳里。”亚伦神父神叨叨地强调着说，继而又深入解释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相信你的灵魂将不会再被打扰。”
这就是以命抵命，起码在万女士来看是这么回事。
“可是，什么样的灵魂才是价值高的呢？”万女士忧愁道。
“你知道，钱财、身份、地位这些在魔鬼看来什么都不是，他们唯一有价值概念的是灵魂的新鲜度，我想年轻一些的他们会更加喜欢。至于到哪里去找，这个的话可能就需要你自己多想想办法了，毕竟神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替我们做了，那样我们来到世间也就没了意义。”亚伦神父故弄玄虚地讲道。
万女士听后，沉思片刻，回他道：“好，我明白了。”她话音刚落，手机便响起铃音，她看了看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稍有犹豫仍是挂断！但当她正要再与神父说话时，手机铃音再次响起，仍是刚才那个号码。她向亚伦神父点了下头道：“可能是急事，我就先走了。”然后再向神像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亚伦神父回头看着她，待她出了门，再转头看向油画。画中是一位头顶羊角，有着六张白色面孔、十二只利爪的神灵形象。他幽幽地说道：“萨麦尔大人，这具堕落的灵魂您还喜欢吗？”
门外，万女士边步上自己的奔驰车边接通电话：“喂，是哪位？”
“你是万老板吗？有一个叫颜勇的，你认不认识？”电话那端传来一位陌生男子的声音。他嗓音浑厚，气息沉稳，应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颜勇？他……他怎么了？”万女士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立刻激动。她找颜勇已经很多天了，但又马上意识到出了事情，稍加镇定后声调便平缓下来。
“他在我这里输了很多钱，如果你不来赎他的话，我会把他两只手留下。”陌生男子平淡地传达道。
“所以是颜勇希望我来救他喽？”万女士也很冷静地说。事实上她在心里已经开骂，骂颜勇把自己当成了提款机。“他没有对你讲欠了我多少钱吗？你们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万老板，如果你不带钱来救他，我看就没有来的必要了吧！”
“我来买他的手，一只我付二十万，怎么样？”万女士想着，梁家兴回了北京，颜勇未完成任务，自己还未说什么他便玩起失踪，现在还拿这种事情来恶心人，让人极不舒服，倒不如借黑道人的手为自己出气。
“老板，求你再救我一次！以后我这条烂命就是你的！”电话里传来颜勇的吼叫声。
“哦？你要把命卖给我吗？”万女士听后，双目放出异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