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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是尘中客

作者:庄周 当前章节: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18

项均不是尘中客,冰雪肝肠梅气格。霜姿镜翰写前身,不向丹青使开笔。

胸中无数岭土梅,书圈两图花向开。振眼已惊寒苞惜,到手不放舂工回。

蓍簪乱插莽无吹,看似孤清转雄恣。画格高寒不入时,人异花光共燕萃。

偶然耽究作诗旨,屈首金髯称弟子。髯兮爱钱不动笔,均也甘心昼不止。

图成幅幅署髯名,漠垒桐字世便骛。髯今物化梅花在,屏惮时时发光雌。

攘历满腹不疗饥,挥向衔头和菜卖。冰渐咽涧烟凄迷,我欲辕汝无阶梯。

嗟今三十贫不娶,林逋即以梅为妻。罗浮路远梦会到,醒抱明月仍单栖。

韩鹊瞋妇屋角啼,纷粉某佣务求益。贾昼奈汝索价低。

——清代 杭世骏《道古堂诗集》之《咏项均画梅歌》

四月二十二日,雨,地球日。下午三点钟,大安区敦化南路二段 76 号润泰金融大厦 13 楼海旅会驻台北办事处。一号会议室外,梁家兴、洪武与王清芳在被核实身份、安全检查及上交手机物品一系列程序后才获准进入房间。北京大学宗教考古专家吴景玉早在玻璃隔墙内等候,他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一只加厚的防爆手提箱。

灰丝蓬发、秀顶光额一副小老头儿模样的吴景玉在看到梁家兴后立诉苦楚:“梁大教授,看到了吧,我几乎是被押解过来的,你这回可是把我折腾得要命。”

“抱歉,吴老师,没想到他们会要您亲自过来。”梁家兴紧握吴景玉的手真切地愧疚说。

因石佛口宗教遗物十不存一,这些像素渣质且为黑白色老照片记录下来的宝贵资料尤被珍视,今次本着“两岸一家亲”的理念,由吴景玉作中保人,专人护送至台北协助破案。

吴景玉打开手提箱,内里有三本集册,其中以收录的造像资料最多,本子也最厚;图像次之;符箓集则最薄,仅有五张相片。梁家兴落座后随手翻开一册,入眼便是一张东汉道符。

户县曹氏符

“这是……户县曹氏符!吴老师,起初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真没诳我。”尽管吴景玉有提过在石佛口的文物中存在汉代画符,但亲眼见到时梁家兴还是不免惊叹。

石佛口,梁家兴是去过的,但也只看到一些残留下来的明清年间的石佛木像、庙观古迹,稍具学术价值、完好的遗物则早已不存,更不要说会有相关的研究著录。但眼前的这张符,梁家兴不仅毫不陌生,还曾研究过。户县曹氏符以出现在陕西省户县曹氏东汉墓中的朱书解除瓶上而获名,符头也是缠绕状的绳索,与郭宥昌身上血符不同处是:此符绳索下包裹的是四星连线星图与“大天一,主逐敦恶鬼,以节”十个汉字,含义为“法绳在此,太一、天一星神持节以待”,意在恫吓恶鬼。

“当然,它的全名是户县曹氏解除符。虽然石佛口的挖掘比发现户县曹氏汉墓还要早上十几年,但石佛口的文物要么流失要么毁损,这张符的原件更是早在户县曹氏解除符出土之前就没了,再加上是明清时人后画,时间上也比东汉晚了很久,所以后来就以年代更久远的户县曹氏命名。但它并不是户县仅有,它和你给我看的那张血符一样,都是《抱朴子》中提过的汉代厌劾符、即所谓的劾鬼符。这种符呢,虽然出土得很少,但据经典中记载,在古代可并不罕见,许多地方都有流通使用。”吴景玉强调户县曹氏解除符并非曹氏一家独有。

“凡为道士求长生,志在药中耳,符剑可以却鬼辟邪而已。”《抱朴子》一书的作者东晋道学家葛洪考据,早期道符是由图形及单个文字构成的,至东汉太平道兴起才开始出现《太平经》中称之为复文的多字组合的结构。郭宥昌身上的血符为双图形加单字“豳”,比太平道时期还要早些,曹氏符则为双图形加复文,这佐证了两张符在形制上都是汉代符箓的判断。

“吴老师,您的意思是说在明清时代的石佛口,有人会画汉代的劾鬼符吗?可是……既然户县曹氏汉墓中也有劾鬼符,那我们为何只找石佛口的资料呢?难道不该查一下户县曹氏汉墓或是别的地方的汉墓吗?”王清芳不明白为何调查方向如此单一。

吴景玉看向站立在梁家兴身旁的王清芳,边点头边娓娓说来:“问得很好,之前我和梁教授沟通过这个问题。呐,在我们出土及传世的汉代文物里,早期的画符总计有七种,以长沙马王堆汉室墓葬群的数量为最多,它出土的劾鬼符虽都是图形与单字组合的结构,但是并没有头颅洞开的‘死尸’图形及‘豳’字的出现,这是我与梁教授都能肯定的。而石佛口,虽然我也没有看到过完整的文物资料,但曾经听我老师提过几句,他讲石佛口出土了两张劾鬼符,一张与户县曹氏解除符一样,另外一张则是双图形下带一个古文字。那我与梁教授都觉得血符的原型很有可能就出自石佛口,之后我去社科院还特意先验看过,在确定之后才有信心把所有的资料带过来。”

王清芳听后立刻伏低身子,急不可耐地替梁家兴翻找下去。果如吴景玉所言,在最后一张画符相片中有绳索符头,下面部分虽只能勉强分辨出半个“死尸”图形,却也已无碍判断,因为第二张相片是一张追鬼符;第三张是重刑符;第四张黑漆一片。

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巧合做解释了。这些刻凿在石头上的画符,追鬼符与重刑符有在第五案桑火沙画案的北极刑鬼坛上出现,黑黑的第四张符则完全符合了第一案木桩蛇狗案中墨纸黑书道符的特征,而第四案鬼节猝死案死者郭宥昌身上的血符原型也在这里,足以说明发生在台北的连环宗教刑杀与石佛口村存在着某种莫大的关联。

“所以,梁教授,是因为这样,您才要我调查金堂教吗?”洪武也参与进来。

“金堂教?”王清芳讶异并不解,更为吃心的是梁家兴竟没有对她说过这事。

“金堂教!石佛口闻香教的一个分支,在明末闻香教之乱后由蔡阿公传入台湾,至今兴盛,而在大陆的其他分支则在清朝嘉庆年间被悉数剿灭……”吴景玉又津津开讲。

梁家兴知他好与人授知解惑,便不多言,独自看起另外两本册子来。在一掌厚的造像资料册里,相片上有固牢城墙、壮阔庙宇;有弥勒石雕、千手如来;有气派陵墓、龟趺蟠龙;有牌楼上书“青山之主”,有明堂碑标“道路将军”……规模虽不及今日之梵蒂冈城,却也展现出四百年前闻香教都的崛起辉煌。

“这个闻香教呢,是一个叫王森的人在明朝万历年间所创,从属白莲教下。他立教的噱头很有意思,说是妖狐赠香、以香立教。秉持得是三教应劫的思想,也就是儒、释、道各应三劫。传了有十几代,是一种家族宗教。闻香教在当时规模很大,遍布多个省地,光是别名就有大成教、无为教、清净门等十几种说法。”吴景玉继续讲述着闻香教的由来与历史。

“只剩下金堂教一支的话,洪警官,你有查到线索吗?”王清芳听后转而向洪武提问。

洪武只摇头叹气。这段时间他既找寻颜勇又调查金堂教,两管齐下却双面受挫。洪武与“仙人跳”等人走遍台北各处暗赌隐局仍未发现颜勇的行踪,而面对金堂教千数教众,在并无指向性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也是难以深入。

“现在是陷入僵局了吗?”吴景玉对调查进度也很关心。带资料过来就是为了使连环命案与石佛口有关的推测更加有力,而目前石佛口与台湾的唯一交集就在金堂教,如果是查不下去的局面,那他此行就毫无意义。

就在此时,梁家兴却发出怪叹:“嘶……这是……,厉害,石佛口竟有这幅画!”

吴景玉闻声忙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眼镜,边戴边探头去瞧。梁家兴正在端详的十二寸大相片拍自一块石板,因年代久远、风雨剥蚀或是人为毁坏,其上左半侧画面已消失不见,但仅余下的场景亦能判断出这是一幅山水人物画:山谷之中,石边林下模糊着能看到三个“野人”。说其野人,是因他们衣不蔽体,姿态也是或被绑缚、或瘫坐于地、或溺于水中,总之看上去不像常人。

“这是石幢。”相较于图画的内容,吴景玉倒先研究起石板。他所说石幢是古代祠庙中一种刻经雕图的石柱,状似塔,有座有盖。佛教认为,在幢上写经可以使观者轻罪孽得超脱。史书上也记载过在宋代时刑场上有立幢的规矩。

“这是什么画?”洪武也靠近观察,他听梁家兴的口气似是认得这画,于是提问。

梁家兴指着相片旁的注解应道:“‘莲峰居士’,这是扬州八怪之首金农的鬼趣图!”

吴景玉听后把头贴得更近,先是看了看注有“山水鬼画石刻本,开纵 48 厘米,横 62 厘米,钤印:莲峰居士。”的两行字解,再在相片上找寻起来,最后目光锁定在石板的右下方,取下眼镜后把个仅有拇指肚般大小的钤印看得甚是仔细。

金农,清代书画家,字寿门、司农、吉金,有冬心先生、稽留山民、莲峰居士等号,晚年做一组十二幅《山水人物册》,其中的第六幅绘有九鬼一人,后被《扬州八怪现存画目》命名为《水墨画鬼趣图》。梁家兴奇怪这幅画被刻在相片中的石幢上是因为江苏扬州与石佛口两地相去甚远,是以稀奇。

“梁教授,依我看啊,这画是冒名的赝作。”打量过钤印的吴景玉提出不同看法,“估计你没见过金农的原画吧?这东西模仿得太不用心,呐,真品的钤印有两个,‘金农’与‘莲峰居士’二印,我记得还有个款,都是在画的左侧,何时这钤印少了一个还挪到了右边?”

“吴老师,你能肯定吗?”梁家兴确实没有见过金农的《水墨画鬼趣图》,只知他与其弟子罗聘都画过鬼图,然而罗聘版《鬼趣图》现为南海霍氏所有,金农版亦不在大陆。

“当然,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瞧瞧。说起来,还方便得很,这幅画就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里。”吴景玉与梁家兴平素里也是诸多较真,知他是个只有自己亲见才会相信的人。

“好,我们现在就去。”梁家兴当即起身。因着追鬼符、将郭宥昌打入地狱的劾鬼符以及替身扮演的宛美夕的“鬼魂”,梁家兴感到连环凶案中似乎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鬼”,与这鬼图绝脱不了干系。

士林区至善路二段 221 号,台北故宫博物院第一展览区西侧 2 楼。204 展室内,梁家兴、洪武与王清芳到达时已近五点钟。

“梁教授,在这里!”洪武率先发现金农《水墨画鬼趣图》。梁家兴与王清芳立刻聚拢过去。

三人看到,纸本小致的画幅中,与吴景玉所说出入不大,除却两个钤印都是盖在左侧,左下与右上还有些鉴藏印是后人盖上去的,却是唯独右下角处没有印戳。左上还有七行自题,写的是“宋龚开善画鬼,余亦戏笔为之。落叶如雨乃有此山魈林魅耶。悠悠行路之人慎莫逢之,不特受其所惑也。观者可以警矣。龙梭仙客记。”

这张单幅作品,在浓郁的树林之中,影影绰绰可见十个魈魅。最右侧的是一名着衣女子,无论是样貌还是姿态都属正常,区别于或披头散发、或趴伏在地等奇形怪态的另外九位,是画中唯一的“活人”。九鬼为八男一女,从右至左各自排开。

“真得不一样啊!”洪武叹说。即便是他都能看出,梁家兴更是自然。不说钤印,光是人鬼的排序就已不对:在石佛口石幢上的画中,最右侧的是只绑在树下的男鬼!

究竟那幅画是谁所作?又为何要冒名金农?石佛口怎么会有它的出现?一系列的问题在梁家兴脑中响着。

“金农的画作充斥着浪漫主义色彩,这幅《鬼趣图》也欠缺了阴森恐怖的气息,但他弟子罗聘的《鬼趣图》就夸张些,鬼物的表情也更加凄厉……”一旁传来女讲解员的声音。

“请问,请问罗聘版《鬼趣图》也是一幅吗?”梁家兴边挤进围在女讲解员身旁的人群边插话问道。

“不,罗聘的有八幅。”讲解员听到后,向他摇头回答说。

“那除了这两位之外,还有什么人作过《鬼趣图》吗?”梁家兴再问。他此刻已能确定石刻本与罗聘无关。

讲解员怔楞了一下,之后犹豫着回答道:“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人!”

梁家兴眉头一挑,严肃且满意地说道:“最好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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