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曾经利用过无知、迷信和疯狂的时代,来剥夺我们的地产,把我们践踏在你们脚下,用苦命人的脂膏把自己养得肥头胖耳。现在你们发抖吧,理性的日子来到了。”
——伏尔泰《哲学辞典》
晚上十点,大度路三段光辉幼稚园东侧。木门前、台阶上站着名黑衣黑帽正按门铃的男子。亚伦神父看着门镜监控屏上的画面,一眼便认出是颜勇。
郭宥昌死后的第二天上午,亚伦神父在看到新闻报道后,立刻便给万女士打去电话,但却一直未能联系上,他意识到自己已被弃如敝履。万女士这类人,亚伦神父是了解的:他们听不得任何批评,即便对方是善意的,一旦不遂心,立刻就会变得冷漠且不能沟通。
颜勇的出现让亚伦神父有些意外,同时又警觉起来。他甚至想到了一个让自己惶恐的可能性:因郭宥昌的死亡,万女士或许会“迁怒于他”。他疑虑着不敢应门。
叫门无果,颜勇将手中的一枚信封向摄像头晃了两晃后扔在台阶上,转身便走。他刚刚回到自己的货运车前,身后就传来木门因合页缺少润滑而发出的“吱”的声音,门开了!
“你别过来!”亚伦神父左手握着一把尖尖的四棱长刺,边警告着颜勇边捡起地上的信封。他看到在信封的右下角有“British Airways”的字样,英国航空。“这什么意思?”他立刻问道。
“老板看你还没走,要我送机票过来。”颜勇回身后说道。
“你……你们监视我?”亚伦神父既惊又恼,将长刺握得更加用力。
颜勇轻笑一声,不屑地回问道:“这重要吗?”在他心里,面前这位不过是个神棍、年老体弱的混蛋。
亚伦神父撕开信封,取出的果然是张机票,行程为台北飞往伦敦,航班在四月八日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明天的?要这么急吗?”他似乎并不情愿接受万女士的安排。
“老板前天就走了,她不想你还留在这边。”颜勇摇着头,配合以“最后通牒式的口吻”威胁道。
四月四日那天,万女士在警方问讯后强制把江黎送上了去往广州的航班,并嘱随行的两名保镖未经她的同意不能回台。到了晚上,她才惊悉郭宥昌被人画符、离奇死亡的消息,心中顿生恐畏,一夜未眠,于五日上午飞了美国。
“那你呢,也是明天走吗?”亚伦神父忽然“关心”起颜勇。他记得万女士曾经说过事后此人会离开台湾。
颜勇并不回答,压了下帽檐,上车,飞驰而去。
亚伦神父悻悻然回到屋内,摇晃着肥重的身体,慢慢走到沙发前,将长刺放在一边。坐下后犹看着手中的机票,心中计较着该如何是好。他舍不得在台北的生活,他在这里的信众非富即贵,油水甚丰,这是他在英国不可能做到的,可他又忌惮会落得如郭宥昌一样的下场。他思虑着:若郭宥昌的死系人为,那凶手是不是知道教堂案的真相呢?亚伦神父想到此处突然明白,万女士并不在意他的死活,而是她也想到了这点。
万女士不想被人以将亚伦神父报警为条件,要挟她回到台湾。可以说,亚伦神父现在成了万女士在台湾唯一的“软肋”,他必须离开此地。
“画符、猝死!Fxxk!万金玲到底是招惹了什么‘魔鬼’?”亚伦神父愤恨道。他后悔当初贪图万女士丰厚的酬劳以致自己引火上身。台北是一定不能留了,但他又不想走得如此仓促,因为这来不及转移大部分财产。
“谁?”就在此时,亚伦神父隐约感觉到对面墙壁上有人影晃过,他本能的一把抓起长刺,抬头看去,却是只有扑闪的烛火在影动着。神经过敏,他嘲笑自己。
“把命还我!”突然,在他所坐的沙发后面传来女人的厉声!亚伦神父似是听到了死神对他的召唤,他胆怯怯、颤巍巍地起身,转将过去,“当啷”一声,长刺脱手坠地。
龙山大饭店,泳池与草坪之间的辅路上,两名保全正在巡逻。其中一人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看了一下来电号码,立刻对另外一人说道:“小贾,你在这里等我。”说完后,他急慌慌地跑进了草坪里。
保全小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心中疑惑着:队长是怎么了?他平时一再要求,任何人都不能踩踏草坪,现在却自己违反规定,这个电话是有多私密啊?嘶,他不会是有女人了吧?小贾顿生“八卦”之心,蹑手蹑脚走到距离队长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偷听起来。
“喂……颜勇,你现在在哪里……我这边警察什么都没查到,你放心吧。”保全队长背对着大树,有些气喘地说道。
“泳池的案子,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吗?那看来,目前我还是怀疑对象啊。”电话中的颜勇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仅不能安心反而多了一丝愁虑,但他又很快无所谓道:“倒也算不得事了,明天中午我就飞吉隆坡。”他似乎有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胸襟”。
“你要去马来西亚……你还没走啊?我以为你已经离开台湾了。”保全队长担心道。
“因为一些事情延误到现在,丹哥,我打来电话,是想拜托你一件事。”颜勇并不想太过磨叨,要直奔正题。
“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办到。”保全队长很仗义地回道。
“以后,我会给你汇钱,你帮我寄回老家吧。”颜勇打电话的目的,原来是惦念着亲人。
“好。可是,你就不回去了吗?”保全队长听出他不再回大陆的话意。
“丹哥,你帮我转告我爸妈,就当没生过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吧。”颜勇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正在开车的他,眼眶已红润。
“颜勇,喂……颜勇!”保全队长重拨过去,颜勇的电话已经关机。他回到辅路上,有气无力地唤着小贾继续巡逻。
小贾捂着下腹,却往反方向跑,他喊道:“队长,我去下洗手间。”
第二天早上九点,台大医院肿瘤医学部 520 病房内。梁家兴正与王清芳讲着昨晚在教堂的发现。他就住在附近的福泰商务酒店,一早便过来了。
此时的王清芳,一身蓝白竖条纹的病号服,虽不显腰身,但大廓形的衣衫反而衬出她的娇弱,她无施粉黛却皓质毕现,青丝偶会度上腮雪,悴容惹人心怜。她躺在病床上对梁家兴问道:“梁教授,你为何认为美夕的死不是连环凶手所为呢?”
梁家兴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回答道:“第一个案件里马炳龙被人绑在木桩上;第二个案件李教授被肉刑;第三个案件是泳池里的烹刑,后面的郭宥昌被人画符,我认为凶手应该是在惩罚死者。但美夕这件案子,凶手却是要献祭。你知道,献祭是向神灵表达忠诚、感激或是祈愿,这与惩罚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动机完全不同。”
“噢,那洪警官有没有去查万金玲?那天晚上美夕是去见她的啦,我真的有听到。”王清芳在北京时就与梁家兴、洪武说过此事,现在她依然觉得万金玲很可疑。
梁家兴摇摇头道:“直到昨天晚上呢,他们刑大都认为万金玲不可能是连环凶手。现在既然这件事不属连环案,今天我会建议洪警官再去查查万金玲。”
这个时候,洪武忽然出现在门口,他满脸倦意,似乎是整夜未睡。他正好听到梁家兴的话,走进来搭腔道:“梁教授,远隆董事长万金玲在我到北京的那天,她就已经去美国了,她儿子江黎也不在岛内。”
梁家兴起身,脸色凝重地问他道:“能找到她们吗?”
“有同事在查万金玲在美国的联系方式,不过她若真的是心里有鬼,传讯她应该会很困难。”洪武答道。他叹了口气后,又振奋道:“梁教授,我有一个好消息,龙山大饭店那边,我们抓到了内鬼。他们的保全队长昨晚有跟泳池案的嫌疑人联系过,我们从他那里搜到了嫌疑人的照片。”
洪武递给梁家兴一张 A4 彩纸,上面是龙山大饭店保全队长指认的自己与颜勇的合照。他指着颜勇问梁家兴道:“这个人叫颜勇,大陆人。梁教授,你仔细看看,他是不是追击你的那个人?”
梁家兴端量后却摇头说:“我没看清那个撬门入室的人,抱歉。”他只看到过那天被自己砸晕的人的后背,大概有身材高大的模糊印象,但不能肯定。
洪武轻点两下头,似稍有失望,但又马上说道:“鉴定科的同事连夜在保全队长的住所里采集了指纹,在进行比对后,确定了其中的一枚与李国豪家门锁上的指纹匹对,我们认为就是这个颜勇的。”
“是他的指纹吗?那这个颜勇就是连环凶手吗?”梁家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环案是告破了吗?他还有些怀疑,就他看来,虽然在李国豪案和泳池案里都有这个颜勇的身影,但马炳龙案、郭宥昌案与颜勇的关联又在哪里呢?
“杀害李老师的凶手抓到了吗?”王清芳并未听出梁家兴的本意,她兴奋地坐了起来。
“还没抓到,不过他今天中午会出现在桃园机场,局里同事们已去布控了,等下我也赶过去。”洪武回答道。
“洪警官,一定要抓到他,我有些事情想问。”梁家兴还有很多谜题。他隐约觉得应该就是凶手在追击自己,可又不能确定。如果是,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如果不是,那这些案件中就出现了第三方,他们又是谁呢;还有,凶手为什么要嫁祸后又帮着澄清?梁家兴目前都未搞懂。
十一点五分,桃园国际机场 T3 航站楼候机厅内。B19 号登机口,十二点十分即将由台北飞往吉隆坡的亚航 D7377 班机正在值机。刑大一组、二组警员悉数伪装成候机的乘客坐在等候椅上。“仙人跳”警官手中拿着报纸,不时用手指搔着嘴角、抬头张望。钱组长、沈组长、洪武也分散在排座中。他们并未在大厅以及安检口布置警力,是想要把范围缩到最小,这样更有利于抓捕及保护其他人的安全。
“前往伦敦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BA28 次航班就要起飞了,请您抓紧时间由 B13 号登机口登机,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flight BA28?will take off soon, please be quick to board the aircraft through gate no.B13.thank you!”就在距离“仙人跳”等人不远的 B13 号登机口,催促登机的播报已是第三次响起。
换了一顶草编圆帽、面遮黑超眼镜,犹粘了山羊胡的颜勇,似变身型男一般混在人群之中,他看着手表,心中焦急。航班在起飞前四十五分钟就停止检票,现在只剩五分钟了,亚伦神父却还没有出现。
颜勇等在此处,正是要确定亚伦神父登上飞机,之后自己也可安心飞离台湾,他笃定了亚伦神父不敢留在台北。而他要搭乘的航班目的地却是马来西亚而非泰国,这是因为颜勇并不想再让万金玲掌握自己的行踪。
五分钟的时间转瞬便过,登机口停止了检票手续,等候椅上也只剩下了他一人。颜勇不得不起身走开,他想着:算了,那神棍既然不惜命,就由他自己吧。万女士那边,反正钱已到手,今后再不会联络,去她妈的吧。
万女士命令他一定要确定亚伦神父离开,但此刻,颜勇已顾不得别人了。
“前往吉隆坡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D7377 次航班就要起飞了,请您抓紧时间由 B19 号登机口登机,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班机开始了登机手续。
颜勇走过 B18 号登机口,紧赶两步,正要排到长龙的队尾,却不经意地看到一人。这一眼看过去,他心中立时咯噔了一下。那人,平头、颧骨突出、眼睛小而聚光,是那个警察!颜勇瞬间想起自己曾在龙山大饭店的泳池旁看到过他。他注意到的人正是钱组长。
他立刻装作从此处路过的样子。钱组长、“仙人跳”、沈组长几人倒是看到了他,可惜并没有认出。
颜勇走到 B23 号登机口,择一座位坐下,偷偷地观察着 B19 号处。十五分钟过后,登机口关闭,刑大警员们围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颜勇侥幸逃过一劫,但他却内外丧气,他知道自己已没有机会再逃离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