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亚当和莉莉丝因性爱位置吵架。亚当要求男上女下的对面位与莉莉丝同房，莉莉丝说：“我不可在下”，而亚当说：“我当在上，不可在你之下；你当在下，我在你之上”。
——佚名 《便西拉的字母》
“仔细看看她吧，这个女人叫莉莉丝，亚当的第一个妻子。”
——歌德 《浮士德》
“畏惧于我吧！我是莉莉丝，是世界的黑暗之魂。我命中注定要使人类恐惧，是难以捉摸的、不吉的、未知的存在，这就是我。颤抖吧！我就是雾，你就是星。你不过是光明中的一点，而我却是黑夜中永久的黑暗。我是在暗中吹灭灯火的嘴。你，速速离开。”
——雨果《 世纪传说》
《老女人经》载：时有贫穷老女人来到佛所，以头面着地为佛作礼，白佛言：“愿欲有所闻。”佛言：“善哉当问！”老女人言：“生从何所来，去至何所？老从何所来，去至何所？病从何所来，去至何所？死从何所来，去至何所……地、水、火、风、空从何所来，去至何所？”佛言：“善哉！问是大快。生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老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地、水、火、风、空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诸法皆如是。譬如两木相揩，火出烧木，木尽火灭。”佛问老女人：“是火从何所来，去至何所？”老女人言：“因缘合得火，因缘散火灭。”
诸法如是，男女之情又何外哉？缘合，执手天涯；缘尽，鸾凤分飞甚或天人永隔。正是：织女虽叹秋夜短，河鼓终在鹊桥端。最伤不过离愁曲，尤有凉碑对影单。
位于北京市海淀区香山南路的万安公墓迎来了祭扫高峰。下午三点，梁家兴独坐在亡妻方璐的墓前，诉说着他一年来经历过的大事小情。
香山亭侧草悠悠，星月离合又一春。每一年的清明节当日，梁家兴都会在此坐上一天，直到夕阳暮下方肯离去。与别家不同，他从不摆供、烧纸，这是妻子临终前交代他的。鲜花代寄哀思，墓碑地板上静静地躺着四十朵白色的百合花。数字每年都会增加一朵，是因梁家兴不愿将妻子去世时的年龄定格。他以违叛自己专业素养以及一厢情愿的方式把她“活”在自己心中，让她陪着自己“一同变老”。
梁家兴将脖子上的护身符摘下，出神地看着，不觉再次泪目。那是一枚绿檀木的楞严咒护身符。除在妻子的墓前，他从不外露，这大概成了他八年以来唯一的“信仰”。
“没猜错的话，你老婆才是你的‘信仰’吧？”
就在此时，王清芳不期而至，正站在他身侧两米远处。王清芳记得梁教授曾对她说过自己是不信鬼神存在的，而当她看到这枚护身符时，自然而然就猜到，它绝不单纯是除厄难、保平安的物件，其背后承载的特殊意义才是它被视若珍宝的原因。
这枚楞严咒护身符本是方璐生前自己佩戴，在她弥留之时，她将此物留给梁家兴，并对他说，她将自己对他所有美好的祝福都附在这枚符上，一生守护着他。
“清芳，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梁家兴完全没有料到她的出现，边起身边将护身符戴回颈上、塞进衣领。他将之视为私密之物，不肯轻易示人。
这几天来，梁家兴终日陪同王清芳吃喝游乐，唯独今日，王清芳等至午后也不见他来酒店，手机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便跑到北大教师公寓寻他，是邻居将万安公墓的地址告诉了她，她这便寻来。
王清芳对着墓碑合掌三躬，深沉说道：“梁教授，若是以后我也睡进这些石头里面，你会去看我吗？”
“乱讲话！你才多大！”梁家兴严肃地批评着她，“无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体状况看，我都要排在你前面。”
王清芳轻笑一声，忽又意味深长地说：“人的命都是注定了的。”她神态急变，似有隐衷却又怕引起梁教授的注意，赶快扯开话题道：“其实我跑来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在台北的时候没来得及问，不知道梁教授现在能否告诉我。”
“什么事？”梁家兴一时被她问得怔楞，全然想不起自己在台北还有什么事是王清芳不知道的。
“3 月 20 日那天早上我去找学妹美夕帮忙调查教门资料的事，回去后就发现你不见了。后来你说一直被一个神秘人追着，你想到医院找我，可又不知道我阿公住在哪家，所以你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躲进了一间，然后你跟几个护工熟络了，他们为你提供了吃、住。可是，梁教授，直到 22 日上午，两天半的时间里你难道连给我打一个电话都不能吗？”王清芳竟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她在那时对梁教授的失踪有多悲伤，至今记忆犹新。
医院藏身的故事是圣庙院翁尚书为梁家兴编造的，护工自然也是他们的人。但这虽然能蒙住警察，却骗不过心细如发的王清芳。她想着，梁教授若是人身自由没被限制，他怎么可能不打来电话呢？更何况他不正是因为要找她才跑进医院里去吗？
这问题来得让人毫无心理预备，猝不及防。关于圣庙院，在梁家兴的脑海中虽很快就闪出“不能说”三个字，但他又不是个习惯撒谎的人。他眉头瞬间就蹙成个疙瘩，口上也有些讲不利索：“这……这件事，我……我，清芳，对不起，我……我答应了为人保密，所以不能讲。”
“对我也要保密？”王清芳故作惊讶状，瞪大眼睛视他，随即又转过身子，嘴角处露出一丝诡笑。她背对着梁家兴说道：“美夕给了我一份她查到的资料，梁教授你还想看吗？”
实质上这无异于在问梁家兴：李国豪老师的死，你还查吗？
“谢谢你这位学妹，或者我研究之后有了发现，可以打电话给台北的警方，供他们参考。”梁家兴足足考虑了有十几秒钟才回答。他现在才意识到王清芳此次跑来北京，或许真实的目的就是想要他继续调查李教授的命案，可他又着实为难，毕竟发生了这些事，台北已不再好去。梁家兴方才所说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你见过美夕的，就是你那天讲座的主持人，我告诉你哦，她怀……”
就在王清芳话讲一半时，忽然传来一名男子的喊声，“梁教授！”两人闻声看去，是洪武！他正挥着手从三十米外跑来。
“洪警官？你怎么来北京了？”梁家兴惊讶道。
“我从你学校打听过来，梁教授，连环凶手又出现了！”洪武边跑边说。当他看到王清芳时，马上惊讶道：“王清芳？你也在这里！怪不得你电话打不通，我昨天一直在找你。你是不是在愚人节那天有见过宛美夕？”
就在昨天，刑大警员拿到了宛美夕手机号码的通电记录。他们问询了远隆集团董事长万女士以及她的儿子江黎，但却怎么也联系不上王清芳。同时，因教堂案诡异的现场以及郭宥昌身上出现的画符，刑大将这两起案件并入刑杀连环案。慑于强烈不安的民众情绪与狂轰乱炸般的舆论压力，魏勋章局长最终同意了洪武的请求，立刻邀请宗教文化专家梁家兴教授赴台协助查案。
“美夕吗？有啊，她是我学妹，洪警官怎么会问起她？”王清芳如何也想不到美夕与洪武会有什么关联。
“你这位学妹在周六晚上被连环凶手杀害。”洪武表情凝重向王清芳宣告道。
“美夕她……她……”王清芳如闻晴天霹雳，声音颤抖着。她目光立刻呆滞，脸色也瞬间失去红润，身子一软便即歪斜。
梁家兴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抱住，“清芳，清芳！”王清芳柔弱无力地偎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唤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时后，北医三院神经外科病房内，洪武与梁家兴站在王清芳的病床边。洪武说着：“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她生病的事情。”
“我……”梁家兴接不得话，他深深地内疚起来。在台湾，这个女孩陪伴、帮助过他，然而他却从未留意，或者说关心过王清芳：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她的健康。要说当时的处境与心情不被允许或许是个很好的借口，但现在看来，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极不称职。
“我看，还是尽快带她回台北的医院，那边的水平比这边要好一些。梁教授，你同我们一起走吧。”洪武请求道。
“可是清芳，她的身体能扛住这么远的旅途吗？”梁家兴担忧道。神经外科的医生已提醒他们，绝不能让病人再受到任何刺激和劳累。这几天王清芳无节制的旅游、嗨玩也是造成她身体负荷超载的原因，这对她的病情是极其不利的。
洪武听后不再说话，归于沉默。他清楚的是：梁家兴绝不可能丢下王清芳而与他回去侦案；他不能做的是：自己不能因为心急侦案而选择让王清芳冒生命危险登上飞机。
“教……教授。”此刻，王清芳醒来。她摸到梁教授的手，吃力地恳求他道：“陪……我……回台北！”
四月七日星期四，晚上八点，台北市新生南路三圣堂内。梁家兴正端详着告解亭侧的治愈天使拉斐尔的铜像，洪武则与若言神父在一旁低声交谈着。在乘坐下午的航班到达台北后，他二人先将王清芳安置进台大医院，之后就听取了死者宛美夕的尸检报告。之所以选择先由教堂案入手，是因梁家兴受了王清芳对美夕的情感因素影响。
美夕的尸检报告是这样写的：子宫多处穿孔造成大出血。陈法医从对她宫腔内的检查情况推断凶手是使用手术探针一类的工具进行了暴力进腔。另外，最终还是没有发现孕囊的存在，这证实了陈法医对死者假性怀孕的推测。
“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叫他治愈天使。”洪武撇开若言神父，走近梁家兴说道。他看着拉斐尔手上的杖子，那是一根有着两条蛇互相缠绕的带翼权杖，双蛇被雕铸的栩栩如生，口中吐着长信。这种形象在洪武看来，只会使他不舒服、心中不安。
“天使长拉斐尔，他手中的蛇杖代表着生命力，很多国家的药房和医院都用他的蛇杖作为标志。这种象征不仅出现在西方的神话中，咱们这里也有。女娲抟土造人，是大地之母，她就有着蛇的身体。”梁家兴解释道。
他说完后走到告死天使加百列的面前，继续介绍着说：“天使长加百利，位在神座之左。旧约圣经暗示她是一位女性天使，犹太人说她是上帝用水创造的。当她吹响手中的号角时，末日审判就会降临，因此她被人称作告死天使。除此之外，她因在最后的审判中以鸣响喇叭宣示死人的复活，所以也有人称她为复活天使。”
梁家兴又走到手握利剑的战斗天使米迦勒铜像前说：“米迦勒，上帝的首席战士，传说上帝用火创造了他。他的事迹很大一部分都是伴随着战争的，嘶……”说到此处，他忽然长吸一口气，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对若言神父问道：“神父，请问你，圣天使堡顶上的天使就是这位吧？”
“这，嗯……好像是的。”若言神父竟不能肯定自己的答案。
对此，梁家兴有些惊讶，他失望地说道：“你竟然对你所信仰宗教的历史都不了解。六世纪欧洲流行黑死病时，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梦到天使长米迦勒手持宝剑从空降临，之后黑死病便结束。对，是他，是米迦勒赶走了疫病，治愈了整个欧洲！”
他在“治愈”一词上加了重音，之后似豁然贯通，迅速的在自己的公事包中掏出从刑大带来的现场的照片。他看着那瓷白的浴缸、暗黑的血水、醒目的红圈、森立的铜塑，再次问道：“神父，整个台北是不是只有你们教堂才有四大天使长的青铜雕像？”
“对，青铜的只有我们有，其他教堂都是石膏的。”若言神父这次很快地肯定道。
“我明白了，凶手之所以选择三圣堂，就是因为这些天使雕像的存在，而他们的意图是……”梁家兴看向完全蒙圈的洪武和若言神父，斩钉截铁道：“夜妖莉莉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