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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回魂夜双行

作者:庄周 当前章节: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18

世以死者七日为受罪之时,遂作佛事以解禳,此固妄诞之论,然传袭之来既久,远迩相同,亦必有故,问其人不知也。常思以为虞祭有七之义,此亦未通。后读《论衡·订鬼篇》有曰:“鬼者甲乙之神,甲乙者天之别气,人病死,甲乙之鬼至矣。然而杀鬼之至者又庚辛之神,何如验之?以甲乙日病者,死期常在庚辛之日也。”予以是思之,此则五行相克之理,如木日鬼金为之杀,金日鬼非火为之杀乎?推之七七之说亦是此理,以其相克之期,故为之禳解,遂延增妄诞之说也。然亦未知王论何从生,予推之者何如,姑识之以俟明理君子。

——明代 郎瑛 《七修类稿·义理类·七七义》

元代养生家贾铭在《饮食须知》一书中提到:“榆柳先百木而青,故春取之;杏枣之木心赤,故夏取之;柞之木理白,故秋取之;槐檀之木心黑,故冬取之;桑柘之木肌黄,故季夏取之。”季夏是夏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六月,贾老先生是说夏秋交替时才用桑木烧柴。

书中又言:“松木难瘥,柏火伤神多汗,桑火伤肌肉,柘火伤气脉,枣火伤内吐血,桔火伤营卫经络,榆火伤骨失志,竹火伤筋损目。”此八木中,榆火最毒。

今天是三月初八,正是榆柳当季,凶犯却烧桑柴,梁家兴甚感蹊跷,翻开资料后便赫然于卞城王殿内看到“桑火烘”一狱,描述之场景与今晨大火一般无二,再观罪由,罗列数条大多与事鬼神有关。梁家兴想,这位亚伦神父概是因侍奉邪神才招焚身之祸。

“你是说他们为了把人打入桑火烘……才用桑木,那这幅画呢,它又有什么用途?”洪武低头看向地板上的沙画。

“它不仅仅是画,还是法坛。道经中记载,若非遇到强大邪魔、诸法难治者,不可用沙画坛。我想这场大火,烧的不只是亚伦神父,应该还有他身后的‘魔鬼’”梁家兴双目不离刑鬼沙画。他似乎看到了一群神秘的、有着强大精神力量的人正分工有序、一丝不苟、夜以继日地描轮廓线、细细漏砌。

“莉莉丝吗?”洪武立刻想到了教堂案。

“很有可能是她,但我没看清楚,你们最好,最好还是调查确认一下。”梁家兴回答得并不坚定。因现场火情过大,他进入房间时,亚伦神父身上的油画早已烧成灰烬。梁家兴只看到还在烧着的木雕,误以为那架普通的装饰物是神灵的载具,如耶稣在十字架上一样。

“据我所知,并不是什么莉莉丝欸!”此刻张警官忽然插话道,“不过梁教授的推理倒是蛮准确,我们在现场勘查时,的确发现在北面的墙上有挂过壁画的痕迹,那我想应该是被凶犯付之一炬了,作为有可能是重要线索的物证,我当然就找人问嘛,那据知情人说呢,这位神父一直都把画上的怪物尊称为‘萨麦尔大人’”

“壁画,萨麦尔……大人?”洪武表情惊讶,随声附和着。

“萨麦尔!萨麦尔也是对的!”梁家兴稍有迟疑,随即就肯定道,“在天主教的文学作品中,莉莉丝是撒旦的情人,而在犹太教文学中,她是萨麦尔的情人,都是魔鬼。大人就是主人,在西方恶魔崇拜的黑色信仰里,一群想要反抗传统宗教、试图获得非正常能力及心灵体验的人甘愿成为魔鬼的奴仆,做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而事实上并没有什么魔鬼向他们传达所谓的要求和交换条件,那些都不过是他们的自我催眠、私欲和邪情的体现。”

“就是说这英国佬为了自己臆想出的‘讨好主人’,而把无辜少女的‘胎儿’献祭给莉莉丝,但却没有料到是假性怀孕!”性格内向的洪武,只有在分析案情时才口角生风。

“是,如果说郭宥昌是因为与万金玲的关系而参与杀人,那亚伦神父就是出于私心,并且这种献祭的方式会让警方误会成连环凶手所为,手段堪称高明。”梁家兴先肯定再分析道。

“所以,连环凶手杀这个英国佬,是因为英国佬参与杀害了宛美夕,而用火刑则是因为他侍奉魔鬼?”洪武进一步深析道。

“喔,用东方的神灭西方的鬼,这听起来很有意思。”张警官揶揄道。

梁家兴听了,先是向他微笑再纠正道:“张警官,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义和团运动时期,本土教派对外来宗教就有过这种做法。而且,严格来讲,这四位并不是东方神,而是北方神,他们是北极四圣。”

“三头六臂者是四圣之首北极天蓬真君;第二位是天猷元帅;第三位,翊圣真君;最后一位,真武真君。”梁家兴从上至下、由左到右分别指道。

画中四神皆是大忿怒相。天蓬真君,蓬发倒竖似火山喷发,正首样貌祥和,侧头面相却狰狞如鬼;身披金甲护胸,六臂赤裸,飘带缠绕其上;左侧手,上执太阳,内显金乌,中间宝镜,下执剑;右侧手,上举月亮,内有玉兔,中间帝钟,下把长戟,戟搭肩上,上挂彩带。

天猷元帅,显两头四臂之态,执火轮、剑、弓箭三件法器,身披金甲,红光沓沓,紫气悠悠,猛雾飕飕;翊圣真君,身着黑袍,披散长发,手持宝剑,赤脚而站;真武真君同着黑袍,光脚站立,身如山岳,仗七星长剑。

有经为证:仰启北方四元帅,束缚群魔大圣尊。披头仗剑伟形容,百万天兵常拥护。天蓬天猷除凶恶,翊圣真武赐吉祥。臣今伏愿降灵坛,一切灾厄自消散。

“四位真君都是北阴酆都大帝部下,专事制约幽冥、扫除邪鬼。”梁家兴再介绍道。北阴酆都大帝在地府中便如天庭上“玉皇大帝”一般的存在。

“嘶……这些形象用的是明初时的画法。”洪武与张警官尚在痴愣,梁家兴又看出端倪。

“明初画法?这些也有时代之分?”张警官不解问道。

“当然,这种神灵愤怒相的画法在宋朝之前是没有的。在南宋时,天猷真君是三头四臂或着一头四臂的形象,到了元代才改为两头四臂;四圣之首天蓬真君虽一直传承着三头六臂的形象,但他的法器却有变化,南宋时是弓箭、帝钟、法印、锤或者斧,元代时又变成了双剑、宝杵等物,一直到元末明初时才有日、月加入,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然而再往后,日、月又都被拿掉。”梁家兴精研宗教人与物的造像、画像,这诸多的细节就如一个个符号印在他的脑中。

“张警官,你帮我一下。”梁家兴指挥着将画中三院的半径测量了一番,得出内院、中院、外院比为 1:2:3。他不禁激动道:“上阔一丈,中阔二丈,下阔三丈,屋隘以意裁用之。洪警官,这……这是北极刑鬼坛,我只在道经中看过对它的描述,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实像。”

洪武已是有好大一会儿没再言语过,现在更是惊得吐不出半个字来。鉴定科张警官则重复道:“北极刑鬼坛?”

“你们看,内院列四圣真君,坐镇中央,中院召请神将鬼吏,外院满布追鬼符、重刑符。八卦开门路,这用的又是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其中开、休、生为三吉门,分别对应的是西北方乾位、正北方坎位、东北方艮位;又有死、惊、伤三凶门,分别是西南方坤位、正西方兑位、正东方震位;中平两门,杜门东南方巽位,景门正南方离位。”

奇门遁甲中八卦方位与先天八卦、后天八卦都不一样,它自身还有先天奇门遁甲与后天奇门遁甲之分,甚是复杂。梁家兴之所以能够很快地判断,是因为他结合了细沙的颜色分析。

开门五行属金,在此坛中更是天将降召之门,因此此路沙色为金黄;休门五行属水,在此坛中有始青阳明之气,所以用蓝色沙;生门属土,为生灵出入之门,因此用褐色;死门亦属土,在此坛中是鬼路,因此用黑沙色;依照此法,惊门路为白金色,伤门路为青木色,杜门路为绿木色,景门路则为火红色。

“这坛法很绝,八门全闭不通进出,应该是要将邪神强鬼困杀在里面。”梁家兴叹道。他话音落后,室内霎时间陷入沉寂。视觉盛宴配以梁家兴如此驰魂夺魄的讲解,使得两位警官都觉空气似已凝固。

“嗡……嗡……”洪武的手机发出震动的声响,他从出神的状态醒转过来,走去门外。

梁家兴则与张警官问道:“我想问个事情,不知道张警官能否告知?”

“当然。”张警官不自觉地支了支眼镜。

“二月初一,也就是三月五日,在李国豪案发的前一周,那天有没有类似的刑杀命案发生过?”梁家兴问道。

“三月五日?李国豪死的前一周……应该没有吧,这种刑事案件都会送到我们局里来,如果有的话,我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张警官边回忆边说道。

难道是还没被发现?梁家兴很困惑,他认定了二月初一应该有命案发生,这使得他再次翻开了资料。然而秦广王殿内并无狱所,他的主要职责是做吉、凶鬼判,按照功过将人移送他殿。梁家兴心说,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在他的神诞之日杀人吗?

“梁教授,宛美夕家里传来消息……”此时洪武回来,他刚进门便喊,看上去很急的样子,但却险些撞上张警官。张警官借过道:“你们谈,我也去接个电话。”

梁家兴收起资料,迎上洪武,待他继续说话。

“江黎回来了,可是……又不见了!”洪武却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回事?”梁家兴先是兴起,再又紧张。

洪武重新组织语言,事情大致是这样的:昨天是宛美夕的头七,本来回魂夜应在家中置办仪式,但毕竟是被凶杀,邻居们认为怨气太重,对此非常介意,她家中有亲戚在殡仪馆工作,就在那边租了房间。今早,家人们来取回祭品,却发现炭灰上有两排足迹,惊恐之余,工作人员调看监控才发现是江黎来祭昔日女友。在黑灯的房间内,烛火影动,门外皎洁的月光下走来了“宛美夕”,并带走了江黎。

回魂夜,一种丧殡习俗。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晓得它的来历,但普遍认同死者的鬼魂会在头七这晚回家,而家人们应该在鬼魂回来之前便准备好饭菜,之后就必须回避,不能让死者的鬼魂看见,否则会令他(她)挂心,不肯离去。在地上铺一层炭灰,是为了检验死者有没有回来过。

眼下的情况对警方来说非常被动,并且,似乎洪武更愿意相信回魂夜出现的“宛美夕”真的就是宛美夕的鬼魂,这从他表述事件时的语气和神态就能看出,他有些慌张。但梁家兴心里是有数的,江黎是被连环凶手的成员带走了,并且他不会有性命危险,他只是一枚要挟万金玲回台的棋子。

“洪警官,你不用着急,距离下一次案发还有十八天呢。我想,现在相比较于查到万金玲,我们更应该做的工作是,找到颜勇。”梁家兴镇静地说道,他知道洪武心中一定在发急。

“颜勇?现在为什么要找他?”洪武听后不解,就在昨晚梁家兴说颜勇并不是连环凶手后,他还在想对这个人的调查要不要暂时放一放。

“我在想,连环凶手很可能跟我们一样,正因为联系不到万金玲,所以他们才带走了江黎。而只要万金玲不回来,江黎和她就都没有危险。那么连环凶手就只能去杀教堂案的第四个人。”梁家兴回答道。

“你是怎么确定颜勇是……是第四个凶手的?”

“我并没有确定,只是猜测。咱们现在已知的教堂案凶手是三个人,万金玲、郭宥昌和亚伦神父。郭宥昌的体力,我是分析过的,他看上去伟岸,但是没什么力气,而亚伦神父,他已经七十多岁,这两个人不可能搬得动那些青铜雕像。教堂案一定还有第四个人,这个人有可能就是颜勇,至少他在体态特征上是符合的。退一步讲,即便是我想错了,找到他也是有好处的,咱们可以弄清楚为什么他不是连环凶手却会出现在李国豪教授和泳池的案子里。”梁家兴说道。

“可是,现在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啊,人是不是还在台北都是未知数。”洪武愁道。

“他不是好赌吗?你可以从这个方向去调查一下。”梁家兴提醒道。

龙山大饭店的那位保全队长有向警方交代过颜勇的嗜好,洪武却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去找他。此时梁家兴倒似是个比他经验还老道的刑警,他点着头向梁家兴投去佩服的目光。这时,张警官却忽然冲了进来。

“又发现了宛美夕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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