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如果还没有变得像太阳，它就看不见太阳；心灵也是如此，本身如果不美，它就看不见美。
——普洛丁 《九章集》
古人纪时：天色法有“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十二名称，地支法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时辰，两法序数对应。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所谓人定，是昼夜中最后一个时辰，对应地支亥时，即今时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间。《孔雀东南飞》的这一诗句，意思是：黄昏之后天色无光，四周静悄无声，人便停止活动、开始安歇。
时不同往，今夕的“人定”，街灯齐明，光彩争胜；万家灯火，夜与昼同；高架立交，流漫陆离；密度交通，电光火龙……大多数人，都还处在无意睡眠的状态。
刑大院内，夜灯早亮。捷达车旁，洪武刚要上车，便听到有人唤他。他扭头看去，是沈组长与“仙人跳”正走过来。沈组长看到洪武手中拿着一本卷宗，打开的且是主驾驶位车门，猜他是要驾车离开，问他道：“今晚要回家吗？”
洪武回答：“不，我去梁教授那里。”他话一出口，沈组长与“仙人跳”面上立显惊异之状。不用猜也知道，这么晚洪武还要跑去酒店，应是要同那位大陆教授一起住了。作为多年一起共事的兄弟，沈组长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哎，你跟他很熟吗？”沈组长拉长着脸问道。
洪武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他的考虑的：鉴于梁教授上次在台北时有被强行入室的遭遇，此番再次来台，首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然而此刻，他却不能据实回答，以免组长更加介怀。他只提起手中的卷宗，应付答道：“这样方便讨论案情。”
未等沈组长接话，“仙人跳”已冷嘲热讽道：“组长，既然他那么相信那个教授能够破案，今天中午的抓捕行动就应该交给他们两个嘛，还要咱们这些人干吗呢？”说完后，尚瞥了洪武一眼，眼神中透着满满的不屑。
沈组长不觉好笑，一本正经与洪武说道：“阿武，梁家兴是能从他的角度提供些意见，但抓人办案不还得靠我们吗？你是不是搞不清楚主次？”
“都是为了破案，一定要分出谁主谁次吗？”洪武立刻怼了回去。
“哎，组长，跟他讲个屁啦……”洪武的话立时惹恼了“仙人跳”，但话还未说完，沈组长便打断了他，告诫洪武道：“你也是老刑警了，有些事情还看不明白吗？今天下午的会议，为什么你没参加？魏局长的心思，你看不出来吗？他就是不想让梁家兴知道得太多。”
从机场收队后，整个下午，刑大内部都在讨论抓捕行动失败的原因以及这几日来各方面的工作汇总，一、二组甚至三组的警员都有参加，唯独少了洪武。魏局长的想法不难洞悉：在局里看来，梁家兴充其量做个宗教顾问的角色，他的作用只能是配合而不能占主导位置。这从魏局长允许梁家兴协助侦案却不向社会大众通报此事便可看出。
“会上讲了什么？”洪武极想了解。他并不知道开会的事情，从机场回来后，他去查了一家犹太教正统派社团。洪武获悉，目前在台北，经常参加活动的犹太教众大概有两百人左右。这些人主要是一些国际大公司的职员，还有少数的学者、学生，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登记在册的犹太人团体。洪武在与社团的宗教领袖拉比先生详谈后，圈定了几位嫌疑目标，之后他又跑去那些人的家里进行问询，虽忙至现在才回局里，但并没有任何收获。
“仙人跳”被洪武的“单纯”惊到了。他圆瞪双眼，心生反感：既然不让参加会议，又怎么可能给你知道内容呢？他正要挖苦，沈组长却对他要求道：“你把会上的事跟阿武讲下！”
“组长，你干嘛啦？跟他说，那个教授不就知道了吗？”“仙人跳”坚信洪武是会告诉梁家兴的，搞不懂组长为何这般。
“阿武是咱们的兄弟，不是外人欸，他想知道，咱就不要对他隐瞒。”沈组长此刻倒不像是警察，而似一副黑帮老大的做派。对“仙人跳”说完后，他又提醒洪武道：“这些案子，你破可以，但梁家兴破，整个台北警方的脸面都会很难看。看在多年兄弟的情分上，如果你他妈还当我们是你兄弟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利用他的专业知识，但不必什么事情都让他知道，这样下来，你好做事，我也省心，魏局长也不会像今天这样防着你，拜托你脑子清楚点。”
他的话于洪武听来，观点上虽有些偏私，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洪武不应也不反对，沉默起来。
“仙人跳”更是一言不发，呆愣着。沈组长一巴掌拍到他的肚皮上，斥他道：“讲话啦！”
“仙人跳”手捂肚子叉着腿，梗着脖子撇着嘴，极不情愿地说道：“兄弟们在调查郭宥昌的社会关系时，意外查出他和远隆集团董事长万金玲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不浅。他妈的，这两个人从小就认识，原本青梅竹马的，后来万金玲被家里强迫嫁给了现在的老公，她就跟郭宥昌做起了地下情人。”他边说边瞟了洪武两眼，见他有认真在听后又继续佐证道：“郭宥昌肩膀一高一低，就是被万金玲的老公派人打的。还有，他开的那家高级诊所，背后金主就是万金玲。”
喔！郭宥昌与万金玲竟然是老熟人，还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嘶……洪武如饮醍醐！尽管万金玲在警察问询时否认，但王清芳却是咬定宛美夕在遇害当晚去见万金玲的，而郭宥昌死时，又有人看到了疑似是宛美夕的鬼魂出现。这两起案件之间原本晦暗的某种牵丝挂藤的联系，现在却是因万金玲、郭宥昌及宛美夕三人的关系交集而明朗起来。
洪武正若有所思，“仙人跳”再说道：“陈法医发现郭宥昌身上的符不是涂料而是血。模拟画像不是画出了教堂案的死者吗？陈法医就想着说会不会那个血是教堂案死者的呢，她就进行了 DNA 比对啊，妈的，竟然吻合欸。”“仙人跳”说话一向磨叨，语言表达能力欠佳。这段话的中心思想简明扼要一句话就可概括：郭宥昌身上的符是宛美夕的血所画！
模拟画像在四月三日当晚即完成，得到血液 DNA 检测结果是在四月六日，那时候洪武正在北京，昨日才回。他与梁家兴听过尸检报告，但因梁家兴将重点放在了宛美夕身上，所以对郭宥昌案的细节未有了解。洪武手中的卷宗也只是刚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看。
“仙人跳”的话使洪武震惊。画像、血液几乎可以印证宛美夕的“鬼魂”在郭宥昌死时出现过。他想象着那诡异的画面：宛美夕狞笑着，以己身之血在郭宥昌的肚皮上画符。这……这绝不是报案人口中的施救，而是……索命！
洪武又想起宛美夕的遭遇：静脉注射麻药、手术般的行刑。他猛然意识到教堂案的第一现场或许就在郭宥昌的诊所。万金玲因担心曝出丑闻或是怕宛美夕以怀孕相要挟嫁入豪门，而与郭宥昌联手杀人，之后宛美夕的“鬼魂”前来报仇，万金玲因惜命而飞离台北。这样的假设倒是可以将两案的前因后果贯连起来，逻辑上也讲得通！另外，郭宥昌的身高也符合移动雕像的凶犯特征。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为何要转移现场呢？把尸体隐秘处理掉不是更加保险吗？以万金玲的身份、地位，她应该不会做出如此铤而走险的事情吧？献祭的手段从动机的角度上看更是完全没有必要，欲盖而名章，多做多错，万金玲会不懂这些道理吗？而且，这种犹太文化是万金玲熟悉还是郭宥昌懂呢？又或者是另外有人导演了教堂案？洪武想着，教堂案至少有三个凶手，因为在雕像的移动上，万金玲是帮不上手的。那么现在郭宥昌已死，万金玲跑路，其他凶手又在哪里呢？如果还在岛内，宛美夕的“鬼魂”是否还要继续杀下去？他想得有些远，却是细思极恐！
洪武并没有将颜勇与郭宥昌、万金玲关联起来，因为这之中存在着矛盾：颜勇在李国豪案及泳池案中都有出现过，目前局里也比较认定他是唯一已知的连环凶手嫌疑人，然而梁家兴又明确指出过教堂案并非连环凶手所为。这就是说，颜勇是连环凶手，就不可能介入或主导教堂案；反过来，如果颜勇参与杀害了宛美夕，那他就不是连环凶手。
“诊所调查了吗？宛美夕有没有去过那里？”洪武向“仙人跳”求证道。
“当然查过，你去北京的第二天啊，就前天嘛，三组的人去查的。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与宛美夕有关的东西欸。诊所的员工也说，她们的应诊中没有接待过宛美夕的记录。”“仙人跳”回答道。
“那监控看了吗？”洪武追问。
“哎，你是不是以为除了你以外，别人都是白吃饭的？当然有查监控啊，可是郭宥昌那家诊所他妈的压根就没安装监控！”“仙人跳”又恼起来。郭宥昌的诊所，病人都是名流巨贾、政客明星，非富即贵，留下影像那是万万不被允许的。
洪武再问“仙人跳”会议上是否还有其它要事，“仙人跳”已不愿再与他多说，指着他手中的卷宗说里面都有。洪武道了声谢谢，上车便走。
晚上十一点十分，福泰商务酒店，8207 室。本来洪武还想着与梁家兴再聊聊案情，尤其是郭宥昌身上的那道符，但梁家兴却因在医院照顾王清芳，身体疲累，早早地睡了。与洪武开门时，梁家兴已是一身寝衣，睡眼半闭半睁着。
洪武才觉时间过晚，不好再讨嫌恶。梁家兴躺回自己的床上，却开口道：“洪警官，我找到几家与犹太文化能扯上关系的教门，名单放在写字桌上了，明天你可以去查查看。”
王清芳将美夕的那份材料拿给了梁家兴。梁家兴从医院回来后，用整晚的时间考究出一些他认为是或仿效、或剽窃、或曲解犹太教教义的“山寨”团体，列出了一张名单。
洪武轻“噢”一声，走到写字桌前，将自己手中的卷宗放下后，又借着手机的光照看起了名单。纸上总共有十一家教门，名字俱是奇奇怪怪的，比如：十诫教、锡安圣地会、垒墙主义团、圣殿门……名字之后还写着详细的地址。
洪武看后将名单对折，塞入裤子口袋中，之后也躺下了。他并不脱衣，许是白天疲于奔走，没几分钟便发出了呼吸粗鸣声。
夜半，零点三十三分。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煎熬，梁家兴终是败给了洪武那有节奏的“韵律”。他着实不能入睡，但又不好意思叫醒洪武。他起身坐到写字桌前，打开台灯，发现了那本卷宗，认真地看了起来。
“嗷呜……嗷……呜……”窗外传来野猫的叫春声，那音调极高，声音又极近，就似在窗下一般。梁家兴所住的 8207 室就在二楼，他颇受其扰，不能专心伏案。
梁家兴从本子上撕下两页无字的白纸，揉搓成团，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想要砸那楼下发情的猫儿，却猛然发现十几米外，马路对面呆呆地站着一人。那人身形瘦高，着一身黑蓝色的道袍外套，头扎小辫，络腮短胡，两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蔽月的黑夜，凄绝的嚎声中，梁家兴看到那双眼睛：瞳仁过于靠近上部眼睑，眼左、眼右、眼下，三面露白。相书称此为“三白眼”，言此特征之人大多冷漠无情。
“洪警官……”在对视十几秒后，梁家兴忽然心生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