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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女孩奥萝拉

作者:庄周 当前章节:444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18

所谓明天,即使时间终止也永不会来临。使我们视而不见的光亮,对于我们就是黑暗。当我们清醒时,曙光才会破晓。来日方长,太阳只是颗启明星。

—— 美国作家 亨利·戴维·梭罗 ?《瓦尔登湖》

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自己的家……每当有爱心人士到访,位于台北市大安区的仰德之家便会播放这首《我想有个家》。

这是一所有着三十年历史的天主教孤儿院。大门紧锁的院子里,绣有卡通图案的小号口罩在晾衣架上随风飘摆,被丢弃在草地上的公主娃娃张着双臂,似是在等人抱她。

院长室内,中年修女艾娜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照片,她感到困惑以致难下判断,问梁家兴与洪武道:“你们确定他之前是我们这里的孩子?

在仰德之家,身体健康、智力正常的小孩大多在十二岁前被领养,没有自理能力的到十六岁时也会转入社会福利院。照片上一对看上去并不年轻的夫妇身前站着儿时的“三白眼”,而他现年已二十有八,时间相去久远,艾娜修女并不能记起他。

“1994 年张连合十一岁,他后来的养父母在这里领养了他。噢,对了,他之前叫威利。”洪武意识到艾娜修女可能并不知道“三白眼”进入新家庭后的名字。

日前在大爱生先生的住所,“三白眼”张连合被忠伯击倒。洪武由他驾照上的身份信息调取出户口迁移记录,最终查到位于屏东的原户籍所在地,却得知其家人早在 1998 年就移居英国,多方打听后直到今天才联系上。

养父母张氏夫妇对台北警方的致电倍感意外。张连合仅被收养一年就神秘失踪,他们寻了三年未果,不想十几年后竟传来养子涉案的消息。

“威利吗?他是威利?主啊,是那个性格古怪、脾气暴躁的孩子。”艾娜修女对这个名字倒是印象深刻,立刻勾起了回忆,“我刚到孤儿院的第二年,威利因为在大街上流浪而被送到这里,他常欺负别的孩子,让我们很头疼。”

“威利对谁都没有好感……”艾娜修女继续说道,想了一下又改口,“奥萝拉除外,威利起初不肯接受英文名字,还是奥萝拉说服他的。这个小女孩很讨人喜欢。”

对于不能提供自己姓名也没有家庭线索的孩子,慈善公益单位会帮他取名,仰德之家作为天主教机构,自然是采用外国人名。张连合到孤儿院时已九岁,但拒绝说出流浪前的事情。

“奥萝拉?”梁家兴提起了精神儿。他想着:张连合疑邻窃铁、狠愎自用的性格是流浪儿形孤影寡的生活所塑,肯接受别人的意见,说明那个人在他心中有着极高的位置。

“她是弃婴,但四肢健全,模样漂亮得像个小天使,而且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奥萝拉三岁自学识字,四岁就能读圣经故事给其他小伙伴听。不仅威利,还有布尼尼、安琪拉……所有人都愿意围在她的身边。”艾娜修女对自己照料的第一批孤儿尤其难忘。

“喔!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孤儿院的?梁家兴惊讶于奥萝拉迥越伦萃的同时,对她越发地感兴趣。在失去父母的儿童这个特殊群体中,同伴间的情感比常人更加浓烈,他们会视彼此为相依为命不愿分离的亲人,因放心不下而想念的心理羁绊会导致很难融入新的环境。

“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吧,九三年还是九四年的,对,是在威利离开之前。那个时候有很多家庭都想要领养像她那样的小孩。”艾娜修女想起昔日有很多人会在周末来看奥萝拉,只为和她提前培养感情。

“我们可以知道她被领养去哪里了吗?”梁家兴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刻就决定要找到奥萝拉。

“很抱歉。”艾娜修女起身打开靠墙的文件柜介绍说,“在九九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火灾,那之前所有的档案记录都被烧掉了。我只记得奥萝拉是被台东的一名企业家带走了。”

线索再次隐入迷蒙,梁家兴颇有些失望,正呆若塑雕时,洪武手机传出沈组长的来电。这位鲜于表露自己情绪的警官听后惊声:“什么……她……她回来了?”

五分钟后,艾娜修女送走匆忙离开的两位访客,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神秘地锁牢房门,之后拨通桌上的座机:“……是,他们刚刚来过。”

“本台消息,远隆集团董事长万金玲于今日傍晚现身桃园国际机场,引大批媒体记者及上百名环保人士疯狂‘围堵’,惊动警方协助后才得以脱身……有观察人士称,市府或于近期宣布松山烟厂体育馆建筑工程能否取得施工许可,万金玲回台是为应对将在五月一日举行的民众抗议集会……”

烧腊店内柜台前,面遮口罩的颜勇正买便当。他仰头看着电视荧幕,不由双颞跳痛、脖后生风,等不得尚在打包的餐盒,转身便走。

市刑大审讯室内,“仙人跳”面前的笔录本上了无几字,沈组长对万金玲已是计穷力竭。单向玻璃外,洪武与梁家兴通着电话:“她要求我们保证人身安全,但是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洪武家中,梁家兴看着时间,距离二十九日泰山王神诞只剩下五十分钟,他忧心如捣,建议道:“躲进警局无异于告诉连环凶手她在哪里。洪警官,你们要将她转移到其它地方。”

几个小时前,梁家兴还在认为万金玲不会回台,倒不是她不顾家人的安危,而是江黎不肯为连环凶手联络自己的母亲。作为恋人,江黎不可能看不出宛美夕的“鬼魂”为旁人所扮。即使连环凶手和盘托出教堂案的真相,他们对事件始末近乎上帝视角的无所不知也难以自圆其说,对罪恶的“神罚”于普通人来说更是天方夜谭。对江黎而言,符合实际的情况应该是:郭宥昌与亚伦神父“被灭口”,美夕因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拖万金玲下水以整垮远隆集团的阴谋被害。

但是现在,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仍是发生了。尽管万金玲做足防备,但她还是低估了连环凶手的能力与决心。这些人不会因她吸引公众视线、寻求警方保护就心存畏虑。在梁家兴看来,万金玲已是一脚踏上刑台。

自得知消息后,梁家兴一直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宁,他几次向洪武要求亲见万金玲都被拒绝。君子行事,动必缘义,整个刑大找不出比洪武更按规矩做事的人,有王清芳携梁家兴出逃的前车之鉴,他再不能让非办案警员直接接触嫌疑人,而且纵使局里能同意,也要先征求过万金玲的律师。

“梁教授,还有什么地方更安全吗?”刑大固若堡垒,洪武认为连环凶手还不至嚣张到能入警局杀人的地步。

梁家兴听后无言辩驳,转而又问:“万金玲提到江黎了吗?

“我们问过,她没有回应。”洪武如实回答。

“噢?”梁家兴甚感奇怪。万金玲回台必是舐犊情深的无奈之举,可既然到了警局又为何对儿子的处境只字不提呢?他脑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问洪武道:“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连环凶手故意要她被警方控制起来?”

吾为牢牛,环执汝手。不仅万金玲,整个台北警方都在被连环凶手牵着鼻子走。洪武无奈地回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全力保护她,今晚我和同事都会留在这边。”

“张连合不会出问题吧?”患外忧内,梁家兴着实得劳神。

“出现了虚脱症状。还是不肯吃东西,医生建议今晚就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张连合的健康状况是洪武迫待解决的又一棘手问题,被捕五日他拒绝进食、进水,身体本就刮瘦,现已是面色苍白、心慌体颤。

“他和万金玲都很重要,你们一定要保住这两个人。”梁家兴再次忧心,叮嘱道。

通话结束后,梁家兴依旧忐忑不宁、无心睡眠。万金玲归来的航班是由洛杉矶至台北,说明颜勇飞往吉隆坡是为逃命,这否定了他是连环凶手成员的可能性。那么亚伦神父这些人究竟是怎样坠入“神罚”陷阱的呢?江黎现在何处?连环凶手是如何使他联络万金玲的?万金玲又为何不急着寻找江黎的下落?还有张连合,有过流浪生活的他怎会这么轻易地被捕?奥萝拉去了台东,她与张连合后来还有没有见过面……一连串的问题在梁家兴的脑中回荡,直至夜静才和衣而卧。

窗外云雀报曙,刑大留置室外的办公区域刚刚结束通宵达旦的工作状态,数名警员或趴伏在桌或仰躺椅上。这个时间,一夜未休眠过的身体达至疲劳极限,急需补充睡眠和能量。

沈组长也在其中。这次的任务他极其配合,尽管仍然觉得无人敢到警察窝里杀人,但因之前亚伦神父被害时并未理会洪武的请援,沈组长现在却是对梁家兴的推理由完全不信提升至将信将疑。

哈欠连天的洪武一直未睡,作为任务发起人,理应自作表率。他看着辛苦的同事们,心中歉疚,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独自出门去买犒劳的早餐。

“哒、哒、哒……”走廊的挂钟响着秒针的“脚步”声,一号留置室内喷塑病床旁的吊瓶,点滴也滴答滴答地坠着。床上的张连合似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唤醒一般,蓦然间睁开眼睛。

半明半暗的室内,靠墙坐着正打瞌睡的“仙人跳”,他本不想睡,在此房间的目的是为给张连合滴注营养液换瓶,不想三瓶水已是挂了五个小时还尚未结束,着实坚持不住才眯着了。

张连合见状便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身穿囚犯拘束服被箍牢在床上,静脉注射的右手手臂亦用手铐连着在钢质的床架上。然而他完全失去自由,不觉悲愤甚至还露出了狞笑。

他深吸一口气,肚皮上的衣服竟出现波浪般的起伏,几次之后忽的一下瘪空;身体扭了几扭,各处关节便咯咯作响。似乎引发的生理效应极为疼痛,张连合面上笑容立变苦相。这一手是缩骨的功夫,不知他从何处学来,需要先提气将内脏移位,使得胸腔及腹腔的体积变窄,再就强行将关节脱臼缩小骨架。果然,拘束服宽松许多,他一只手就将其脱下,再就拔出针头,两三下打开手铐,整个过程十分利落。

“仙人跳”并未睡实,听到响动睁眼观瞧,不期张连合已如僵尸一般站立在他的面前,他错愕不已,直惊得从椅上摔下,正要喊叫就被一拳呼了上去。

六点十分,梁家兴被手机铃音惊醒,是洪武来电,他还是听到了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梁教授,万金玲……死了!”

阳明山上,四层别墅内,晨光照射在几案上。一名身穿燕尾服的侏儒男子正侍立在侧,他身旁的独坐沙发上坐着一位吊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手中捧着一本外文书读道:“视而不见的光亮就是黑暗,只有当我们清醒时,曙光才会破晓……”

她颇为欣赏这段话,梨颊上现出笑涡,诵完对身旁人说道:“布尼尼,帮我准备明天的晚宴,要丰盛,我要宴请贵客。”

“在这里吗?奥萝拉,我要提醒你,老爷才离开,他从不允许外人到家里来,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布尼尼似是不大愿意招待客人。

奥萝拉有些生气,梨涡立隐,但她并不想甩脸色给布尼尼看,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什么时候做过不确定的事情?布尼尼,你和爷爷一样太过紧张,我只是想自己过一次生日,请朋友吃顿饭而已。”

“你是要请那个人吗?”布尼尼已猜到奥萝拉要请的贵客是谁。

“嗯!”奥萝拉合上手中的书本点头应道,眸子中闪着希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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