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尘中,不是尘,尘在心中,化灰尘。
——汉传佛教禅宗二祖大弘禅师慧可悟禅之言
一微尘中多刹海,十方刹海微尘数。刹海为佛教用语,全称“刹土大海”,指代世界。是言一粒尘中有像微尘般数量级的世界,微尘无量、世界无量。尘含刹海出自《华严经》,形容空间之广,原语“一一微尘中,各现无边刹海;刹海之中,复有微尘;彼诸微尘中,复有刹海;如是重重,不可穷尽。”
《地藏经》中又载“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这里的劫并非劫难,而是梵语劫波,为时长单位,一个大劫波合十三亿四千三百八十四万年。是讲一粒沙中便有一个大千世界,内中又有尘数微尘,每一粒尘都代表着一劫波,每一劫波所积微尘的数目,都再来充作劫波的数量。微尘无量、劫波无量,这是在说时间之久。
这等超量级的空间与时间,以今天科学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对宇宙在超宏观及超微观上无限层次的阐述。在面对宇宙的无限性时,人首先会产生神秘感、庄严感、神圣感,进而是谦卑感、敬畏感,甚至会因自己太过渺小而迸发出恐惧心。
沙,同样具有震撼心灵的美感。当身处壮阔的大漠时,人们会从欣赏风光的心态逐渐转变为对失去绿洲的恐惧;或是观察一枚沙漏,玻璃球中沙子的流动使人悦目,但当意识到时间飞逝后,人们又会变得不安。
台北的夜路上,捷达车仍在飞奔着,那无形中与之赛跑的“沙漏”却随着钟声的结束,流尽了最后一缕细沙。车内,梁家兴面色凝重,急道:“快,凶手随时都可能杀人!”
这个判断是基于他对已发生案件的综合考虑:马炳龙与郭宥昌是在午夜之前被害,而李国豪以及泳池案中的金哲名、夏明礼三人则是在凌晨死亡。这就是说只要进入选定的日期,凶手会在方便行凶的任意时间出手。
洪武立刻做出反应,他紧轰油门、连闯红灯,在几次漂移转弯后,车子终于驶进大度路三段。到达地图上圈出的位置后,两人快速下车,疾步走上弧形台阶,梁家兴看看时间,已是零点七分,他便要叫门,却被洪武拦阻,“我来。”
“嗡、嗡……”门铃被洪武摁下。
棕木门后,半明半暗的室内,五米高的吊顶上锢着两根铁链,分别缠绑着亚伦神父的左右手臂,他被悬吊在距离地面两米的半空中,且全身包裹着油画,身下堆砌着足有一人多高的桑薪栗碳,沙发与木雕等易燃物也在其中。
“噼、噼,嗞、磁!”柴堆之中发出类似电流的声响,亚伦神父睁开双目,当他看到门镜监控屏已亮时,立刻摇头呼喊,无奈口中被绑麻布,声不成话,只能发出嗯嗯之音。
“嗡……嗡……”门外,洪武不甘心得将手指压在门铃按钮上,长摁不放。
亚伦神父边发出声音边绝望地看着地上的一根红线。这条线从柴堆一直连到门镜监控屏上。“噼……磁……”电流声再次传出。
“轰!”柴堆应是被浇过汽油,瞬间就蹿出两米多高的火舌,房间内也顿时火光大亮。“啊、啊……”亚伦神父身上的油画马上就被烧燃,他发出歇斯里地的叫声,比先前发出的声音不知高了多少分贝;身体也痛苦地扭曲起来,胸前画布上的“萨麦尔大人”就像在张牙舞爪,狰狞骇人。
洪武听到嚎声,意识到里面发生了状况,果断破门,“哐、哐、哐……”他憋足力气连撞六、七次,厚重的木门却是纹丝不动。
“洪警官,用枪!”梁家兴急中生智想出个点子,枪应该能打坏门锁。
“我……我没带枪。”洪武尴尬地回道。他上一次有枪在身还是在同事被枪杀时。
梁家兴先是一怔,马上便想其它办法。他左顾右盼都找不到窗子,却无意中发现房子的两侧都没有建筑。或许窗子在侧墙,梁家兴想着,西方的传道场所一般都是这样的结构。他先寻到西面,看到隔壁单位与此房子相连处是间操场,就借着路灯的灯光,透过护栏,向墙壁上望去!糟糕,又是木门!梁家兴只能放弃,因为这肯定是锁死的,洪武撞不开这样的门。
他再向东侧找去,这边紧邻公路。不会还是木门吧?梁家兴心中焦急,他希望是一扇普通的、可以撞开的门。啊,谢天谢地!是一扇窗子!他立即招呼着:“洪警官,这边!”
洪武动作麻利,他先用手肘捣碎玻璃,再打开整扇彩窗,立刻就有滚滚浓烟冒出。火!他秒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当即便以肘窝遮护口鼻,想要冲进去救人。梁家兴一把将他拽住,吼道:“你这样会一氧化碳中毒的!水,用水!”
洪武从车内找来唯一的一瓶水,一边打湿着自己一边对梁家兴说:“快打火警电话”说完后以湿衣捂面,跑进房间。
约有三十秒后,洪武从正门冲出。梁家兴打着电话迎过去。“火太凶了,里面没有能灭火的东西。”洪武喘着粗气说。
“隔壁,隔壁有灭火器,快去拿!”梁家兴想起在小操场那边的墙上画有吸引孩童的图画,他猜测那里一定是幼儿园,幼儿园就一定会有灭火器。他要洪武去取,自己却走进屋子,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梁教授!”洪武不懂他要做什么,只好向隔壁奔去。
梁家兴看到房间内的情景时,内心被极度震颤,他不自觉地驻足。眼前是:被吊挂的人已面目全非、没了声气,身体还在局部、小幅度地痉挛、抽搐,皮肉融化着向下滑坠,露出骨头;火堆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爆响,使人不可向迩;下面铺着一张明亮的、绚丽多彩的画卷,甚是华美且熠熠生光,像是玻璃灯光舞台,但却发出五颜六色类似极光一样的光彩
他感觉整个火场都被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诡奇而不可言说,甚至觉得这幕画面是来自于其他世界。
这栋房子南北长十五米,东西十米,而火堆在中间位置,约有十平面积,是以梁家兴站在门口并不会有被烧到的危险,而此时黑烟也已散开。
“呲……”灭火器强劲地喷射着,洪武带着帮忙的幼儿园保安回来了。后面陆续有人赶到:消防、警车、救护车……
“清芳,抱歉,又发生了命案,我现在在警局,稍晚过来看你。”早上九点,刑大物质鉴定科内,梁家兴独自在座位上编辑着短信。洪武从外走来,他拿着一沓复印纸。梁家兴接在手中,仔细地翻看起来。上面是吴老师发过来的资料。
“豳量地狱,凡在世之时伤人身体、诈骗婚姻……以不道德医术、药物害人性命者解来此间,受长跪尖铁利沙、铁斗压头之刑!”
想来郭宥昌确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以这个角度来看,基本能够坐实他与宛美夕的死亡有关。因着此人,梁家兴又想起了万金玲,他问洪武道:“美国那边还没查到吗?”
洪武摇头不语。
梁家兴不感意外,反倒有些希望万金玲暂时呆在美国,至少在下次案发之前不要回来。
洪武找了位置坐下,他看上去精神萎靡,似乎是一夜未眠。他用脑门顶在桌子边缘,两眼看着自己的双脚,突然问道:“那些彩色的光,你看到了吗?”原来他在火场时也有见到画卷发出的神奇的颜色,是以从凌晨到现在一直魂不守舍,耿耿于怀。
梁家兴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到目前为止,他也想不通这件事,索性就先不去想,而是继续看资料。他刚要翻找卞城王,鉴定科戴眼镜的张警官即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的工作。
“洪警官,你们跟我来吧。”张警官将两人引出办公室,边走边说:“消防那边要走程序,所以刚刚才把东西拉过来。”
三人从二楼下到一楼,向储物室走去,他继续解释道:“这东西太大了,它的长度和宽度都有五米,办公室里根本放不下。”
洪武听后马上问道:“这么大,那是怎么放进英国佬房子里的?”他对那扇窄窄的木门记忆犹新。
张警官回答道:“罪犯很聪明,他们把这副画分成了四块,一块一块地搬进房间,然后再拼起来。”
“是画吗?为什么它没有被烧掉呢?”洪武觉得奇怪,纸张不应该是最易燃的吗?
张警官一边开着房门,一边笑着:“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储物室内,画卷平铺在地板上。梁家兴终于看到了它的全貌,虽然在火场时曾出现过的现象已不再见,但画卷中的奇异世界仍震撼了他。
这张精美绝伦的画卷,为彩色细沙绘作,细沙应是被特殊处理过,是以能成形不散;型制为方形,外方內圆。方为地,圆为天,但并不能理解成地比天大,而要以阴阳来解,方为阴,圆为阳,外方内圆是把天放到中央地带,天守中,地做围,这是天地合一的意思。
圆又分外院、中院与内院三层。内院中是一个正方形,里面四位天神,神态各异;中院则是一些将士、隶卒,有的骑马,有的徒步,手中各持兵械;外院布满神符;四个角上分别有一面双龙四角旗;八卦各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开门路。
彩沙曼荼罗!梁家兴立刻想起了佛教中一门精致的艺术-坛城沙画,然而佛教以沙作画主要是向世人传达“繁华世界不过是一掬细沙”的思想,眼前的这幅沙画显然没有这层意图。道教中以沙作画的说法,在一些经典中也曾提到过,但都是与法坛有关,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刑鬼沙坛吗?
他正想的出神,却被旁边的话声拉回现实。
“你们看,这是微晶玻璃。”张警官用手指划过画卷表面,并敲击着示范给两人看。
“微晶玻璃?”梁家兴蹲下身体,也用手摸起来。在火场时,因为当时环境的客观因素,他并没能看清画卷是被裱装在玻璃之中。
“所以是因为有玻璃的保护,画才没被烧吗?”洪武问道。
“呵,你可别小看这几块玻璃哦。微晶玻璃可是比钢化玻璃,甚至是花岗石的机械强度更高,经过特殊制作的耐高温微晶玻璃能够承受一千度左右的热温。除此之外,这上面还涂了透明隔热漆。这种涂层呢以前主要是运用在航天器和军工上,它,只需要 8 毫米的厚度,就能将一千度的高温物体的表面降低到一百度。那我们知道,凌晨的这场火,燃烧物主要是桑木,以当时火烧的面积和高度估算,温度应该在一千度左右,所以这些微晶玻璃实际上受到的热温只有一百度。”张警官很专业地说道。
“玻璃和桑木……”梁家兴并没有为罪犯的手段惊讶,而是在这两个词上磨叨。
“怎么?”洪武以为他想到什么,诧异地问道,张警官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洪警官,我留学的时候住的家庭就有壁炉。那时候,房东先生和太太经常会往里面扔一些碎的钢化玻璃,那些玻璃受热后就会发出不同的颜色。现在看来,我们在现场看到的彩光,应该只是玻璃的成分受热所造成的现象。”梁家兴解释了火场中诡异的氧化现象。
玻璃的种类虽多,但大体成分相同,主要是一些氧化物,因此本身并不能燃烧,但又因含有一些其它的元素,当这些元素受热达到燃点后就会发出火焰。所以,梁家兴与洪武看到的那些彩光实际上是氧化现象,这在火灾中很常见。之所以能够持续长时间的“焰火表演”,应该是凶犯在玻璃上做了特殊的手脚。
“哦,那你又为何对桑木奇怪呢?”洪武终于解开了堵在心里的郁结,他也不愿给这件事做上灵异的标签。
“中医八木讲,桑火伤肌肉!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凶犯故意选择了桑木做柴呢?”梁家兴若有所思道。
清代《调鼎集·火》记:“桑柴火,煮物食之,主益人。又煮老鸭及肉等,能令极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