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显示器前，围站着物质鉴定科张警官、洪武与梁家兴。屏幕上播放的是从亚伦神父住所带回的门镜监控录像。CCD 图像传感在低光照度的情况下呈现夜视黑白模式，当显示时间为 2011 年 4 月 9 日 23 点 59 分 01 秒时，木门内开，走出一位穿长裙、戴短款蕾丝手套的女子，她匆遽着走下台阶，忽又停步，回过头来。
画面即刻暂停并推送放大。那娟秀的身姿以及波波头型下有些许模糊但尚能看清的五官，梁家兴并不陌生。即便他已笃定了此人是连环凶手找来的“替身”，但心中还是难免惊异。像，很像！不仅是形似，连心理状态也模仿到位：继续播放后，“宛美夕”拉了拉裙边才离开镜头。
拉衣服，这个下意识动作的背后是一种心理防御行为，人们借此来摆脱紧张情绪，提升自信心，久而久之会形成无意识习惯。这一幕使梁家兴想起在台大的讲座上，第一次见到宛美夕时的情形：她风风火火地从台侧闪出，向下扥了扥自己的上衣后，假装镇定着走上了台。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宛美夕的“鬼魂”，即使她如此神似！梁家兴用理性驱散着心中正弥散开来的阴霾，他宽解自己，是连环凶手为能骗倒他才刻意安排了这一细节，但仍旧流露出震惊：下巴微扬，口型微张，不自觉地深吸了口气，
“梁教授，你也觉得……是她？”洪武注意到梁家兴的表情变化。
梁家兴默然，脑中想着：巧合，是替身凑巧也有这样的行为习惯，不然的话，就会有一种可怕的解释-连环凶手对宛美夕是熟悉的。而梁家兴知道，即便不是深入的了解，单是简单的观察也需要发生在宛美夕死亡之前。
如果，恰巧连环凶手中有人认识宛美夕，他们在获知她遇害后随即决定为其复仇，那么这些人是如何神速地查出郭宥昌并将其锁定的呢？教堂案事发四月二日晚间，三日傍晚左右确定被害者身份，而在几个小时之内郭宥昌就遇到了宛美夕的“鬼魂”。就算他们能无所不知，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找来如此完美的替身，这一切必是提前知情且准备妥当的。
连环凶手事先就预感或者预知到了宛美夕的命运，并为此计划在万金玲、郭宥昌、亚伦神父制造“天使杀人”的假象后报复他们，那么如何确保教堂案在楚江王的神诞日前发生呢？换句话说，怎样才能使宛美夕在四月三日之前被成功且顺利的谋杀？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案件被连环凶手的意志所左右了。
那么，如何介入？是暗度陈仓式的引导还是明火执仗般的操控？梁家兴比较倾向于前者。因为整件案子中，万金玲具备杀人动机，是主使；亚伦神父出谋划策，是军师；郭宥昌负责手术执行，是帮凶。“天使杀人”有模仿宗教刑杀手段嫁祸连环凶手以误导警方的目的，这显露出他们与连环凶手不是一路人；而连环凶手也不会在四月二日这样一个并非是十殿阎罗神诞的日子去杀本不是出于自己意愿堕胎的少女，他们的目标是那些真正犯下罪孽的人。
假他人之手，事必成于密。连环凶手暗中诱导亚伦神父产生取悦恶魔的念头，在背后推动事件的发生，让万金玲等人背负上杀生恶业，令鬼魂复仇的故事名正言顺。
梁家兴想见在某个便利的时刻，教堂案的第四人隐晦地启发了亚伦神父的私心，但在手术过程中，所有人都发现了宛美夕腹内并不存在胎儿的错误。就在胆小的万金玲、谨慎的郭宥昌以及怕惹麻烦的亚伦神父想要改变计划将尸体隐秘处理时，这个人坚持推行了原来的设计，这使得郭宥昌在转移现场时心不甘情不愿、忧思郁结致身体受障；使得万金玲同亚伦神父之间产生嫌隙；也使得警方认定教堂案不是连环凶手所为。
将错就错反成最妙布局，这人是有着何等缜密的逻辑与奇高的智商！他不可能是已死的郭宥昌和亚伦神父，更不是跑了的万金玲。会是颜勇吗？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剥皮刮脸案及泳池烹杀案中出现，也符合先前对他参与教堂案的猜测。可颜勇为什么要在亚伦神父被害前飞往吉隆坡呢？难道万金玲不在美国？颜勇出行失败后又转而从江黎入手，企图用他要挟万金玲回台……假使真是这样，那颜勇就隐藏得太深了，他不仅把万金玲等人当做棋子，视警察为傻瓜，还骗过了梁家兴。
这并未被洪武及张警官在意到的细微动作，反转了梁家兴对颜勇之前的推想，但他希望是自己多疑，否则的话，颜勇将由下一个被害目标变成行凶者，而万金玲现在是否还在美国都成未知。梁家兴担忧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抓到颜勇，他是个关键人物。
洪武见梁家兴久不做声，就问张警官：“她在快零点整时从这边离开，四十分钟后出现在殡仪馆的回魂夜上，除了这段影像外，还有其它发现吗？”
张警官摇头，回答道：“这部门镜监控被设置成二十四小时循环录像，后面的影像会自动覆盖前面，咱们只能看到一天内发生的事情。”
洪武有些失望，他紧盯着画面，总觉得哪里不对，指着屏幕说道：“她看上去样子很仓促，但是没道理不再等上一分钟过零点啊。就算是要赶去见男友，也不至于这么心急吧？我不明白，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想要看到仇人死后才走。”
经洪武这样一讲，梁家兴也隐约感受到似乎对画中人来说，去见江黎比杀亚伦神父更加重要，但他马上察觉错误，因为洪武的这番话，前提是把这个“宛美夕”看成了宛美夕的鬼魂，而梁家兴知道这是替身，替身对江黎是不可能存在男女情感的。
他摇头否定：“不，她不会想看到亚伦神父被烧死的过程，但让我们亲眼目睹到这一幕会使鬼魂复仇的故事更有震慑力。而且她应该知道咱们正赶过去，在接近零点时才离开是因为她要确保在零点前不会发生火灾。”
连环凶手是知道梁家兴与洪武的，在泳池烹杀案中还提到过他们。梁家兴认为这一特殊的作为或许有某种用意，类似挑衅、警告或是别的什么。
“那，是……是我引发起火的吗？”洪武意识到问题。他虽然在现场时有看到地上的红线，但当时的状况来不及让他多想。
“脉冲式打火器！”张警官扶了下眼镜说道，“根据对火场残骸的清理勘察及消防提供的专业意见，能够确定这场火灾是由脉冲式打火器引发的。这种打火器能在瞬间产生出高频电压，进行持续的尖端放电，再遇上雾化重油，不着才怪。梁教授说的很对，她很聪明，肯定是知道有人要来，就将打火器与门铃按钮相连，所以，只等有人按下门铃，轰！”
洪武听完愕然一怔，虽然心里有模糊的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但仍有些难以接受。
梁家兴按着他的肩头，宽慰他说：“洪警官，别介怀，你不按铃，我也会按。”
张警官则完全不顾洪武的情绪，继续说：“我不知道对查案有没有帮助，只是觉得很凑巧。呐，消防送来画的时候跟我讲，那几块微晶玻璃与这个脉冲式打火器都是大陆的产品，目前在岛内是买不到的。”
梁家兴听后立刻联想起颜勇就是从大陆来台湾的，他严肃而果断地应道：“很有帮助。”
夜如墨砚，星若碎金。洪武家中，梁家兴正与王清芳通电话讲着案情。
“梁教授，你说连环凶手干预了教堂案，献祭胎儿这个想法是他们灌输给亚伦神父的，那就是说连环凶手一开始就想把教堂案模仿成宗教刑杀喽，我不明白，他们干吗要别人来嫁祸自己呢？用一般的普通杀人方式害美夕，不是也同样能让万金玲她们犯罪吗？”电话中的王清芳认为连环凶手没有“招祸上身”的必要。
“这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连环凶手毫不在乎被人栽赃，他们更愿意看到心理阴暗的人出于自己的意愿去犯罪。万金玲不想宛美夕因为怀孕而进入她的家庭，在她看来宛美夕是个大麻烦；郭宥昌则因与万金玲的不正当关系而选择帮她；亚伦神父呢，他为万金玲解决烦恼，既可以得财又能把宛美夕腹中的胎儿献祭给夜妖莉莉丝讨好自己的“主人”。这三个人早都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人。”梁家兴回答说。
“那……在发现美夕没有怀孕之后，万金玲、郭宥昌和亚伦神父都是要放弃这个计划欸，颜勇一个人有可能争得过他们三个人吗？”王清芳又抛出问题。
“我倒不觉得他会争不过另外三个人。万金玲虽然是个强势的女人，但她在这种事情面前会软弱，就像她明知道跑路会惹来嫌疑但最终还是一跑了之一样；亚伦神父在发现无法挽回的错误后，颜勇只要说出‘这样能嫁祸给连环凶手，警察不可能查得出’的话，他应该会选择相信这个看上去低调却能激发他想出献祭胎儿想法的人；而郭宥昌，他如果少了颜勇配合，一个人是处理不了尸体的。”梁家兴分析说。
“啊，这些连环凶手会是一群怎样的人啊，怎么这么厉害？”王清芳感叹道。
“是魔鬼，他们不仅藐视生命，还唤醒人内心最黑暗的人性。”梁家兴不假思索地回应。
“呵，梁教授，你可真会比喻啊。”王清芳笑得有些牵强。
“嘟嘟……”梁家兴手机中响起占线的声音，是同事吴景玉打来电话，他忙与王清芳说，“清芳，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打进来，咱们明早见面再聊吧。”说完接通了吴景玉来电。
“喂，梁教授，你发过来的那张符，我早上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下午刚回到北京，才在家里找到资料，你知道那个石佛口村吗？”电话那端吴景玉问道。
“石佛口？是河北滦县的吗？白莲教胜地，我当然知道。”梁家兴马上答道。
“在五十年代时，石佛口挖出了很多东西，里面就有这种汉代劾鬼符，但是我这里材料有限，只有一两张。”在北京家中的吴景玉老师正看着面前桌案上的资料，上面有两张出土的宗教遗物照片。
“石佛口也有汉代符？那在哪里能找到全部资料？”梁家兴追问。
“全部资料？你知道有多少东西吗？出土的符箓、画像、雕塑加起来有上百件哎，而且这些东西原件大多都流失掉了。”吴景玉老师正要哀叹又忽然想起，继续说，“倒是有图像资料保留下来，不过现在都在社科院。”
“嘶……吴老师，你能帮我去社科院搞资料吗？扫描到我的邮箱就可以。”梁家兴一边不好意思地想着办法，一边兴叹难怪几乎没看到过有关石佛口的物件，原来是这样的状况。
“哎，社科院啊，你是开玩笑吗？资料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借到的？那要申请看哎，我估计一时半会是办不下来的。”吴景玉老师为难地说道。
“你尽量帮忙吧，我这边在帮台北市刑大警方侦案，事情是这样的……”梁家兴向吴景玉老师讲述了自己到台湾讲座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希望这会对申请资料有所助益。
半个小时后，门铃忽然响起。洪警官没带钥匙吗？梁家兴心里有些纳闷，起身去开门。
“梁教授，吃惊吗？”甜甜的声音入耳，来人不是洪武，而是王清芳。她身穿阿玛尼裸色贴花抹胸长裙，笑容温暖，目光含情。
“清……清芳，你怎么来了？”梁家兴对她的出现非常意外。
“我今天出院了，我再也不想躺在病床上等死了！”王清芳继续笑着，并无半点悲伤情绪。
“可是……”梁家兴话还没有出口，王清芳的玉指已点在他唇上。
她深情地说道：“如果我的生命不会太久，我希望像烟花一样在最后的一刻绽放，灿烂且光芒万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