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走兽，要和豺狼相遇。野山羊，要与伴偶对叫。夜间的怪物，必在那里栖身，自找安歇之处。
——《以赛亚书》34 章14 节
“凡夫愚痴人，无智亦如是。于无我阴中，横生有我想。如彼见金影，勤苦而求觅，徒劳无所得。”《百喻经》中有一喻教，名为见水底金影，讲的是：昔有傻儿见水底影有真金，便入水中挠泥求觅，疲惫至极而不能得。其父寻子，见水底真金之影而知此金在于树上，必飞鸟衔金所为。
傻儿只看到金影之象，却不能如他父亲一样做出正确的分析判断。故事启发世人：只有透过现象探寻本质才能不被假象蒙蔽。宗教哲学博士梁家兴尤善此道，甚以追根求源、倒溯迷津见长，他用不多时便理清了教堂案的眉目。
若言神父讶异地看着梁家兴，将信将疑地征询道：“堕落女妖？”在看到梁家兴向他点头肯定后，他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显然，对于莉莉丝的恶名，他并不陌生。
洪武虽也一副静穆的样子，但他的神态中更多的是茫然。原因有二：对梁教授与若言神父的对话完全摸不着边际，他不知莉莉丝到底是位神话人物还是个黑夜怪物，仅就这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他非常不解，在这宗案件里莉莉丝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一向沉毅寡言的洪武很想立刻知道答案以解心中的困惑，但又觉得不好插话，话到嘴边又即收回。
梁家兴看在眼里，就要为他释疑，若言神父已先开口道：“莉莉丝！传说她在夏娃之前，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从伊甸园出走后沉沦为黑暗女王，也有人说她是血族之祖、女巫的保护神、甚至是撒旦的情人，总之，她抛弃了亚当，背弃了主，成为了恶魔。她对人类的恶行尤以在夜晚杀害婴儿最为人痛恨。”他深沉地看着洪武，说完后再将视线慢慢转回梁家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梁教授，为什么天使长们的雕像会使您想到她？”
说起与天使对立的魔鬼，若言神父会本能地先想到撒旦，而非莉莉丝，天主教圣经中并未有过她的记载，但撒旦的名字却是多次出现。
梁家兴走到祭台之前，向若言神父与洪武复原着现场道：“案发当夜，三座雕像被置立于阶台之上，告死天使加百列位左，战斗天使米迦勒在右，治愈天使拉斐尔居中。当我最初看到现场的照片时，我感到非常奇怪。我的第一直观感受是凶手在传达神灵降罪于死者的信息。然而，我在宗教经典中并没有看到过加百列、米迦勒、拉斐尔有一起‘降罪’、‘惩罚’之类事件的记载，只有犹太人的民间传说里有他们共事的事迹，讲的是这三位联手创造了人类。”
“创造人类……那凶手是不是想要发出类似‘神创造人类也毁灭人类’这样的信息呢？”若言神父看着梁家兴，认真地分析道。他认定了凶手是要将无中生有的罪名嫁祸给三位天使长。
梁家兴听后稍有犹豫，回答道：“以宗教的道德观角度来看，降罪的逻辑是成立的。未婚先孕的少女，死后体内却没有胎儿或者孕囊，那人们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她应该是做了堕胎手术。因这样的罪过而招致天使的惩罚，这才是我直观上接收到的信息。”
梁家兴巧妙地避开了若言神父的问题。他并不愿意将这个问题上升到人类的高度，所以只谈论死者。并且，他看出若言神父是因自己的身份而对案件太过敏感，思考问题有些极端。
还未等若言神父给出反应，梁家兴又再说道：“但事实上，降罪只是假象。”
他话音刚落，洪武已将眼睛瞪圆到极致，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若言神父也是拉长了下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啊？”
梁家兴先是微笑，之后解释道：“凶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法医官告诉我们：从死者被麻醉以及致命伤在下腹内部的情况来看，凶手是要对她进行人流手术，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死者是假性怀孕。我相信凶手在寻找孕囊未果后，应该就意识到了这个错误。那没有身孕，死者就不可能背上堕胎的罪名，没有罪名，就不存在天使降罪一说。”
这段话简单扼要的理解就是：在死者没有怀孕的事实前提下，已不能再将此案理解为少女因堕胎而遭神灵降罪的寓意。
“梁教授，那有没有可能凶手并不认为我们能够发现死者是假性怀孕呢？”一直在旁静听的洪武终于开口插话。
洪武说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并不是每个法医官都能如陈法医那样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再者，一般的血检是没有 HCG 的，即便是陈法医，如果她没有敏感到专门去检测这一指标的话，假性怀孕的真相也是不能被揭开的。
“你是说凶手想要搏一下，赌警方尸检没有查出来，对吧？好，我们就先假设他们赌赢了。现在再从雕像上分析，看降罪是否还能够成立。”梁家兴胸有成竹地说。
凶手在已知陷害死者堕胎罪名不成立的情况下，应该会选择其它方式，而不是进行有风险的赌博。这是梁家兴心中所想，他不觉得自己的对手是头脑发热、冲动行事的人。
“我们看这三位天使长。告死天使与战斗天使很好理解，光是听到名字就可以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唯独治愈天使拉斐尔与惩罚、降罪全无关系，我理解的治愈是一个远离死亡的概念。”
梁家兴边说着边看向西侧告解亭南端的雕像说道：“第四位是刑罚天使乌里耶尔。刑罚是可以造成死亡的，它甚至比告死、战斗更贴近降罪。可是奇怪的是，凶手偏偏没有选择它，为什么？它到祭台的距离并不比拉斐尔到祭台的距离远啊。”他站在祭台前，用双眼估测着自己脚下到两座雕像的远近。
拉斐尔与乌里耶尔的位置分在大厅东西两侧告解亭的南端，大厅是轴对称的长方形，而祭台正在中轴线上。两座雕像到祭台的距离一致，这是个简单的几何问题。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言神父心中最是清楚，而洪武也曾对此确定过。
梁家兴向他二人征求道：“我想，所有人都会认同刑罚天使比治愈天使更适合到祭台上去吧！”
听到这句话，洪武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这正是最初看到这个案件时困扰到他的疑点。
“所以您认为若是降罪的含义，凶手就应该选择刑罚天使而不是治愈天使吗？”若言神父忖度着梁家兴的话意问道。
梁家兴还没回答，若言神父已急切地阐述自己的观点道：“或者只是胡乱选择雕像呢，普通人看到都会觉得是天使降罪的意思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去探究天使的名字和神职啊。”
听到他的话，洪武立刻否定道：“不可能，凶手不会乱来的，不然又如何解释地上的圆圈呢？那一定有某种深意。”
“洪警官说的很对，但这只是其一，另外一个凶手坚持选择治愈天使的原因是……救赎！”梁家兴再次语出惊人。
“救赎？可陈法医说，死者被从第一现场转移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死亡啦，还能怎么救呢？”洪武立刻提出质疑。心中想着：凶手再怎样都不可能荒唐到指望几座青铜雕像复活死者，那样就太可笑了。
梁家兴并不着急，不紧不慢解释道：“我说的救赎不是指生命上的挽救，而是凶手取用给雕像的象征意义。就像是降罪，表面上看起来是天使惩罚死者，但有理性的人都知道凶手是人，而不可能是雕像，只是天使长们被标记上了具有特定象征意义的符号。”
“您是说凶手为天使长们标记上了救赎的象征意义？我……我有些糊涂了，梁教授，为什么是救赎呢？”若言神父眉头紧锁，焦虑地问道。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重要。因着看过现场或是看过报道的人都有一种好似是天使长们刑杀了死者的观感，他认为凶手就是要传达天使杀害人类生命的信息以达到成功抹黑天主教的阴谋。这几天来，他也一直以此在媒体上抨击连环凶手，可现在梁教授又说是救赎，这又有怎样的深意和目的呢？他急切得想要知道。
“告死天使加百列又被称为复活天使；而米迦勒曾治愈过整个欧洲，他的青铜雕像就立于圣天使堡上，以显扬赞颂他的功绩，再加上治愈天使拉斐尔，凶手看到的是三位天使长救赎的一面。”说话间，梁家兴已走近大天使长米迦勒，他抚着雕像的手臂再道：“三圣堂的米迦勒雕像也是青铜的！”
梁家兴先是回答了若言神父的问题，再就解释了凶手选择三圣堂的原因：全台北只有这里才有米迦勒的青铜雕像，其他教堂里都是石膏塑像。
“我考虑过一个问题，凶手为何把目标锁定为孕妇，除了要造成堕胎的罪名外，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目的？”这次是梁家兴发问。
“别的目的？”若言神父机械性地重复一遍，再不出声。洪武也是摇摇头表示不知。
“我想过，如果这次案件的死者并不是假性怀孕，那法医官在尸检后会发现什么呢？”梁家兴看着呆愣的两位，自问自答道：“胎儿不见了！”
梁家兴猜测着凶手对孕妇施行堕胎手术的另外一个目的是：取走、杀死腹中的胎儿。
“凶手并不是为了制造堕胎的罪名才将目标锁定为孕妇，他们想要杀死胎儿才是行凶的最根本原因。之所以这样推测是因为凶手对现场的布置让我想到了一本叫作《光辉之书》的书中记载的故事：犹太人在婴儿的摇篮外用白色的涂料画圈以防止夜妖莉莉丝将婴儿杀害。”梁家兴拿起手中的照片，看着地面上的圆圈说道。
“中世纪欧洲，天主教罗马教廷大肆屠杀女巫。其中一些真正懂得黑魔法的为了得到莉莉丝的保护，会用红色涂料遮盖掉白色涂料，使她能够继续扼杀婴儿。所以我想这次的案件应该是凶手在向夜妖莉莉丝献祭孕妇腹中的胎儿。”梁家兴做出结论道。
片刻无声，洪武与若言神父在消化着梁家兴话中的信息。显然，若言神父对莉莉丝的了解也仅限于她的那些名头与恶行，再多一丝也是不知了。而洪武则完全没听过这些传说。
梁家兴微笑着看着他们，继续说道：“若言神父讲了莉莉丝堕落为黑暗女王的事，那我讲一些她堕落之前的事。犹太人的另一本书《便西拉的字母》中记载，莉莉丝因为尊卑问题与亚当吵架而逃离伊甸园。上帝派遣三位医疗天使到红海中央去找她，做所谓最后的救赎，但条件是要她立刻回到伊甸园，否则便使她的子孙死掉。然而莉莉丝并没有答应，天使们威胁说要把她溺死在红海之中，莉莉丝依然拒绝。之后她每天都会失去自己与野兽、魔鬼的子嗣。莉莉丝因记恨上帝杀死她的孩子，便在夜晚以杀害人类孩子的方式进行报复。《光辉之书》中则记载说是为了供养血之海。”
洪武与若言神父怔楞地看着梁家兴，既为他讲的故事震惊，也惊叹于他远超常人的见闻。
梁家兴则没有看到他们的神情，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照片。教堂里的光线慢慢暗下，仿若回到了案发之夜。月光透过房顶上浅淡的建筑材料，打在祭台的区域。他看到森立其上的三座威严的青铜雕像尤似在俯视着面前的浴缸；他看到地上红色的圆圈此刻挡的不再是夜妖而是天使；他看到让人心怜的少女一身白装、双目闭锁，浸在水中，就像是被永久沉入了血之海。
“梁教授，梁教授！”若言神父与洪武叫着他。他们看到梁家兴发呆了足有一分钟。
梁家兴从幻境中抽离出来，脸上已现疲态。他对洪武笃定地说道：“献祭的计划没有达成，他们失败了。凶手熟悉犹太文化，但不是连环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