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一时，佛住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于色不知、不明、不断、不离欲、心不解脱者，则不能越生、老、病、死怖；如是受、想、行、识，不知、不明、不断、不离欲贪、心不解脱者，则不能越生、老、病、死怖。”
“比丘，于色若知、若明、若断、若离欲、心解脱者，则能越生、老、病、死怖；诸比丘，如是受、想、行、识，若知、若明、若断、若离欲贪、心解脱者，则能越生、老、病、死怖。”
时，诸比丘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杂阿含经》第一卷
四月一日愚人节，周五，下午四点。近台大的一家名为“路上捡到一只猫”的咖啡店内，靠窗的位置处，王清芳正独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我要明天最早的班次……对，我一个人……你把票送到延寿街的清茶庄吧，会有人收的……”
此时，宛美夕从外走入，站在门口向内环视，在看到王清芳向她招手后便快步近前，热切地问道：“清芳学姐，你今天怎么来了学校？”
王清芳也不起身，看她坐下后，收起手机回道：“我是过来办休学手续的，顺便想见见你，可去你寝室后你室友说你不在学校，那我就想着今后可能见面的机会不多，就打了电话给你。”
“我这几天一直都住在家里的。”美夕解释说。
上周四的那天上午，美夕在确定自己怀孕后，下午便思念起父母。这心绪之猛烈，是她所从未有过的，她将之理解为体内激素变化引起的情绪难控的早孕症状。而此刻，她看着面前的学姐，想到两人今后鲜少再见，心中又不禁立生感伤，两唇微微抽动，眼窝中便闪出泪花儿。
王清芳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到，微怔之后，忙与她递过纸巾，安慰地问道：“美夕，没事吧？”在她看来，自己这位学妹一向是大大咧咧、爽快乐和的脾性，从未见过她这般多愁善感、脆弱到让人见了想要保护的程度。
美夕抽抽噎噎地回道：“没……没事。”再伴着遮遮掩掩地问道：“学姐，你休学……是……是不是……因为……梁教授？”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吧，其实都已经解释清楚了，但学校说要顾虑影响，希望我在一段时间内不要再过来；另外就是因为李……李老师不在了嘛，他们要为我重新分配一位导师，但是目前沟通的结果是没人愿意带我，那我就索性等明年再说喽。”王清芳语气平淡地回答她道。她并没有美夕认为的应该是失落的样子。
“您要点什么吗？”服务生上前询问。
“给她杯摩卡吧。”王清芳替美夕回答道。她记得学妹是最喜欢喝咖啡的。
“呃，不，给我杯清水就好。”美夕止住哭泣向服务生说。就在王清芳纳闷之际，她又语出惊人道：“等这学期结束，我也休学一年，还是同学姐一起毕业。”她似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安慰王清芳。
“你？你干吗休学？”王清芳甚是不解，诧异地问她道。
美夕微收下颚，纸巾挡着口鼻，羞怯地应道：“我怀孕了。”
“什么？天哪，真的假的？噢，怪不得你不喝咖啡了，有多长时间啦？”王清芳美眸立瞪，一脸吃惊的样子。她心想没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也便立刻信了。
“刚测出来，还没多久呢。”美夕说话间，脸颊上泛起红晕。
王清芳听了后为美夕欣喜着，开起玩笑道：“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啦？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就不能等等吗？你男朋友叫江……江黎是吧？你告诉他了吗？”
她对美夕近况的了解还停留在自己导师被害之前，而美夕的恋情早已有变，上次见面时也并未提及。
“恩，他知道了，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美夕点了下头说。
“分手了？你们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吗？”王清芳如闻晴天霹雳，相当震惊。她记得就在梁家兴来做讲座的时候，美夕都还在约会。她气愤地问道：“他让你怀了孕，还同你分手？”
“学姐，你别怨他。我们是先分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的。”美夕急切地为自己的心上人开脱，“你不知道，阿黎是想和我在一起的，前几天他知道我有了宝宝，比我还开心呢。”
“那是为什么分开了呢？”王清芳听得糊里糊涂的。
“是他妈妈啦，他妈妈找大师给我们算过命理，说我是薄命相，不要阿黎和我继续相处下去。”美夕说着话，眼泪水顺着泪渠再次流下。这就是他们分手的原因，很滑稽，但生活中不是没有。
“神经病，他妈妈是那个做工程的吧，远隆董事长万……”王清芳激动起来，声调也升高许多。
她的话还没说完，美夕便连连摇手示意她收声，并抢着应道：“学姐别说，是她。”说完还看了看周围，一副生怕别人听到她们谈话内容的样子。
王清芳听后，轻咬着嘴唇，甚觉此事难解，冷静后说道：“美夕，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啦，可是结婚就关乎到两个家庭，而且他还是那样的家庭，豪门哎。你想想啦，他妈妈是怎样的人，她管理着有两千多名员工的商业帝国，是叱咤生意场的赢家。他们家庭的婚姻多半都是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或者是‘政商联姻’，或者是‘强强联手’，她怎么可能因为你和江黎的一点‘意外’就失掉自己儿子这颗筹码呢？你没看新闻吗？那个澳门的女明星不是为豪门生了三个儿子吗，前段时间也还是分手了啊。这种家庭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下去的，他们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可能像我们这样自由的。唉，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现在在她看来，你其实也是在拿孩子做筹码欸，她今后都会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你的。”
王清芳极少这样絮叨，但话中透着道理，每一句都是为美夕着想。对于她与江黎恋爱的事，作为学姐的王清芳并不好过问，但起初她是有对美夕讲过的，恋爱可以，但不要太过用情。王清芳从没想过这两个人能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因为美夕的家庭，父母是普通的公务员，不算富贵，更谈不上权势。而在现实生活中，“门当户对”绝不是说说的，多少富家公子与贫家女的浪漫爱情故事都在这最后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上画上了句点。
美夕怎会不明白，但她却执拗地认为自己与江黎还有希望，这希望就在自己腹中，是上天给的，是来自心上人的鼓舞的，她想要把握住。可退一步讲，事情如果没有发展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美夕也是愿意独自承受的。她说道：“我不管他妈妈，我只看阿黎。”
“你，你不会这样都还想要……”王清芳的嗓音再次飙高。她劝说无果，想到美夕既然已经有了休学的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生下孩子。在这清幽的环境里，她不能大声地讲说此事，否则会招来异样的目光，她在自己声调陡升后就马上意识到会被旁人听到，下面的话也不好再说出口。
“孩子是无辜的。”美夕说道。她早已横下决心，即便再多人劝说，也绝不能伤害宝宝。
“江黎呢？他的态度是怎样？”王清芳急切的想知道给美夕造成伤害的男人的想法。
“他在劝说他妈妈同意我们两个人先结婚，然后生下宝宝。”美夕回答道。
“还算我没有看错他这人啦，你和江黎的感情我是看到的，如果有需要，我去帮你同他妈妈讲，如果，我说万一还不接受你的话，我有媒体朋友，咱们把这件事曝光，他们家总不想见到丑闻满天飞吧？”王清芳出谋献策道。她作为朋友，也算极尽义务。
“不要吧，学姐。那样的话，阿黎的妈妈岂不是更要看低我？”美夕回绝了王清芳。她口上说着不管江黎的妈妈如何看她，心理却还是在乎的，这多少跟她仍存侥幸心理有关系，“阿黎今天上午有和她讲过了，她也打过电话给我了。”
“怎么说的？”王清芳焦急地问。
“她问我要多少钱能打掉孩子，我拒绝了她。”美夕说完，眼神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坚定。
“神经的，她还以为什么都可以用钱买呢！美夕，你做得对。我希望你好，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希望你能和江黎有好的结果，可是……”王清芳握住美夕的手，抚慰着她，“可是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你把孩子生了下来，她还是会用钱的方式来解决，而绝不让江黎娶你。你要清楚，做生意的人很少有愿意把自己的买卖做亏掉的，我希望你要先有心理准备。”
她并非有意泼冷水，而是提前为美夕打起预防针，怕她到时候万一承受不住做出傻事。
“我懂得，学姐，这种钱我不会要，你也别担心我，生下孩子后我可能就不会再想别的事情了。”美夕知道学姐在担心什么。
“你不会是想做未婚妈妈吧？”王清芳知道未婚妈妈是要承受舆论与压力的。她问起美夕的父母，“你家里对这事怎么说？”
“我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同他们讲啦？说了也只能是让他们不安、操心。等事情有些转机吧，一两个月的时间，肚子应该还看不出，再撑撑吧。”美夕满面愁容道。
“美夕，坚强一点。你现在身体最重要，不开心的事情绝不要想，不然的话会影响到孩子。哎，不如和我一起去旅行吧，我们出去几天也好散散心，我现在就帮你订机票。”王清芳再想不出安慰她的法子，只能邀请她同赴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
“对不起哦，我不能走，谢谢学姐的心意了。阿黎这两天可能要跑出来见我，他说他妈妈再不同意的话，就……就和我私奔。”美夕言到后半句竟笑出了声。这虽是最无奈之举，也多少有些玩笑的意味，但她说话时表情中却洋溢着幸福。
怕学姐继续忧心，美夕立刻岔开话题道：“对不起，一直都在讲我的事情，我都还没有问学姐，休学之后，接下去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也没什么打算，可能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抓到杀害李老师的凶手吧。”王清芳仍是念念不忘此事。
“噢，对了，你说起这件事哦，上次你要我查的那个资料，我有带来。”美夕忽然想起自己来见学姐的要事，她边说边从包包中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了王清芳。
“谢谢美夕，不过现在也用不到了。”王清芳接过资料，边看边想起梁家兴。当初这资料是梁教授要的，而他现在已身在远方。
“不会啦，我妈妈帮我找到很多隐秘教门的信息，都是没注册登记过的，不过她们对街道的情况很熟悉，只要是有信众的，地址信息的都有收录进来。我觉得你虽然是做孔庙研究的，没准也会用到哦。”美夕坚持要王清芳收下。
“那好，这份我就留下，谢谢你了。”王清芳感谢她道，说完将文件塞入背包中。
“嗡、嗡……”此刻美夕的手机发出震动的声音，她接起电话。电话的那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宛美夕，我们有必要再谈谈。”
美夕立刻听出来电之人，她半怯半勇地回道：“万阿姨，如果你还想劝说我打掉孩子，我觉得没必要再谈了。”
“不，你误会了，我考虑了一天，阿黎的骨肉我不能放任不管，我打算接受你，明天晚上吧，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好聊一聊，明天你等我安排吧。嘟……嘟……”
电话那端不等美夕回答就挂断了。
“美夕，看来事情有转机哦，你和阿黎要有情人终……”王清芳也听到了，她向美夕恭喜着。美夕急急地打断她道：“学姐，先不说了，我要回去给阿黎打电话，先走了……”说完，她拎起包包就跑出咖啡店。
王清芳看着美夕离去的背影，摇着头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