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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久保一郎

作者:庄周 当前章节: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18

前夕无聊闲作画,今宵作画更无聊。赠君持去点空壁,对酒能消酒一瓢。

——溥心畬 《松下挥毫图》题诗

溥心畬,原名爱新觉罗·溥儒,为恭亲王奕欣之孙。五岁时初见慈禧便获赞“本朝灵气都钟于此童”,后又与堂弟溥仪等人一同入宫接受甄选。若非他存心失仪,在太后面前大哭,末代皇帝的历史恐会异本。无意皇权唯念诗书文画,成就远追刘李马夏、近享“南张北溥”之誉。在他遗世的两百九十二幅画作中也有一套《鬼趣图》。

二十三日晚,王清芳与梁家兴驱车来至北投山腰。绿意环围中矗立着一栋纯木造的日式建筑。这套私人宅邸在原为日据时期温泉旅馆的基础上又增建了寺庙式的院墙与山门,质朴轻奢,拾级而上看去,透着一股恬静的禅意之美。

“嗡、嗡……”王清芳按响门铃,足有十几声却无人应答,她不知所以地看向梁家兴。

“对大多数日本人来说门铃只是一个摆设,尤其是喜欢清静的人。”梁家兴掏出手机。

“他是日本人吗?”王清芳只知此行是要拜访一位书画收藏家。

“我也很奇怪,但博物院的人介绍说这位大爱生老先生兴趣独特,一生唯爱收集和研究鬼画,在这方面没人比他更懂。”梁家兴话音刚落,手机中就传来年迈且气促的声音,“喔……是你们到了吗?我这就叫忠伯去开门。”

“汉语说得好标准啊,一点口音都没有!”王清芳再次出乎意料。

“据说他是日本的贵族阶层,五十岁来台湾时就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应该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现在在这里又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梁家兴从博物院方了解过一些基本信息。

“他比我阿公还要年长些欸!”王清芳讶异着,忽然间看到梁家兴有些凌乱的发型及疲惫的神态,想到他是为破案才如此辛劳,心中顿生内疚,“对不起,梁教授,如果那天我没有邀请你到李老师家做客,你就不会被卷进来了。”

梁家兴对王清芳突如其来的感性并无心理准备,只深沉地看着她。

“不过……有你在,我挺安心的。”听到开门的声音,王清芳在感慨后即转过身去。

身着黑色西装、花甲之年的忠伯由内而出,他并不言语,只点了下头便往回走。

走碎石、过木桥,由山门经庭院再至门厅,忠伯都一路无话,脱下鞋子之后便自顾自地走开了。梁家兴与王清芳面面相觑,也依样脱鞋。

“喔……梁家兴教授,你还带了一位美女来,我本来以为今晚的见面会很无聊。”梁、王二人闻声抬头时,大爱生先生正拄着双拐向他们走来,站定后微微欠身。很明显他的年纪已不允许他像年轻人一样正常幅度地拘礼。

“老先生,她是……是我的学生王清芳。”梁家兴也回躬礼,介绍说。

“噢……恕我直言,这位美女的老师应该是李国豪教授吧?不好意思,我每天的消遣只剩下读读报纸。”大爱生微笑着说。

“抱歉,梁教授并不是要隐瞒什么,只是这说起来话长,而且在这个时间过来打扰,我们也不想占用您太久时间。”王清芳极有礼貌地解释说。

“没事,虽然时间对我来说已成为稀缺品,但我很愿意和两位共享美丽的夜晚。”大爱生以一种幽默但并不轻佻的方式发自内心地对梁家兴与王清芳的到来表示欢迎。

“喔……梁教授,别介意,忠伯只是性子有些无趣,但他不是个冷默的人,请问你们要喝茶还是咖啡?”大爱生忽然想起还没招待客人。

“茶,谢谢。”梁家兴与王清芳异口同声说。

大爱生听后按了下右手拐杖龙头上的按钮,忠伯便从侧室内走了出来。两人都不出声,大爱生只做出个茶字的口型,忠伯便又离开。

“忠伯是附近村子的人,又聋又哑但足够忠厚。简单的事情他能读口型,复杂些的我们就写字沟通,我这个人喜欢安静,跟他倒也合拍。”大爱生边说边在头前带路,向里间走去。

与传统的日屋障子门稍有区别,大爱生吃力地拉开一扇并非木框糊纸式而是纯木质地的厚门,房间内只亮着几盏油灯样式的台灯,或置于画板前,或摆在桌案上。这个房间内满是老旧的书画器物。

“这里以前是温泉室。”大爱生介绍着走进屋内。

他身后的两人小心翼翼地避过各种东西。没走几步,王清芳就被眼前一幅画架上的作品吸引。这是一张绘在缎子上的神像画: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有一尊蓝色皮肤、头戴五骷髅冠、面有三目呈愤怒状的女性神灵。她左耳坠狮环,右耳环蛇坠;胯下一匹瘦骡的屁股上还有一只眼睛,鞍座上则是一张倒挂着人头的女人皮;手上法器,右为一根金刚短棒,左是一只盛着血的人头骨碗。

“这是唐嘎,画的是吉祥天母,婆罗门教的幸福女神!”梁家兴在王清芳身侧向她释惑。唐嘎为藏文音译,又名唐卡,是一种用珍贵矿石粉末为颜料绘制在彩缎上的宗教卷轴画。婆罗门教则是古印度宗教,在世界各地拥有十亿众信徒,仅次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

“吉祥……幸福女神?”王清芳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画上神灵的形象与这两个词语对应。

“吉祥天母有两种形象:文静型和忿怒型。文静时的吉祥天母又被叫作白拉姆,肤色会呈现为洁白色,头上的骷髅冠也会被花冠取代,眼睛中流露出得是和善的目光,座驾也不再是骡子而是莲花宝座,右手持长羽箭,左手则是盛着珠宝的碗。”梁家兴解说着,他忽然想到这位老先生的品味还真是与众不同。

“那是清代中期的,你们再来看看这幅。”大爱生将双拐并在左手,右手掀开一块油布。

梁家兴闻听后直奔过去,只见裱装好的画纸上有一穿着文服的钟馗在寒林之中行走,一大鬼用扁担肩挑着两只倒缚的小鬼随在其后。他犹豫着惊问:“这是……《寒林钟馗图》?”

这幅《寒林钟馗图》,梁家兴虽也未见过真迹,但在以往文人的著述中却有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是以能猜个大概。

“没错,但我这幅可是元代王蒙所画!”大爱生颇为炫耀地说。

“王蒙的钟馗图?”梁家兴再次震惊。

“梁教授,你怎么这么激动?”王清芳随在他身边,不解地问。

梁家兴凝重的表情中透着喜悦,他回答道:“在历史界、宗教界、书画以及文物收藏界,所有的人都认为王蒙的这幅作品没有传世。老先生,您是怎么得到它的?”

“十足的运气加诱人的价钱。”大爱生回答得虽简单,却表露出他愿为爱好而不惜任何代价。

这时,忠伯悄然无声地走了进来,将茶水放下后就侍立一旁。王清芳则低声地问着梁家兴:“这幅画很名贵吗?”

梁家兴也与她说起悄悄话:“明代的文氏父子也有一幅《寒林钟馗图》,拍卖的价格在一千万人民币以上,而这幅无论是在艺术价值还是宗教价值上都远超明代那幅。”

梁家兴所讲不假,就在四十一天后北京保利的春拍夜场上,王蒙的一幅《稚川移居图》拍出了四亿的天价。

“现在,咱们谈谈正事?”大爱生提议后还示意忠伯离开,他并不想有第四个人在场。

“我们来向您请教,《鬼趣图》究竟有多少个版本?”梁家兴也回到正题上。

大爱生笑道:“据我所知,金农版与溥心畬版都在博物院馆藏,罗聘的版本就比较散,其中两本分别被霍宝才家族和香港虚白斋收藏,还有几本散落在民间收藏家的手上。这些人都只家传不出售,不然的话你们今天就会在这个房间里看到它们。”

“金农与溥心畬两人的,昨天我们在博物院已看过,并不是我们要找的。本来以为罗聘的《鬼趣图》只有霍氏家族一版,但它是一组八开画,也排除了,没想到原来它还有这么多本。”梁家兴泛起难来,他知道要找齐这些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梁教授,你排除霍氏本的话,其它的大可不必再找了,那些我都见过,根本只是霍氏本的副本而已。”大爱生先给出意见再就试探性地回问,“喔……我听博物馆的朋友说你们是在帮警方办案,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鬼趣图》跟宗教刑杀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梁家兴听后,心中立刻警惕:他不会是对连环案感兴趣吧?

王清芳却已说道:“凶手在用这张图杀人!”

“喔……用图杀人?”大爱生摆出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

“梁教授?”王清芳向梁家兴征询道。

梁家兴点了点头,他猜测面前的老头儿肚子中还有干货没有倒出。

王清芳从挎包中取出一张相片。这张相片正是石佛口的那张石幢相片,是梁家兴要吴景玉在方便时偷偷拍下并传给他的。可怜的吴老师到现在还惴惴不安。

“喔……”大爱生接过相片后便在桌案前坐下,戴上花镜认真地看起来。稍顷,他摘下眼镜对梁家兴严肃地说道:“昨天你们去过博物院后,我的朋友就打来电话,我一直考虑到今天下午才让他们联系你们,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昨天下午,博物院的那位解说员想到的就是溥心畬,但梁家兴立刻就否定了。在 1810 年至 1815 年间闻香教就已被铲除,而溥心畬出生于 1896 年,时间上相差太多。

“实际上是您想要见我们?”王清芳反应过来。

“这些年我交下了很多朋友,无论是在拍卖行、博物院还是收藏界,只要有人打听或是出售别版的《鬼趣图》,我就会立刻收到消息。”大爱生以另一种解释回答了王清芳的问题。

“您早就知道有这个版本,而且一直在找它的下落?”梁家兴问道。

“是的。说起来,它还曾在我手上过,不过那已经是五十二年前的事。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人会为了得到它而杀人,直到二十五年前,又一个人因它死去,我才确定昔日的故人是因为这件东西才被害。”大爱生抖颤着点在相片上的手指说。他收集鬼画的目的就是为查出当年的凶手。

“这位故人是您曾经的爱人吧?”梁家兴心思敏捷,猜出老先生心中埋着一段往事。

“我的本名叫作大久保一郎,表姐伊藤启子是溥心畬先生旅日时收下的弟子。我因为这样的关系认识了溥先生住在东京的侄女爱新觉罗·惠生,我们很快相爱。溥先生在 1956 年离开日本时,将自己收藏的《鬼趣图》送给了惠生,之后惠生又转赠于我。一年后,她长眠在伊豆半岛,当时我与外界报纸一样,都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溥杰先生不同意我们的恋爱而自杀,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把灾祸引到我身上不肯说出画的去向才被害的,那个时候她才 19 岁。三年后,我因为睹物思人,趁启子到台湾追随老师的机会,将画经由她手还给了溥心畬先生。溥先生为悼念惠生,在同年完成了自己的《鬼趣图》画作。”这段感情虽已过半个世纪之久,大爱生却仍是难以忘怀,“她用自己名字首尾的两个字为我起了中文名字:爱生,并告诉我是要爱惠生的意思。”

王清芳听后亦感动涕零。她看到一个男人为心爱的女人孤独终老,耗费大量钱财与几十年的时间追查凶手。人间至爱,也不过此般。

“1986 年,在溥先生去世二十三年后,他的长子溥孝华家遭遇入室抢劫,儿媳被害。离奇的是,在他多达几百件的珍宝和藏品中,唯独少了这张《鬼趣图》的原画。”大爱生再次用手指点着相片,似乎这就是他的仇人。“启子和我说了这件事后,我就觉得惠生的死不是自杀,也就是在那一年,我从日本来到台湾。”

“可是,溥心畬先生又是怎么会有这张图的呢?”王清芳想到在大爱生的叙述中,最开始此画的拥有者就是溥心畬。

“这个问题我问过启子,她也不知道溥先生如何得到这张图。”大爱生摇头回答说。

“溥心畬是清廷皇室成员,闻香教又是被清廷剿灭,这幅图流到他手上也就不稀奇了。老先生,您既然看过原画,能否把它画出来?”梁家兴急于知道原画中全部的内容。

“抱歉,我并不会作画。”大爱生却给出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那您还记得后面画了些什么吗?”梁家兴退而求其次,口述也能意会个七七八八。

“喔……你可真得难住我了。当我意识到惠生是被人杀害的时候,距离我最后一次看到那幅画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你知道当人极力要想起某件具体东西或事情的时候,那些记忆就越加模糊,那时候我就已经回忆不出画的内容。现在又一个二十多年过去,我怎么可能还有印象?”大爱生倒瞪起眼睛来,他看着沮丧的梁家兴又笑道,“梁教授,不要急,今晚有大把的时间,难道你不想知道它的作者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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