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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佛闻清茶香

作者:庄周 当前章节:455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18

待客以惊雷萸,自奉以萱带草,供佛以紫茸香,盖最上以供佛,最下以自奉也。

——《蛮殴志》

是非放下堪学道,云水归来好问禅。释明海法师讲茶有六度:遇水舍己,而成茶饮,是为布施;叶蕴茶香,犹如戒香,是为持戒;忍蒸炒酵,受挤压揉,是为忍辱;除懒去惰,醒神益思,是为精进;和敬清寂,茶味一如,是为禅定;行方便法,济人无数,是为智慧。

布施能度悭贪,持戒能度毁犯,忍辱能度嗔恚,精进能度懈怠,禅定能度散乱,般若能度愚痴。此六度、六境界,亦是六修行。

1994 年 5 月 1 日晚,延寿街清茶庄内,红木雕罗汉榻上躺着一名女童,旁边站着两位长袍修女。

“发生了什么事?”时年五十三岁的王守道疾步而来。

“奥萝拉又出现了那样的状况。”年迈的妮蒂亚嚒嚒转身应道。

王守道听后心中一紧,俯身看向熟睡的奥萝拉,她漂亮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怀中紧紧地抱着公主娃娃,似是怕被人抢走。

“今天是奥萝拉的生日,阿诺和威利想送她礼物,结果被抓到偷窃……”实习修女艾娜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在仰德之家对面有一间“喔啦喔啦”玩偶店,三个孩子选好了公仔却无钱支付,威利便企图夹带。肥胖的中年男性店主发现后勃然动怒,谩骂并拉扯两名男孩。阿诺和威利虽不示弱,但毕竟年龄太小,只几下就被撂倒。店主余火未消又邪情上脑,先是拉下卷帘门再就威胁要告诉修女们。两名男孩惊惧无策,肥厚的有着一巴掌背儿浓密汗毛的大手伸向了他们的腰间……然而,店主忽然视线模糊、四肢麻痹,他像是感受到某种“敌意”,迟疑并僵硬地回头寻向那本没放在眼里的小女孩。

货柜架前,奥萝拉已停止乞饶的哭声,歉疚与凛栗的表情也一扫不见,她瞋目切齿,幽深的一对冰眸射出锐利的寒光,只一眼便让人寒意彻骨。

这一幕,十岁的阿诺印象尤深。他曾因炫耀自己偷学跆拳道却拒绝教授奥萝拉而激怒过她,素来可爱的“小天使”怫然不悦以冷面示人,而后鼻窍出血晕倒在地。

“还是没查出昏厥的原因。”艾娜修女焦心地看着奥萝拉。

“两个男孩都被吓坏了,尤其是阿诺……尚书,恐怕我们不能继续把她留在孤儿院了。”玩偶店老板被送往医院时已死亡,尽管医生给出的死因为突发高血压致脑出血,警察也认定了是健康问题,但妮蒂亚嚒嚒却担忧奥萝拉今后会再闯祸。

王守道不语,而是小心翼翼抱起奥萝拉。奥萝拉闻到熟悉的气息,就势钻其怀内继续睡去。

茶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清茗奉石佛,人亦沐醇芳。四月三十日晚十一点半,王清芳别墅内。甫一进入客厅便是一围八扇屏风,上书“人在红尘,心往青山!”八个大字;向里走,宫灯式的落地灯与灯笼状的吊顶散发着浓郁的中国风气息,精心布局过的木通格花也尽显东方之美,博物架上摆着各种陶瓷瓶盘彰显出主人不俗的品位;房间北面有一块四米见方的髹金楠木地台,上有一座灰石须弥坛,坛上一尊硕大的青砖色石雕交脚弥勒坐佛气度恢弘,不乏庄严法相。

梁家兴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幅《中山出游图》。这幅挂于东墙近两米长的人物横卷,原作为宋末元初的画家龚开所画,描绘的是钟馗与其小妹在众鬼的陪同下出游时的情景,现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此处的是临本,着墨稚拙、形近而神远,未达宣泄的意境。

“梁教授,我爷爷仿画得还不错吧?”梁家兴身后传来王清芳的声音。今晚的她,一袭白色刺绣旗袍短裙尽显凹凸有致的曲线,水润颀长的秀腿性感吸睛,一双莲足踏于淡粉色绸缎高跟鞋内,朱唇玉颈、眼波流转、声如珠玉、吐纳芬芳,仿若换了一人。

“噢?是王老先生画的!”梁家兴的心思犹在图上。他确实还没看到印章,也才注意到这幅临本改动甚大。原画题跋本是详细介绍出游事状及作画缘由的大段文字被缩成一句“不将墨鬼视戏笔!”

“听爷爷讲,古人作这幅画是为表达对社会污浊状态的不满。钟馗身为天师却忘记了捉鬼的责任,反与鬼同游,颇有讽刺那个时代职权者不作为还与戕害道德的人沆瀣一气的意味。”王清芳近前讲解道。

在艺术领域里,艺术家以某种手法将意向的抽象思维赋予在作品上,但往往欣赏者会解读出另一番观感。王守道品《中山出游图》得出七字感悟,精炼却饱含着比龚开更强烈的心绪。原画所写“人言墨鬼为戏笔,是大不然!”是为开示世人勿信讹传,画者在意看画人的感受;王守道的意向却在墨下鬼而非画外人,他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如何想,只言明自己坚定的态度,语气比前者干脆、强硬。

“用‘墨鬼’表达心中的愤恨,却也只能藉画寓意,不禁让人唏嘘!”王清芳摇头叹说。

恰元伐宋,龚开生不逢时,他一面排斥异族统治终生不仕,一面心怀故国却难施抱负,只能寄望于他人。对于同时代的一些画家将钟馗的形象塑造成野猪的做法他颇为反感,认为此种胡闹的形象会使常人分辨不出是非,对理解力不高的观者造成误导,致其一笑了之而不得重视,故此作《中山出游图》以正视听。

金农笔下墨鬼形象正如钟馗之于野溷内豪猪状般的戏谑与滑稽,普通人大多便将它视作一幅警惕山魈林魅诱惑的鬼画罢了,不去深思内涵,窥不得玄机。大概金农就是要观者自行体会,能看懂者知其意看其表者言戏笔吧。

是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毫无领悟力可言的底层百姓被挡在了艺术语言门外。梁家兴由此想到,既然更早时期的龚开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么项均应该也有想到吧!他毫无掩饰地直抒胸臆-刑鬼,是要冷风濯热、清源涤暇,还众生一个“干净”的世间,这等抱负势必与龚开一样需要更多的人替他实现……

“梁教授你……是第一位看到这幅仿画的客人!”王清芳打断了梁家兴的思绪,“爷爷不喜欢请客人到家里坐,我也只好等他不在的时候叫你过来。抱歉,晚宴只能改成宵夜了!”

“他不在家?”梁家兴本以为能与王守道见面。

“对啊,爷爷很忙。公司除了岛内,在大陆也有很多茶庄。唉,我不仅没帮到过他,反而成了拖累。”王清芳边说边引梁家兴走到客厅西面,指着墙上说,“喏,这就是我爷爷。”

啊,真的是他!梁家兴看到王守道的形象照油画,那标志性的胡须与一头灰蒙色像极鲁迅那般根根直立的倔强的发型,正是圣庙院的翁尚书!前一晚,在洪武电脑上看到的也是他。

“清芳,你知道……”梁家兴欲言又止。他本想问起圣庙院,转念又觉唐突且无必要。那些加入神秘组织、社团的人当然会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而亲属对他们的另一面极有可能并不知情,便如李国豪教授瞒着自己的家人一样。清芳不知她的老师是圣庙院成员,大概率也不清楚自己爷爷的另一个身份。如此想来,清芳做了李国豪的学生应是与王守道有关。呵,意料之外,倒在情理之中。

可是,翁尚书为何会有“不将墨鬼视戏笔”这样的心态呢?像他那样性格较内敛的人会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愤世嫉俗的一面吗?梁家兴心中难免蹊跷。因着连环凶案的缘故,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所谓的墨鬼,心思又回到鬼画上来。

另外,王守道在圣庙院为何会……梁家兴想到此处便要问王清芳,看到她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他道:“你爷爷可有别的姓氏?”

“啊?什么……”王清芳听后立感惊讶,不知梁教授何来此问。

“没……没什么。”梁家兴似乎从王清芳的反应中得到答案,思虑着或许“翁”姓大概是圣庙院中的按字排辈吧。这种起源于明清之际的民间组织门内大多都有更名易姓的文化。

为避开话题,他看向别处。这一整面的实木相框组合挂墙上,围在王守道油画旁的是王清芳满满的“成长记忆”,有青涩的少女时代,也有稚气的童年照片,其中一张仅有的大合照引起了梁家兴的注意。在这张以褶痕象征着年代久远的相片中,C 位最漂亮小女孩的身边大约有三十来个小伙伴。目光扫过,梁家兴竟看到了他-一个瘦高的男孩,寡情的面容与英国的张氏夫妇传来相片上的养子模样分毫不差,正是童年的张连合!

“这是我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拍的。呃,我好像还没和你提起过,我其实是被爷爷领养的。”王清芳看到梁家兴的视线所在后说。

“你是孤儿?你……你和张连合认识!”梁家兴难抑激动情绪脱口而出。他立刻又想到艾娜修女所说的“被台东的企业家收养”,啊,王清芳不会就是奥萝拉吧?

“梁教授,我们坐下聊吧。”王清芳对梁家兴的话并不惊奇,反而镇定得将他带入餐厅。

这间屋子的装修也是中式设计。门口左右各一及胸高的青花瓷瓶与杭灰的大理石地面俱是花纹清晰、色泽光亮。房间内,一整面的木艺格式艺术窗,上面摆放着不同样式、材质的茶壶;两面纵墙则是布面板墙,大气的花朵配景尤衬格调;藤条编制的鸟笼吊顶更是别出心栽,暖色光将室内映得辉煌华丽;直径三米的花梨木圆台大桌自带双层转盘,餐椅用料亦是刺猬紫檀。

梁家兴一眼就看到,精美的菜肴之中有插着蜡烛的蛋糕,上有二、四两个数字代表年龄。生日宴王清芳只邀请了一人,对寻常人而言,这是一望便知的少女之心。然而,此刻的梁家兴完全没有那般感受。他只想着王清芳能做出解释,讲自己十几年不见儿时的伙伴,是以没有认出当年的威利。

可是,王清芳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坐到主人的位置上,看了一眼时间后说:“过了十二点才是我的生日。之所以邀你现在过来,是因为我知道明天会发生很多事,而有些事情必须要在今晚说。”

“梁教授!”不等梁家兴提问,王清芳继续说:“在你让洪警官调查金堂教的时候就已经不大信任我了吧?”

在北京大学宗教考古专家吴景玉送来石佛口资料的时间节点前,梁家兴有叫洪武去做过教门的调查,而这件事王清芳是在洪武说出后才知道的,她当时还很介意,因为在这之前所有的事情梁家兴都会主动跟她说。

“没有。”梁家兴摇头否认,“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不要因为案件再影响到病情。”

“谢谢你担心我,我的身体自己最了解,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人多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教授,我很开心在这段时间认识你,希望你能原谅我一直瞒着你。不错,张连合,也就是威利,我们在大爱生先生的家里时是装作不认识的。他和我一起长大,还有那张合照上的所有孩子。”

十七年前,王守道在将奥萝拉带离仰德之家后,又陆续将院里的其他孩子都接到她的身边。手法大多像对张连合的操作一样,送养,之后再制造离家出走的假象。

“你……你骗我?”

“是,因为……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都是我策划的。”王庆芳面无表情,冷酷得像一具尸体。

“你是……主使……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连环案的幕后 boss 原来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而她竟能这样轻松地说出来!随之而来,不将墨鬼视戏笔的王守道……闻香教王氏后人……威利、奥萝拉……王清芳的脑瘤、费洛蒙以及张连合口中愤怒的神!一个一个的信息点像连成线般又交织起来在梁家兴的大脑内翻涌着,令他突感不适、一阵眩晕。

“梁教授,还记得你曾经反问过我信不信鬼神存在的问题吗?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在这个世间,我没有看到过神,却遇到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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