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晨钟从晨诗一直持续到晚诗;警钟为大弥撒而齐鸣;小钟在举行婚礼或洗礼时,荡出丰富多变的音阶。这些钟声在空中交织,宛如一幅用缤纷迷人的音符织就的锦缎。古老的教堂震颤着,轰鸣着。
——雨果 《巴黎圣母院》
墨轴滚染天布,台北的上空,月亮躲在乌云之后。案卷旁,手机不意而震,梁家兴下意识地看看时间,已是十点零七分。
“吴老师,您真够忙的。”梁家兴客套着,是他同事的回电。
“唉,我在西安,下午到晚上连着四场讲座,刚刚回到酒店。”吴老师声音苍哑,先是诉苦再谈正事,“你那个字我看到了,豳嘛,诗经里就有这个字。”他的发音为一声 bin。
吴老师认为梁家兴是认识这个字的,猜测他可能经久未见是以淡忘,所以并不讲解,仅是提醒。梁家兴听后赶忙拿起画符照片,他以读音结合字形,复念几次后便忆起原文,口中蹦出“笃公刘,于豳斯馆。”
这句话出自《诗经·大雅》中的公刘篇,记录的是周文王的先祖姬刘带领民众迁居豳地。豳,本意是豳山、豳洲,地名;周太王国,古代的诸侯国名。另外还有几个解释,譬如同斑、貙豹之皮等,是在汉代的书籍中出现的。到了唐代,玄宗李隆基以此字类幽,为便于区分,将其改为邠。邠县,就在陕西省,今写作彬县。
“对,这个地方离西安不远的。”吴老师也是将它释义为地名。
这本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却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梁家兴理解到更深一层涵义:豳,是阳间之地。这与他解析出的阴间鬼所,字意是完全相悖的,虽然在用于符箓的特殊情况下大可忽略其具体概念而只取“地名”的广义,也能勉强说通,但是这多少让他感觉拧巴。
“我明天回去,咱们见面聊?”吴老师以为梁家兴还在北京,提议道。
梁家兴正满脑子想着画符,完全没有听出同事想要休息的话意。他思量着说道:“我手上有一张汉代道符拿捏不准,吴老师您帮忙看看。”为求稳妥,他再次求助。
梁家兴之所以向他请教,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吴老师专研宗教考古,在神殿、寺庙等宗教文化遗迹遗物的领域颇有成就,像是出土的经卷、造像等研究对象都能考据出来源和背景;二是因为自己手边全无可用之物,无法做此工作。
挂断电话后,梁家兴比照着画符又精心地绘写一张,他刚要拍照,手机却再次来电,这次是王清芳打来的。
“喂,清芳,你还没有休息吗?”梁家兴有些歉疚,今天他还没有问候过病人。
“梁教授,我睡了一天了,现在很难睡又很无聊,所以想问问你在干吗。”王清芳应道。
梁家兴听后既感抱愧又有些奇怪,遂先回答再就问道:“我在等洪警官回来,他今天没去看你吗?”
“洪警官中午有来过的,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他说你今天很忙,所以不过来医院,我……我只是想……想知道你在做什么。”王清芳有些难为情地讲着。
看来洪武并没有向她说起昨夜的事情,梁家兴稍感心安,他又问道:“今天没人陪你吗?你家里人呢?”提起王清芳的亲人,梁家兴想着,她的阿公不可能不去探望。
“阿公讲今天是仙姑娘娘的生辰,他去台东的三仙台为我祈福了,所以没有来医院。”王清芳话中带着些许感伤。
“你说的是何仙姑?”梁家兴立刻想到了八仙中唯一的女性。三仙台是座小岛,相传吕洞宾、铁拐李与何仙姑曾在岛上停憩过。
“对啊,今天是三月初七嘛。那阿公在来台湾前是生活在闽西的,他讲他很小的时候就拜仙姑娘娘了。”王清芳回答道。
在闽西地区的客家文化中有一种祖先神崇拜,常见的拜祭对象便是何仙姑、涂赖二公等神仙。梁家兴对此是了解的,也清楚王清芳现在的境况与自己爱人生前的经历很相似: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在医院对病情束手无策后,大多数家人会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灵的护佑,期待能有神迹的发生。这在外人看来迷信、愚昧到不能理解的行为却是饱含了悲伤、绝望的情感。想到此,他竟不知如何说话了。
“梁教授,阿公讲仙姑娘娘很灵验,有求必应,你说会吗?”王清芳的声音变得孱弱,似是要从对方的回答中得到生存下去的力量。
“会……你一定能好起来。”这情境便如昨日重现,梁家兴再不能讲不信鬼神存在之类的话。他尤想安慰王清芳,却发觉自己鼻酸喉哽,强行压抑情感后才说:“清芳,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我想看到梁教授你亲手抓到凶犯,可以吗?”此刻,王清芳仍记挂着师恩之情。
“好……”
“明天阿公还要去拜卞城王欸,你到医院来看看我吧!”王清芳欣慰着向梁家兴请求。卞城王,十殿阎罗中第六殿的主宰,掌理着大叫唤地狱,茶王王守道真是逢神必拜。
“恩,一早我就过来。”
通话结束后,梁家兴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承载着病人的心愿,他难免着急,距离郭宥昌案已经过去六天了,何时才能破案?王清芳又能捱过多少时间?
“嘶……今天是三月初七,那上一次命案的时间就是三月初一,三月初一……”梁家兴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个日期,当心中想到是哪一位神灵的神诞之日时,他忽觉喉头发紧、血液沸腾,一天之中第二次蓦然心悸。
梁家兴拿起纸笔快速写下四桩命案的日期:二月十日马炳龙木桩案;三月十二日李国豪削脸案;三月二十二日泳池烹杀案;四月三日鬼魂索命案。
他又按出手机上的日历,找到对应的农历,即阴阳历中的阴历:二月十日是正月初八;三月十二日是二月初八;三月二十二日是二月十八;四月三日是三月初一。
“这……连环凶手是在以这样的方式选择杀人的日期吗?”梁家兴将案件的阴历日期罗列后简直不敢相信,为求保险,他马上拨通了吴老师的号码。
“喂,梁老师啊,你有什么事情就不能明天见面再聊吗?我都已经睡着嘞。”电话那端传来吴老师的抱怨声。
“对不起啊,但是我真的很急,请问你,在楚江王这一殿中有没有叫剓皮猪拖的地狱?”梁家兴急切地问道。他是想通过鬼所将画符与楚江王对应上,这样便可得出连环凶手在楚江王的生辰之日以画符将死者打入他殿中地狱的符合逻辑的结论。
“剓皮猪拖地狱?没有哎,那是泰山王殿里的吧。”吴老师回道。
泰山王殿里?可三月初一明明是楚江王的生辰啊,这是梁家兴能够确定的,他再次问道:“楚江王殿中有没有名字中带‘豳’的地狱?”
“豳?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豳字吗?我想一下啊,嗯……有了,有一个叫豳量地狱的,豳量啊,测量的量。”吴老师显然还有些晕蒙,他想了足有半分钟才忆起。
喔,凶手用豳字指代豳量地狱,这才是劾鬼符的正解!他们依照十殿阎罗的生辰顺序杀人:正月初八,第五殿阎罗天子的神诞,马炳龙死;二月初八,第三殿宋帝王,李国豪死;二月十八,第四殿五官王,金哲名与夏明礼死。嗯?忽然,梁家兴发现这之中少了一个,没有二月初一!
二月初一是第一殿秦广王的神诞之日,按照生辰的顺序,他在第二位,可是为什么没有这一天的命案呢?难道是还没被发现?又或者是被洪警官刻意隐瞒了?梁家兴想着,自己是二月初六到台北的,第二个命案应该发生在这个时间点的五天前,而不是之后的二月初八李国豪案。他那时所住的酒店房间号码正好是 206,是以他对这个日期记得格外清楚。
“喂,梁老师,你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挂电话了。”就在梁家兴走神之际,吴老师却是等不及要休息了。
“你先别睡,再帮我最后一忙,把十殿阎罗的资料发到我手机上,我现在就要。”梁家兴不等吴老师回应便结束了通话,继而又给洪武打了过去。
坏了!就在接通的一刹那,他又猛然想起下一位卞城王的神诞之日就在三月初八,也就是明天!看看时间,已是十点三十八分,在听到洪武发出一声“喂”后,梁家兴沉毅地说道:“洪警官,快救人!”
几分钟后,祥和路上,一辆黑色捷达车正疾驰着。车内,洪武边驾驶边向沈组长汇报梁家兴的推测,并请求警力支援。然而,沈组长却很不屑地回他道:“哎,不是吧?就凭他这些主观臆断和猜想,你就要惊动这么多家宗教组织的头目吗?时间很晚嘞,你真的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啊?我告诉你喔,不要说没有支援,这整件事你就当我没听过,你和梁家兴要怎么搞,出了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嘟……”沈组长挂断了电话,洪武气愤到连连拍打方向盘。请求支援失败,他再次拿起电话:“喂,是十诫教吗……”
一个小时后,刑大门口,捷达车戛然而停,从车内走下四人,他们话不多说便跑进院去,等在一旁的梁家兴则迅速步上副驾驶位。
“我打出租车接了两位,算上这四个,来刑大的才六个人。”梁家兴看看手表,已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他很是着急。
在推算出第二天便是连环凶手再次作案的日期后,梁家兴认为下一个目标一定还是杀害宛美夕的凶手,所以他要求洪武立刻将被圈定的十一位教门组织的头领带到安全的地方,而刑大是最好的去处。
“白天的时候我查了八家,除了刚刚下车的这四人外,另外四个我都已经打过电话,他们今晚都会有人保护。”洪武如释重负地说。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他又毫无机会解说,如此尚能硬生生地拖来四个人,已经实属不易。
“还少一个,是十一家教门!”梁家兴马上意识到有疏漏。他拿出资料与地图,稍倾便指给洪武道:“在这里。”
梁家兴所指之处在北投区大度路,属城北之地,几近出离了台北市,与刑大之间的路程颇远。洪武见状,立刻拉响车载警笛,捷达车便如离弦之箭,迅驰而去。
“梁教授,按你的推测,连环凶手还要继续作案,那颜勇又为什么要离开台北呢?”车内,洪武突然提问,他想起了就在昨日中午,颜勇险些登上去往吉隆坡的飞机。
梁家兴牢牢地抓着扶手,身体也紧紧地贴在座背上,他稍有紧张,目视着洪武说道:“我认为颜勇并不是连环凶手。”
“这怎么可能?李国豪家的门柄上明明有颜勇的指纹啊,泳池案他也有出现过。”洪武一直将颜勇视作连环凶手,他难以接受这个推定。
“在这两点上,我也持有同样的疑问,但是这并不影响判断,因为换个角度想,这就解释了颜勇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郭宥昌案和马炳龙案的疑问。另外,我今天看过卷宗之后,已能肯定郭宥昌就是杀害宛美夕的凶手之一。你也知道,教堂案的凶手至少在两名以上,现在已知的,郭宥昌是手术医生,这个角色看上去像是帮凶,因为至少我没有看到他和宛美夕之间有什么关系,我看不到杀人动机。那主谋呢?我觉得,从清芳一直在提的宛美夕出事当晚是有去见万金玲的这件事,再到万金玲的跑路来看,这个人很有杀人动机。可是,她和郭宥昌有没有接触过或者存在某种社会关系呢?我不知道你们警方有没有查到,我只是……”
“他们是情人关系!”洪武打断了梁家兴,“对不起,梁教授,这件事我昨晚才知道,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本来我以为卷宗里面会提到。”洪武想着,不知道是哪个写的卷宗,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遗漏在外。
梁家兴听后,瞠目结舌地看着洪武,好大一会儿才说道:“情人关系?那万金玲就一定是主谋了。颜勇是连环凶手的话,他离开台湾的唯一目的地就不会是吉隆坡,而是美国,去杀万金玲!但现在万金玲躲在美国哪里呢,我想即便连环凶手知道,他们也不会在美国杀她吧,相反我倒觉得他们会在台湾杀那位熟悉犹太文化的人。”
“所以,即便你知道连环凶手明天要杀的人是杀害宛美夕的凶手,也想要救他吗?”洪武问道。
“是,他应该被法律制裁,而不是连环凶手。”梁家兴毫不犹豫地点头肯定道。
洪武再要接话,却是被车外教堂的钟声打断,“铛、铛……”梁家兴与他俱向窗外寻去,那高耸的尖塔上,夜光钟的时针与分针已合在一处。
午夜的钟声,惊醒人生的迷梦,那不是上帝的指引,而是葬歌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