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为我犯个罪,暂时听信蛇的语言?
——歌曲《费洛蒙》吴青峰作词 蔡健雅作曲
台大医院急诊室外,梁家兴正挠心于眼前的事态:警官“仙人跳”中度脑震荡,正在接受护理;“三白眼”张连合不省人事,尚在抢救之中;万金玲头部遭受重创,颅腔内大面积出血,被当场宣告死亡。
“是什么使一个人这么极端?”一旁的洪武实在无法理解如此行径。
“大概是某种所谓的‘信念’吧。”梁家兴忾然回应。
张连合在进入万金玲的留置室后,以疯狂的十数次头击砸扁了她的脑袋,自己也因撞击兼极度溃力、血糖过低致大脑严重缺氧、脑干受损而发生惊厥昏迷。这以死相拼的骇人手段只为将万金玲打入“剆顶开额狱”。
在意识形态谋杀案件中,有着偏执精神信仰背景的人在伤害目标者时更易萌生不惜同归于尽也要致对方于死的思想倾向。作家茅盾曾在小说《第一阶段的故事》中写到,一个思想健康的人,该不会这样的歇斯里地吧?张连合就像跟随花衣魔笛手离家出走的孩子,他完全为那管神奇的笛子所着迷,甘愿为之舍弃自己的一切。梁家兴很想知道,执笛人究竟有怎样的曲作能够让人这般沉醉不醒。
“不要每个人都问……你们这样吵,我没有办法讲事情……听我说,你们的负责人是哪位?”一名中年男性医师从急诊室内走出,摘下口罩后极有经验地应对围上来的警察。
“王医生,里面的人怎样了?”梁家兴一眼就认出他,立刻上前。王清芳住院期间,这位脑科主任曾多次建议她做肿瘤切除手术。
“抱歉,我们尽力了。眼下的情况是,他能否苏醒要靠自己的意志力了。”王医生见有人搭腔遂回答,忽又觉得这人眼熟,问他道:“哎,你……你是那位王清芳病人的朋友吧?”
“是,我和您见过两次。”梁家兴没有想到这位医生还记得他。
“喔!太好了,你跟我来一下,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王医生不愿在嘈杂的人群中久留,撇下一众人等,将梁家兴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王医生找出王清芳的核磁共振片,与梁家兴说:“王清芳的病情很糟糕,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颈部淋巴,恶化的速度超过我的预期啊!这个情况我和她谈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仍是坚持要离院。我们后来又联系过她几次,希望她能够回来继续治疗,可还是被拒绝了。作为朋友,你应该也希望她至少能延长些生命时间吧?”
王医生是想请梁家兴去劝说王清芳回到医院。
“呃……您有联系过她的家人吗?”梁家兴不答反问。在这件事情上,他又何尝没有尽力过!病患本人不愿将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囚”于病房,旁人也只能顺其心意。
“据我所知,她家里就只有一位阿公,但我一直没有见到这个人,你可以联系他吗?”王医生亦希望能与病人家属沟通。
“抱歉,我也没有见过清芳的爷爷,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梁家兴并不能绕开王清芳直接找到她的家人。
王医生听后面露难色,叹气惋惜说:“她离开医院已经有十几天,如果这段时间出现远端癌转移的话,那就很麻烦了……”他摇着头,慢声细语恳求说,“这边有很好的药物和医疗环境,起码能为她减轻痛苦,而且……不瞒你说,我们在她的体测报告中发现了异常指标,虽然目前还没搞清楚为何会出现这种状况以及它与肿瘤的关联性,但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哦。希望你能马上找到她的阿公,或者告诉我王清芳现在人在哪里,可以吗?”
“异常指标?”梁家兴既惊又喜。即便治愈的希望仅是在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但至少无望的命运又出现了一丝曙光,梁家兴愿意为此去做些努力。
“早在五个月前,王清芳第一次到医院检查,我们就在她的体液中检测出超高指数的雌四烯醇,但当时她并没有听我们的劝告做留院观察,在确诊脑瘤后就离开了。这次她来住院,雌四烯醇的指数又翻高了几十倍,这样的事情在医学史上还从没有出现过,可以说是一个惊人的重大发现。”王医生所说体液检测是指尿常规检查,后在王清芳的汗液中也有查到。
雌四烯醇,一种女性体液分泌的类固醇化学物质,因极其稀少且随体液排出到体外后便立即挥发,所以一般情况下很难被找到。直到 1991 年才有人证明了它的存在,并视其为可能的人类信息素,即费洛蒙,一种能使其它同种个体通过嗅觉系统达到特定响应的分泌物。
“可能”一词说的是人类到底有无费洛蒙尚存争议,学界目前只达成了在其它动物中存在信息素的共识。例如蜜蜂、蚂蚁会通过释放特殊气味吸引同种个体前来聚集、分享食物以及攻击异种,这种利用化学分子传达讯息的沟通方式说明信息素具有通讯功能,但人类是否也具有这样神奇的沟通能力,这一问题还尚待解答。
“目前有一种理论假设,费洛蒙可能会提供与免疫系统相关的讯息。如果我们能够准确地解读它,会对病情起到很大的帮助。我联系过哈佛医学院的专家,他们很有兴趣,随时可以带整支团队过来台北为王清芳治疗。”王医生是人类信息素存在论的拥护者。
有世界顶尖医学团队的服务,这样的待遇几乎让人不能拒绝,但梁家兴并没有高兴到失去理智,他很快就理解出另一层含义,清芳是因身体内出现了不正常的变化而吸引了医学界的关注,治疗的背后是医学研究的需要。
“请问雌四烯醇是什么?”梁家兴担忧地问道。费洛蒙在生活中作为某些香水品牌的卖点,他是有所耳闻的,但对于专业的医学术语却是从未听过。
“就是费洛蒙,一种女性专有的外激素类固醇,也就是信息素。这个东西简单来讲,就是体液的气味。”王医生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答说。
“体香吗?可清芳她……”梁家兴十分奇怪,在王清芳不使用香水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
“你没有察觉并不奇怪。就在几年前,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才发现在人类的梨鼻器中有接收信息素的受器,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器官会退化,所以每个人的感知灵敏度都不一样,个体差异性还是比较显著的。就像有些人在很多年后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他能用某种‘味道’来形容初恋对象,但大多数人却做不到。”
暗香幽来,清风自带。在日常生活中还会有某个人能嗅到另外一人身上气味而其他人闻不到的事情发生。费洛蒙被称为第六感“类嗅觉”也正是由此而来,它的神秘之处就在于相比于其它动物同物种间的广泛察觉要更挑剔、更狭隘,人类的费洛蒙似乎只能被特定的少数对象所响应。
在哺乳类动物中,释放者的信息素将含有情绪、情感讯息的电位讯号经由接收者的嗅觉神经传达至下丘脑,使之发生心理或生理机制的改变,这是不同于视觉、听觉神经途径的又一种意识、信息传达途径。
“很多人都遇到过那种对自己而言魅力十足的人,他不必讲话或是做什么,身上的味道就足以将你吸引,这也是费洛蒙在作怪。”王医生怕梁家兴不能理解,又举一例。
有实验表明,含有性信息素的汗水能使恋人双方大幅提升自身体内化学物质的分泌,从而增进亲近感。男性的性信息素能够诱发女性控制排卵的情绪;女性性信息素能够影响男性的睾丸酮。有意思的是,女性月经同步的现象也被指与信息素的化学讯号影响有关,即著名的麦克林塔克现象。
若把费洛蒙看成是气味传递信息的语言,那性信息素就只是其中的一门。释放者的信息素对接收者体内化学物质的影响就像是在说“嘿,我是老大,按我说的做。”因此有人提出,费洛蒙对接收者会造成隐性控制,从而形成一定的从属关系。甚至有阴谋论者担忧,一旦有人完全掌握了费洛蒙语言,他将成为不需吹奏笛曲就能左右他人的“花衣魔笛手”。
梁家兴了解了何为女性费洛蒙,但仍有困惑,问王医生道:“清芳体液中费洛蒙指数的变化是与她的脑瘤有关吗?”
“这个,这个还不能确定……需要进一步的研究,所以才想说请你……”王医生的话支吾着尚未说完,洪武就闯了进来,他急乎乎地说道:“梁教授,快回局里,颜勇投案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颜勇走进了忠孝西路派出所,他直奔办事窗口对警察说:“我杀了人,过来自首,请帮我联系梁家兴教授!”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颜勇有逼不得已的苦衷。以他对万金玲的了解,自己这位老板不到无可奈何的地步绝不会冒生命危险返回台北,她身负杀人嫌疑却毫不避忌警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万金玲何等聪明,要免于被杀还是逃脱入罪,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这也使得颜勇意识到连环凶手的能力,深知自己是藏不住的,他害怕那些人在杀不得万金玲后会去找他。
颜勇投案的勇气本是基于对警方能力的信任,梁家兴在庆幸万金玲的死讯还未来得及向外界公开的同时,已在考虑怎样才能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四天之后第八殿阎罗都市王的神诞日似已在向“祭品”招手。
应颜勇本人要求,梁家兴得以参与审讯过程。教堂天使杀人案真相始末终于浮出水面。
2011 年 2 月 7 日,也即农历大年初五,远隆集团董事长万金玲在家中的浴室镜上发现了一段诡异的文字。自称“神罚者”的写信人告知她将在三个月内被杀,并以 2 月 10 日发生木桩杀人案、3 月 12 日男性老者死于自家厨房内的预言佐证虚实。2 月 26 日,万金玲打听到刑大专门聘请宗教专家李国豪教授协助调查马炳龙案的消息,于是叫颜勇前往监视,以期能够掌握案件的进展情况,并且她还派人找过疤狗。3 月 11 日午夜,颜勇在目睹李国豪惊悚的“自杀”全程后仓惶而逃。起初,马炳龙的死在万金玲看来不过是有人为了达到要挟她的目的而做的“筹码”,但李国豪的死则使她看到了写信者的决心,她开始紧张,两件充斥着灵异色彩的杀人案件让她不得不向宗教寻求帮助。梁家兴作为宗教学教授,也是最后与李国豪见面的人,万金玲认为他能够帮助到自己,因此要颜勇找到并将梁家兴带回。似乎有人正愿意见她如此,在梁家兴刚到达南台之后便传了消息给万金玲,是以她才能安排颜勇前去。
然而劫持屡不得逞,颜勇既恐慌又心灰意冷,决定离开台湾,不想在投奔老乡-龙山大饭店保全队长处后又惹上泳池案的嫌疑。而此时,心态崩溃的万金玲已将连环凶手看作是超越人类的存在,在遇上有“以命换命”魔鬼逻辑的亚伦神父后,两人一拍即合,教堂案萌芽初现。
在杀害宛美夕的整个过程中,亚伦神父从头至尾都是一副刚愎自用的姿态,完全听不进郭宥昌与万金玲在杀害方式以及尸体的处理上提出的反对意见,坚持“堕胎”并转移去三圣堂。那时的颜勇并没有参与任何意见,他想的是尽快拿钱走人,如何做、怎样收尾都没所谓。他在供述中认为亚伦神父的做法可能是因为与三圣堂之前有过某些过节,因此要栽赃陷害。
但梁家兴并不这么认为,审讯结束后他立刻致电若言神父求证。后者言之凿凿,三圣堂与亚伦神父其人、其教门从未有过交集。这让梁家兴更加相信,一定是连环凶手影响了亚伦神父的思想或是情绪,但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颜勇是连环凶手在教堂案中左右布局的嫌疑早已被明确排除了。
令梁家兴甚为伤脑的还有另外两个未在颜勇的供词中得到答案的问题,也是他本人最想搞清楚的事情,那就是李国豪家中的那把厨刀为何会出现他的指纹,以及那个荒诞却有些感受真实的进入厨房的梦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被人精神控制了吗?
夜幕降临,二组办公室内,梁家兴独坐在洪武办公桌处翻看着供词,洪武由外走进,手中拎着盒饭,正要与他说话,忽然清芳来电。
“梁教授,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了万金玲的报道,你现在是很忙吗?”
“还好,清芳,你身体好吗?”梁家兴边与洪武让着位置边回话,脑中想起王医生托付的事情。
“还是老样子吧,梁教授,我打来电话,是想问你明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到家里来做客。”王清芳的声音越发柔弱,不知是身体不力还是羞于开口。
“好,我明天联系你。”梁家兴立刻欣然同意。挂断电话后,他心血来潮,对洪武说:“你电脑上可以查到王守道的资料吗?”
洪武正解着包装袋,闻听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答说:“当然可以,王守道是名人,网路上就能看到他。”边说边操作电脑。
当梁家兴看到茶王王守道的相片时,他当场震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