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削丹书，得夷平民。
——《文选·陆机〈谢平原内史表〉》 李周翰 注：“丹书，定罪之书。”
河南有麴圣卿，善为丹书符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
——《后汉书·方术传》
汉世异术之士甚众，虽云不经，而亦有不可诬。《神仙传》载“费长房学术于壶公，公问其所欲，曰：‘欲观尽世界。’公与之缩地鞭，欲至其处，缩之即在目前。”《后汉书·方术列传》亦录其事：“长房辞归，翁……又为作一符，曰：‘以此主地上鬼神。’长房……遂能医疗众病，鞭笞百鬼，及驱使社公……后失其符，为众鬼所杀。”
马程千里，盖人驱之，马耳东风，徒增马齿；房刑鬼魅，盖符威之，恃物似福，失之即祸。意思是：马能够行千里是因为有人驱遣它，可它若是不听使唤，也只是白白长些牙齿，毫无用处；费长房能惩鬼怪是因为道符使他具有威能，借助外物的力量看似是件好事，然而一旦失去就会变成祸事。
古人言：思则有备，备则无患。君子当居安思危，存而虑亡；远积薪于灶邻，警忧患于毫末。梁家兴蓦然惊悸、心跳如鼓擂，是因感受到对视之人的目光中暗含祸心。这并非直觉猜度，而是见微知著、洞察心术之隐微的能力。他刚一开口叫人，“三白眼”即没入夜色、遁迹而去。
洪武醒后已是追赶不及，他顿足拍窗，急问那人是否颜勇。梁家兴只记得一双三白眼，但他昨日见过照片，知颜勇无此特征，遂予否定。洪武思量自己总有不在之时，住外终是不妥，便连夜将梁家兴带去自己家。
他家位于忠孝东路与敦化南路交叉处的巷子里，这里满是格式的筒子楼，家家户户都还装有铁栅栏式的防盗门窗。外观虽老旧，但家装却很 nice：两室一厅的格局，通透明净；充满现代感的各式家用摆放的井井有条，甚为温馨。无奈家庭不睦，洪武的老婆与孩子在半年前移居美国，他心中颓丧，因此不愿回家。
“铛、铛……”客厅里的落地钟响足十二声，梁家兴方才醒来。早上五点他才躺下，却是因少了鼾声骚扰，这一觉睡得很实。洪武早已外出，餐桌上摆放着他买回来的水和食物，旁边卷宗上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会去医院探望，您请放心。”原来洪武担心梁家兴挂念王清芳，又怕他一人出门再遇危险，故此使他安定心情。
简单的用餐之后，梁家兴翻开了卷宗。关于郭宥昌案，在北京时，他只从洪武口中了解到此案的关键人物是一位长相颇似宛美夕的神秘女生，而非颜勇。郭宥昌是一名医生的基本情况，却是现在才知晓。
这是洪武的疏忽。因顾忌王清芳的情绪，他几无机会再提案件，只单独与梁家兴说过宛美夕鬼魂现身、施救路人，却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信息。然而这又不能完全怪他，因为在去北京之前，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他不知道宛美夕的死因与堕胎手术有关，并且陈法医曾讲过，宛美夕死前没有到医院检查过身孕。因此，洪武并不能将宛美夕与医生这个职业建立起任何关系，更关联不上郭宥昌，那时，洪武以路人一词代称他。直到“仙人跳”提及郭宥昌与万金玲的关系、诊所以及血符，洪武才将教堂案与郭宥昌案的前因后果联系起来。
梁家兴与洪武一样，无法将两案串在一起，他压根就不相信鬼魂救人的故事。梁家兴在破解教堂后思考过，宛美夕之死不是连环凶手所为，而郭宥昌案因有画符的出现被定为连环案之一，可是，Why？连环凶手干嘛找来一个外形与宛美夕相像的人去救人呢？而且，从结果上看，施救并不成功。
而现在，在清楚了郭宥昌的身份后，梁家兴就可以将问题反向推敲：长相酷似宛美夕的女生在现场的“施救”起到了相反的作用，从而加速了医生郭宥昌的死亡；而教堂案中，宛美夕的死既需要一名熟悉犹太文化的“神棍”，也需要一位会做堕胎手术的医生。假设郭宥昌就是杀死宛美夕的凶手之一，那……连环凶手的做法便可以解释了，他们是要编排一出鬼魂复仇索命、因果报应不爽的戏码。
但这仅仅是假设，还需要佐证，要有“施救”事实上是“索命”的证据。梁家兴急切得将尸检报告翻找出来，仔细地看起来。
这份报告分为两个部分：一是直接死因，二是死亡诱因。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直接死因是指直接引起死亡的疾病或损伤；死亡诱因则是身体原本存在的潜在或处于代偿状态下的有致死危险的疾病，急性发作或突然恶化所导致死亡的因素。
从诱因的概念上理解，郭宥昌的身体是有健康隐患的。在他的直接死因一栏写的是：高血钾致心跳骤停；而死亡诱因则罗列了几条之多：
一、过度劳累、精神恍惚导致晕厥；
二、服用大量安非他命。糟糕的身体状况以及过量药物诱发横纹肌溶解，已具初期症状；
三、错误、反效的现场施救。晕厥无需做心肺复苏，但死者经历了长时间、急促、冲刺式的胸外按压，再加之横纹肌溶解伴有高血钾对心肌的损害，导致心肌组织损伤，细胞中钾离子更加高速渗出。细胞外液钾离子溶度升高，抑制心肌负极二期时钙离子内流，心肌细胞钙离子浓度降低，兴奋-收缩偶联减弱，收缩性降低，心跳骤停。
总结：死者因多种因素，致出现挤压综合症。
梁家兴虽不懂医学，但对横纹肌溶解症、挤压综合症并不陌生。这两种病症在生活中常有新闻见诸报端。前者多见于健身者，常见症状有肌肉无力、疼痛，疲劳，在前期时少尿或是无尿，后期严重时尿液转呈茶色便是肾衰病变的征兆。也因此，横纹肌溶解症在早期时并不易被发现。诱因因素除剧烈运动外，还有过度劳累、肌肉挤压伤、过量服用药物，特别是安非他命、海洛因等；后者多现于地震灾害的房屋倒塌，或是工程塌方以及交通事故中，重物对人造成挤压后，依危重情况可致患者在短时间内或数天内死亡。
“错误、反效的现场施救，晕厥无需做心肺复苏。”这一行字在梁家兴看来格外醒目。在他脑中有两幕场景出现：身材高大但却养尊处优、身体也有不便的郭宥昌，吃力得与人合搬重达两百公斤的青铜雕像，于第二日深感疲劳后在家中休息。宛美夕死亡时的场景对他造成了精神上的困扰，他以服用安非他命强行提神并缓解疲劳；焚烧冥纸的路边，宛美夕的“鬼魂”正对晕厥的郭宥昌进行现场“施救”：她猛烈地锤击他的胸口，就像手中握着一把无形的复仇之剑。郭宥昌或许在死亡前恢复过意识，他看到了“宛美夕”，心中又惊又恐，却是连半个字也叫喊不出。
可是，郭宥昌就一定是教堂案中的医生吗？那连环凶手又是从何而知的？截至目前，梁家兴并没有看到任何能够表明郭宥昌与宛美夕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信息。会不会只是巧合？他试图找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以证明连环凶手并不比警方还要厉害。
梁家兴拿起画符照片，他看到一张图形：
符头部分颇像是一根缠绕着的绳索形状，下面包裹着的符胆部则是另外一个图形，而符脚处的“豳 ”，字到口边却是一时想不起来。
绳索之形，这种形象梁家兴以前是有见过的。他立刻想到了位于四川省长宁县的七个洞汉代崖墓群，在石墓的墓门上多绘有此物。据传在汉晋之时民间流行劾鬼，用的就是绳索。劾，揭发罪状，也有审查逮捕之意。
而早在黄帝时期，家家户户都在门庭旁边竖立桃人，在门上画神荼、郁垒与老虎像，并悬挂用苇编成的绳子。《山海经》有过相关记载：“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共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百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苇索，即草绳，这段话讲的是神荼、郁垒两位尊神用草绳捆缚“恶害之鬼”送与老虎吃。
这符头应是表意劾鬼，梁家兴再看向符胆。
这个图形，在外观上看极像是人：上面的圆形是头颅，上部躯干的胸前处有一撇，从左肩开始，右斜下行，止于腰际右胯，看上去很像是汉服的上衣，呈左襟右裹之状；与头相连的两笔，都是一写到底，垂于中间两竖笔旁，似是两只手臂从肩而下，长袖下垂，与两腿平行。这……整个形象看上去有些死尸的感觉。梁家兴回头再看那圆形，上面并未画满，而是有一开口，说明头颅洞开。这就更加符合人死亡后的象征，古人认为人死后魂灵会从天灵盖处飞出。
符脚，他印象中有见过这个字，却是因极少使用而连读音都忘记了。梁家兴将洪武家找了个遍，也未发现字典或是任何可用的工具书。无奈之下，他将字拍照，以彩信的形式发送给北京大学的同事，并附言尽快回复。
然而整个下午过去，手机都未有回应。梁家兴这才想到今天是周六，同事或许在休息或许外出不方便。他不能再等，尝试着做拆字分析。
豳，可以拆出两个豕字、一个山字。豕为甲骨文字形，象猪形。《吕氏春秋通诠·审分览·任数》中言：豕，猪也，祭祀用的牺牲；山字更是好解，《说文》中的释义为土有石而高。汉代多石墓，那时的人认为山便是鬼-死者的安息之地，度朔之山便是这样的所在；近代考古学奠基人罗振玉的《贞松堂集古遗文》中所录元嘉年袁孝刘镇墓券上云：“魅鬼尸注，皆归墓丘，大山君召……死属大山”，可见，山有鬼邪阴物居住地之意。
那么以此看来，豳应是有两个字意：在鬼地祭祀或是有猪的鬼地。嘶……郭宥昌在死前便是在祭祀烧纸，这之间是不是有某种联系、暗示？梁家兴有些兴奋，因为这意味他现在的做法很可能行得通。然而当他将此意与符头、符胆结合之后，却是不解了。整张符似乎是在说：人死后，魂灵成鬼，以绳索劾之，带到鬼地祭祀。
不通！梁家兴马上意识到这并非正解。因为从来都是以物祭鬼神，而未有过将鬼当做祭祀之物的。他又将第二个字意结合进去，于是得到了下面的释义：人死后……以绳索劾之，带到有猪的鬼所。
有猪的鬼所，也就是存在着有很多猪的地狱！这样读下来，梁家兴忽然想到了什么。此刻他更倾向于这个解释，因为这让他有了继续解析下去的方向。
但他并未兴奋，为防解错，他再次将豳字拆分。仍旧是两个豕字，这次却是将山字解成丨与凵。丨读 gun，三声音，意为上下贯通，这尤其合乎此符的表意：上面符胆的图形代表着劾鬼，而丨则代表将鬼带到阴司地狱。
再来看凵，这是个多音字，一读 kan，三声音，同坎；二读 qian，三声音，张口之意。
结合整个字形的表象，丨像是将物隔开，凵则是围栏之状。那么豳可以解成圈养猪的地方。整张符的意思就是：以绳索缚鬼，从死地向下，去到喂养着猪的地狱。
想不到，两种拆字方法最终都指向了同一去所。这便是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梁家兴更加坚定自己的解析是正确的。他虽然对宗教刑罚领域不甚了解，然而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看到、听到一些。
如此，此符才算解的完整，连环凶手是要将郭宥昌打入剓皮猪拖地狱。据传在此地狱，目之所及，无处不有巨型野猪在将鬼魂拖来拽去。
梁家兴不禁兴叹，这竟是一张失传了的汉代劾鬼符。他也不得不承认，连环凶手远比他想象中更要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