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英既死,数日后,忽于屏间露半身,谓侍儿曰:“我今得报魁之怨恨矣。今已得神以兵助我,我今告汝而去。”……魁知理屈,乃叹之曰:“吾之罪也。我今为汝请僧,课经荐拔,多化纸钱可也。”桂曰:“我只要汝命,何用佛书纸钱!”左右皆闻之与桂言语,但不见桂之形。于是魁若发强悸,乃以剪刀自刺,左右救之,不甚伤也。留守乃差人送魁还徐。魁复以刀自刺,母救之,然魁决无生意。徐有道士马守素者,设醮则有梦应。母乃召之使醮。母果梦见儿魁与一妇人以发相系,在一官府中。守素告其魁母曰:“魁不可救。”举家大恸哭。后数日,果自刺死。
——宋 罗烨《醉翁谈录》之《王魁传》
阳明山,远隆集团董事长家。这是一座占地千平的豪宅,背靠山腰,前有泳池,左右环绕林木。从风水学上讲,这正是背山面水、山水环抱的格局,是财气聚集之地。
万女士家赀巨万,自然无需撙节用度。每每入夜,建筑内外所有灯光悉数开启,似是在彰显自家的气派不凡。
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窗,明亮开阔的二楼客厅中,万女士正与一名年轻男子剧烈争吵。那男子歇斯里地、发疯般掀翻各种陈设,嚎啕着跑上楼去。
万女士气急败坏地抓起手机,烦躁不安地走到窗前。她架着手臂来回踱步,用埋怨的口气通话道:“看到新闻了吧,现在好了,全台湾的人都知道她是谁了,你猜警察接下来会查到什么?”
“万女士,你不要慌乱,警察确认她的身份只是早几天或晚几天的事情,这没什么要紧的。我同你讲过她的死,没有人敢怀疑到你身上。你冷静地想一想,即使警察查到你与她有过联系,难道就能证明人是你杀的吗?这个女孩怀了你儿子的骨肉,你打去电话问候,不是蛮合理合情的吗?”电话那端传来的是亚伦神父不紧不慢的话声,他似乎早就有了心理预备。
“Sorry,神父,我只是……只是现在,我儿子已经知道了。”万女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马上压低声音抱歉道。
“他有怀疑你吗?即便你儿子知道了又会怎样呢?难道他会要警察抓自己的妈妈吗?”亚伦神父话中透着无所谓、不 care。他从没担心过江黎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他认为万女士至少应该能管控好自己的儿子。
“怀疑是没有啦,他只是……只是恼恨我收了他的手机、电脑,不给他们两个联系,不给他出门去见她……刚才我儿子指着我的鼻子骂,讲是我间接害她被杀。”万女士声音打着颤说。她的身体也在发抖,似还没从方才的争吵中走脱出来。她很娇惯江黎,除了这一次。
“万女士,就目前来看,你的做法都是非常正确的。接下来你只管继续保持‘低调’,做到不主动联系警察,不主动询问女孩的事情。毕竟她是在与你儿子分手之后才查出怀孕的嘛,而且,像你这样的身份,对这种事情采取回避的态度,警察是能够理解的。”
亚伦神父的逻辑很正确,且是非常合乎万女士身份的:这女孩一是未婚先孕,二是惨遭横祸,这足以让民众嚼烂舌根的是非,身为名流的万女士绝不能主动去揽;而在谋杀案中,每每最积极配合之人,都会招致最大的嫌疑,这几乎成了不成文的规律。
“还需要低调吗?我估计警察明早就会找上门来。”万女士话中仍有一丝怨气。就是因为亚伦神父昨晚的坚持,才造成了现在这样过早处于被动的境况。
她谈到警察上门,忽又忧心道:“我一个人倒好应付,只是我儿子……我很怕他会生出什么乱子,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离开台湾。”
尽管她知道江黎并没有怀疑她是杀害美夕的凶手,但她仍然担心以江黎目前奔溃的状态、失控的情绪会影响到警察,甚至可能会使警察认定她具备杀人的动机。而接下来警察一定会来,或是找她,或是找江黎,亦或是母子两个一起。
“你是担心他向警察讲你不喜欢他与这个女孩相爱的事吧?我觉得没什么关系,难道警察会认为你要拆散他们就向女孩下了毒手吗?不会的,没有这个必要啦。”亚伦神父好声好语地劝她道。然而在他的心里却已开骂:猪脑子,这不是在找麻烦吗?女孩刚死,男友就消失,这跟做贼心虚有什么分别?
“我明白,我也知道在这个时间让他离开不好,但是我儿子现在真得不能见警察,我真的很怕警察会说一些刺激性的话,万一他想不开……你懂我意思吗?哪怕就两三天也好,起码先让他冷静冷静,接受这个事实。”万女士仍然坚持道。作为母亲,对儿子生命潜在的危险,她不得不考虑到。
“不行,绝对不行!”亚伦神父立刻反对道。他的嗓音足比刚才高了几度,几乎可以用呵止来形容。之后,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也明白对待万女士不能用强,转而和蔼地说:“你担心你儿子的话,就守在他身边或者派人盯住他,但是警察的问询,他一定不能避。只要他走,警察马上就会怀疑他,我相信这不会是你想看到的。或者等警察离开之后,你再安排他出去。后天不就是扫墓节了嘛,如果你家在大陆有亲戚的话,你可以安排他回去祭祖,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警察们也不会多想,最多认为你们是有意避开丑闻。”
“好。”万女士简单地应道。她对亚伦神父方才的“不敬”心生反感,但却没有办法。
她完全感受到了他的怒火,这表明这件事已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就目前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现在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昨晚与你讲过的不在场证明。我今天又有想过,不仅是我不方便出面,就是那个郭主任,你也不要找他为你作保。”
亚伦神父并不是有意避嫌,事实上他考虑的很周全。他自己是宗教人士,而宛美夕又死在教堂里,如果他与万女士扯到一起,警察是不可能不会有所联想的。郭主任更是如此,这三个人若是被关联起来,这案件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我早安排好了。我打拼这么多年,能为我撒谎的可不止你和郭主任两个人。”万女士用冷冷的语气说道。
与亚伦神父的通话结束后,她马上又换了个手机,拨通后,屏幕上只显示出一个“郭”字,但在长时的等待之后,却是无人接听。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这是白居易在《寒食野望吟》中描写的扫墓时清清冷冷、凄凄凉凉的情景。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在唐代人们已将寒食、清明两个节日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寒食在清明之前,汉代规定为前三天,唐宋时又减为一天。《旧唐书·玄宗纪》中记载“寒食节上墓拜扫礼,礼经无闻,但近代相承,积久成俗,士庶之家,每逢寒食节无不祭扫。”唐玄宗于是下诏:“士庶之家,宜许上墓,编入五礼,永为常式。”
到了现代,今人已无寒食节,但在清明前几天便开始扫墓祭拜的的习俗一直被世代沿袭。虽则各地的风俗不尽相同,但普遍认为在清明的前后五天都是可以扫墓拜祭的,清明的概念也早已不再局限于从前一年冬至开始算起的第一百零五天或者是三月初三这一天。
台湾也是如此,两岸本就同根同源、同文同种,再加上有相当规模的佛、道教徒人口,这两日早已开始了祭祀活动,形式或家祭、或墓祭、或遥祭。
选择遥祭方式的人都是因种种原因而不能返家的外乡人,尽管存在安全隐患及污染环境的问题,但十字路口、公园仍是摆香烛、烧纸钱的首选之地。
位于新店溪与大汉溪交界处的江子翠河口景观河滨公园有着七十公顷的绿地及各种健身场所,是亲子游及附近居民运动休闲的绝佳地点,今晚这里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命案。
九点十分,洪武载着陈法医到达现场时,已有大批路人在旁围观。一名似是亲属的中年女子瘫软在道路旁哭嚎着,在她的面前是一具直挺挺的男性尸体,衬衫上的纽扣与腰间的皮带都解开着。
救护车也早已到达,三名救护人员早就放弃了急救,此刻正与警察做着笔录,陈法医立刻走上前去与她们交流。
“阿武,这边。”沈组长在围观的人群前叫着洪武。他在十分钟前到场,已了解了大致情况。
“死者郭宥昌,四十五岁,就住在附近,晚上到这边来烧纸,结束后刚站起身就晕倒了,那有人看到就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妈的,死者只撑了二十多分钟,车还没到就挂了。”沈组长抱着双臂向洪武讲述道。
“不是说被画符了吗?”洪武听后不解。依组长现在所说,根本就只是一桩猝死的自然死亡事件,可他电话里又明明说的是命案。
“你还没看到吧?”沈组长引着洪武走近尸体,半蹲下身子,将死者的衬衫掀开。
洪武看到,在死者腹部的肚脐之上果然有红色的符箓图形。“这是血吗?”洪武本能地摸了一把。对于符箓,他是看不懂的,也便选择性忽视。他用鼻子嗅着手指,发觉有股血腥气,他困惑道:“死者的血吗?”他看着死者的身体,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谁他妈知道啊!报案人说当时除了他还有个女孩在场,那女孩说自己懂做急救,之后就对死者进行了抢救,但救护车来之前这人就不见了,然后救护员就发现了这个符,觉得很诡异,就报了警。”沈组长絮叨着。
“你是说这女孩不仅没救活死者,反而在他的身上画了符?”洪武立刻问道。
“这很难讲,总不能是死者自己画上去的吧?报案人说他光急着打电话、找人帮忙了,具体女孩是怎么做的急救,他并没有留意,只是看到她在一直按压、捶打死者的胸口。”沈组长摇着头说。
“是不是死者的,回去之后我会检验的。”陈法医走过来说道。她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向二人介绍说:“我刚从家属那里得知,死者本人就是一名医生,今天因为感觉身体疲劳、没精神,就在家休息,他今天有服用过安非他命用来提神,除此之外没其它异常,平时呢也很少得病,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脏骤停!”
“医生,心脏骤停……这是确定的死因吗?”沈组长诧异道。
心脏骤停虽说是突发性的,但终归是由健康隐患诱发。普通人并不能时时刻刻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医生不同,因着专业学识以及比普通人更便利的条件,是能够做到及时排除隐患的。郭宥昌的死因让陈法医和沈组长都觉得奇怪,甚至不合常理。
“那女孩的胸外按压是没有起到作用喽……而她离开之后又出现了这道符……”洪武并没有对死因多想,而是一直在计较着女孩的出现。
“她到底对死者做过什么,可能我尸检之后就会有答案,但是这道符是怎么出现的,为何出现,两位神探,这恐怕就得问那女孩本人了。”陈法医向洪武、沈组长说道。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最初施救的女孩,洪武与沈组长立刻将报案人带回局里做模拟画像。一个半小时后,当画像完成时,所有警察都惊掉了下巴。
那是教堂案死者宛美夕的面容!此时此刻正在画板上甜笑着!
“见鬼了,这怎么可能?”沈组长瞪圆了眼睛大叫道。洪武与其他几名警员也是满脸惊讶。
画像专家不合时宜的在旁说道:“我以前听我阿公讲过一个传说,说是在鬼节期间死的人,若是晕头晕脑误吃了别的鬼的祭品,那这个新死的鬼就只能留在阳间到处飘荡、不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