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几到头。看昨日他非,今朝我是;三回拜相,两度封侯;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土一丘。惺惺汉,皮囊扯破,便是骷髅。
——元代 吴镇《沁园春·题画骷髅图》
寂夜鸟悲啼,孤山有人居。浓墨何转浅,林密烟雨稀。大爱生宅邸,院门虚掩轻推即开,一人鬼祟而入。
日屋间内,梁家兴正讶于石刻本《鬼趣图》假他人钤印而大爱生却知画者为谁,他不禁问起原画可是署了真名。
大爱生摇头反问:“既是盗名之作又怎会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端详着梁家兴,再又转看王清芳,最后将视线收回到相片上说,“想必两位也有注意到,这幅图与金农那版都用了‘莲峰居士’印。”
大爱生边说边撑拐起身,他拿起桌案上的激光笔演示器并按动钮键,身后的投影仪即开启,一组金农的《人物山水册》图画映射到墙壁的幕布上。
“金农一生别号良多,印章也不在少数,还有‘金吉金印’、‘冬心先生印’、‘金老丁’、‘金农’印等五十多方,光是在这套十二开的册子中就用了九种。”大爱生介绍道。
随后他将第六开《水墨画鬼趣图》上的钤印放大并与相片做着比较:“当然,印章的选择在概率上仍存在小几率的巧合,那我就再讲一件更有趣的事情。启子曾告诉我,溥心畬先生鉴定过这两张图上的‘莲峰居士’印,得出的结论是……出自同一印章。”
“两张图用的都是金农本人的印章吗?”王清芳听后错愕不已。
梁家兴也同样为之震惊,因他知道溥心畬一生鉴阅书画无数,自身更是丹青大师,眼力之高毋庸置疑。“能使用金农印章的……是他的弟子?”他当下缩小了范围。
大爱生点头吟叹:“师借门生得画钱,门生画亦赖师传。髯兮爱钱不动笔,图成幅幅署髯名。”他的话中,前两句为金农的好友让山和尚所说,后两句则是另一位友人杭世骏在诗作《咏项均画梅歌》中所写,是言金农与其弟子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得益的名利关系。
金农共有三名弟子,依入门的先后顺序为:陈彭、罗聘、项均。陈彭本是童仆,鲜见世俗百态又在《水墨画鬼趣图》问世的十年之前便岁青离世,可排除他作鬼图的可能性。
“1757 年金农收罗聘为入室弟子,1759 年又得项均执弟子礼。两人虽拜同一位老师,但项均的成就远逊罗聘,除了画功之外,更主要的是性格使然。这一点在他们传世的作品上就可见一斑,罗聘好交友,他的《鬼趣图册》邀来了一百多人为其题跋,而且他在作画后常常会既落金农的款印又加盖自己的款印,这对提高他的名气助益极大;项均为人恰恰相反,他没有家室、孑身一人,性情冷僻、内向寡言,不仅本款印极其少见,他在书画史上留下的痕迹也随着金农的辞世戛然而止,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这个人就此消失了。”大爱生似是在将线索导向项均。
“您是说作者是项均而非罗聘?”王清芳问道。她有些疑惑,老先生对罗、项二人为人处事的解读虽说可作参考,但是于谁是石刻本原画作者的理由并不充分,尚有不确定性在于:一,罗聘并不是每幅作品都落上自己的印章;二,石幢另外的半张图上是否还有钤印也是未知存疑。
“罗聘的这一本鬼趣图是在金农鬼趣图完成的七年之后,另外几个别本直到 1796 年后才作。”大爱生按动演示器,罗聘的《鬼趣图册》便呈现在金农《水墨画鬼趣图》的右侧。
“这本虽然有八幅之多,但与他老师的单幅本却有很多相似之处。你们看,金农画上左边趴在地上的这只鬼与罗聘第三幅上手持扇子的男鬼,无论是面貌、胡须,还是宽袍、帽子都极其相似。”演示器射出的光线如教鞭一样指向大爱生所说。
“还有这两名女性,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在鬼画中竟都出现了与常人无异的着装女子,这不是巧合吧?”大爱生讲的女子,一位于金农画面的最右侧,一位仍在罗聘的第三图上。
“另外,两个女鬼也是颇为神似。”他又圈出左侧图画正中位置的女鬼与右侧第五幅中的女鬼说道。此二鬼披头散发,手或曲于胸前或作舞爪之状。
显然,罗聘是在金农版鬼趣图的启发之下才创作出自己这组图。
“罗聘的画风较之金农更加夸张、用力,但凄厉程度仍远不及这张相片上的石刻。”大爱生所言不虚,罗聘与金农所画虽都有警示世人、讽刺现实的深意,但表现手法却都在一个“趣”字上,而石刻本《鬼趣图》则更像是刑鬼专用,画面给人的视觉冲击力要强烈得多。这从缚于树下、瘫坐在地痛苦掩面及溺于水中的三只男鬼的挣扎状便可看出。
“金农作《水墨画鬼趣图》,有很多专家推断他是因老友汪士慎的离世而对人生有所感悟,我不能苟同这个观点。他在题跋中写到‘宋龚开善画鬼,余亦戏笔为之。’试问若是心怀哀思之情,又怎会这样戏谑?”大爱生反问道。
龚开,宋末元初的画家,有名作《中山出游图》,画风荒诞、鬼貌滑稽。
“老先生怀疑金农有看过这幅图?”梁家兴立刻领会大爱生的话意,指着相片问道。
“你们知道,毕竟年代久远,有些事情无从考据。但是,我是觉得这又是一件很凑巧的事情,金农收项均为徒与作《水墨画鬼趣图》都是在同一年,1759 年。我认为他是先看到了项均这幅入眼太过惊悚的鬼图才反其道画了一张以‘趣’为主题的作品。”
“落叶如雨乃有此山魈林魅耶。悠悠行路之人慎莫逢之,不特受其所惑也。观者可以警矣。”大爱生继续读完金农的题跋,他阐述着自己的理解说,“落叶如雨形容的是一种腐朽不堪、衰败至极的人世环境,金农是在劝导项均远离那些‘人间之鬼’不受其迷惑便可,又何必想着去惩治他们呢?”
金农所画的鬼貌隐晦含蓄,与其说是鬼,实则更像人;罗聘笔下的层次甚至还要丰富细腻,有些像鬼非鬼、有些非人是人、还有些不人不鬼;项均的表达最为直接,一目了然,这符合他的心理特征,内心无力、迷茫的阴郁人格更易走向宣泄的极端。
“身处在鬼文化盛行的年代,人们藉‘鬼’抒发自己的情感、思想。从劝世图、警世歌到市井街头的悬线骷髅木偶戏,这些奇思异想的背后是宗教文化的潜移默化。像是唐朝画《十指钟馗图》的吴道子、元代画《骷髅图》的吴镇,还有王蒙,他们本身都是道教徒。金农也信奉道教,在晚年时又崇奉佛教,自称‘如来最小弟’,罗聘在他的影响下也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项均,杭世骏写他‘罗浮路远梦会到’,这说明项均也有宗教信仰。”大爱生眼中闪烁着光芒。
梁家兴对此观点是有共识的,石刻本鬼趣图的原画作者必是将目光投向了宗教领域的特殊地带。画面中从右至左依次排开的三鬼与连环案件的死者顺序对应:绑在树下的即是在木桩上受刑的马炳龙;坐在地上的正是瘫痪了的李国豪;溺在水中的则是金哲名或夏明礼。
按照梁家兴的推理,在马炳龙与李国豪间还有一名受害者。他有仔细地查验过,在第一只与第二只鬼间的位置却是残缺了一块,然而这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这些形象构思的背后就是因缘果报的业因思想与讳莫如深的幽冥刑律。好勇斗狠者永堕阎罗天子殿诛心肠狱;叛臣逆鬼者押赴宋帝王殿铜铁刮脸狱;外表光鲜却不知礼仪的沐猴冠狗者打入五官王殿沸汤狱。
然而,大爱生老先生今晚所讲虽则都是在他在历史的印痕中寻找到的蛛丝马迹,但却是实证少、推测多,尽管巧合到让人不能辩驳的程度却不能全信。
梁家兴心中有数,并且十分清楚,作者是罗聘还是项均于当下并无紧要,迫在眉睫的事情是要知道那后半张图的内容。他口上不言,急切犹带落空的心绪却上眉皱。
王清芳留意到梁家兴的表情,她对大爱生问道:“您的那位表姐是学画的,她没有帮您再画一张吗?”
大爱生怅然回答说:“喔……不仅是启子,还有溥孝华先生,他们两位直到故去都不肯帮我作画。
梁家兴听后了然,伊藤启子与溥孝华非常明智,这样做保护了大爱生的安全。
“好在天不负我,让我在有生之年等来了两位。”大爱生忽又喜笑颜开,宛如孩童一般。
“等我们?”王清芳讶异不解。梁家兴也是全情贯注地待听下文。
“在今晚之前,我一直在寻找这幅画的下落,但就像大海捞针一样。你们的到来把线索引向了石佛口,而我恰好认识一位收藏过那里文物的朋友。”大爱生打开抽屉又停下动作补充说,“这位朋友手上曾经有两张符箓被人高价买走了。”
“石佛口的符箓吗?”梁家兴不禁脱口而问。石佛口的五张符箓原件早已不知去向,谁会这么想要找到它们呢?答案或许唯一。
“噢……梁教授这么惊讶,难道那个死者身上的血符来自石佛口吗?”大爱生脑子也很灵光,他马上想起新闻报道中的郭宥昌。
梁家兴点点头。
“我不太记得是哪位朋友了,需要找找看。”大爱生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更坚定要找到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他翻出一本厚旧的黑皮本,自豪地说:“每一位我接触过的藏家,他们有什么藏品,来自哪里,我都会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正要打开本子,障子门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把它给我!”
三人闻声看去,一身形骨瘦如柴、着深色短打道士装、右手持一把黑枪的男子步入屋内。这人,头顶小辫儿、络腮短须,一对瞳子射出冷光。梁家兴认得他,正是“三白眼”。
王清芳头脑一热,就要上去用强,“三白眼”镇定地晃着左手食指道:“别动,不然我会先打死你身边的教授。”说完,枪口对准了梁家兴。
他的策略很有效,王清芳当即止步。
大爱生不动声响,眼睛却向抽屉内瞟去,一把手枪躺在内中,他刚要伸手,“三白眼”撇嘴对他说道:“最好别!我只要那个本子。你要知道,我本可以先把你们全部干掉然后自已去拿,不想杀你们的原因是你们手上没有武器。”
“三白眼”言下之意是大爱生若拿起抽屉中的手枪,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射杀。
大爱生举起一手示意他不要误会,另一手将本子向他掷去,再就慢慢地关闭抽屉,之后撑拐起身,左手的手指悄悄地寻向了拐头上的按钮。
“三白眼”快速地翻看本子两眼便将身侧的画架全部踢开,再从口袋内取出打火机将黑皮本点燃,边烧边谨慎地防范着三人。
梁家兴尝试着与他沟通道:“没了这条线索,我们也会抓到你,还有你身后的人。”
“三白眼”毫不在乎,他轻蔑地回答道:“教授,如果我们想,你再多命都没了。你根本就不知道在跟什么人作对!”
“嚯……你们真是神通广大,爱新觉罗·惠生就是被你们杀害的吧?”大爱生苦苦找寻了二十多年,今年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清楚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直接害死惠生的人,但凶手一定是他背后的人或组织。
“三白眼”似乎并不知爱新觉罗·惠生是谁,他干脆不置一词,当没听到,自顾自地旋转着本子,使它烧得更快。
“杀人凶手!”王清芳怒斥道。
“在你们的眼里我们的确是,但在罪人的眼里,我们是愤怒的神!”“三白眼”将本子的余烬抖落到地上,又问大爱生道:“还有别的通讯册吗?”
他刚要找寻,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已是来不及时,一声闷响,人倒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