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刑大侦二组，近百平米的房间内因着雨天的缘故，白日里也亮着排排的双管吊灯。
一位警官催着两男一女走进了室内，他右手拿着一个直板文件夹，边走边拍着那两个男人的头，嘴上还喷着脏话，似很是气恼。
“喂，什么案子？”一位三十大几的警官嗑着瓜子，他正与另外一人下着象棋，抬头见到走进来的女子浓妆艳抹、身着性感，不禁问了一句。
“这帮人玩他妈‘仙人跳’，嫖客死活不认栽，用刀子捅了另外一个。干，整天就是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生气的警官像是吃了火药般抱怨着。
问话的警官听了，拿瓜子壳向他脸上一掷，先怒再笑道：“有的忙还不好？难不成你想学洪武那个鸟样子？”
他边说边向角落里瞥去，其余十来位警官也全部望去。
角落里有一台单独的、被孤立开的办公桌，桌上正俯着一人睡觉。
“干他娘的，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是去干嘛了。”那警官声调并不低，明摆着是说给洪武听。
原本生气的警官听了他话，瞬间赔笑着：“组长，你是干嘛啦，怎么拿我跟他比嘛？”
组长仰了下头说：“快去录……”
“叮铃铃……”他话尚未说完，办公室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
“去接电话。”他使唤着对面同他下棋的警官。等那人起身离开，他便立刻对棋子做起了手脚，脸上挂出得意的笑容。
“组长，线人来消息，疤狗在华西街夜市露面了。”不到半分钟，接电话的人匆忙跑过来报告。
“妈的，疤狗敢跟老子玩灯下黑！所有人都有，跟我去把他铐回来！”组长“啪”的一声就将手中的旗子往棋盘上一摔，拎起上衣就走。
“组长，我这三个人怎么办？”先前那位火气很大的警官立刻叫喊起来。
“这还要我教你？给他啊！”组长向洪武的位置甩了下头，穿好外套便拔腿出门，其他组员立刻跟上。
那警官听了组长的话，走到洪武桌前，将文件夹一拍，“你还睡啊，起来录口供啦！”说完他转身追出办公室。
洪武慢慢直起身子，但见他头发七楞八翘，眉间倦意锁罩，双腮瘪陷，胡子拉碴，穿的黑色夹克也好久没换过一般，外表真不似是位警官，而像是个流浪汉。
他用手重重按了几下太阳穴，睁开眼睛，无奈地拿起面前的直板，再愣愣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人，起身向他们走去。
台大哲学系馆三楼大会议室内，女主持人正与王清芳低声说着，“学姐，等下你是回医院吗？”原来讲座已进入尾声。
“不，我还有事要找梁教授呢。”王清芳回答着。
“那我不等你喽。”女主持人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说，“嘻嘻，有约会！”
此刻台上的梁家兴正看着手表：四点五十七分。
严格来说还差三分钟结束，不过今天正是周五，就让学生们早点回去休息吧，于是他对着话筒宣布道：“本场讲座到此结束。”
学生们听后纷纷起身离开。有几位女生上台前去索要签名，王清芳则也步上讲台静静地等在他的身后。
这时那位“呛声”的中年女子凑了过来，抢上前对梁家兴讲道：“对不起啊，梁教授，请您原谅我之前的冒昧。”
“没关系，这位老师，你并不是第一个质疑我学术的人。”梁家兴用他散发着魅力的笑容回应着。
“或者能否借用您几分钟的时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一下。”她的语气既谦虚又诚恳。
“好啊……”梁家兴话未言尽，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那女子竟从挎包中掏出一支索尼录音笔对准了他的下巴。
嚯！这可是记者的职业动作。梁家兴对此并不陌生，况且他也从未见过有同行会带着录音笔请教问题的。
女子没想到这个习惯性动作会立刻将自己出卖，并且她也立刻注意到教授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她眼珠儿一转，便要编谎解释，却被王清芳截问：“你是台大的老师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系的？”
听了王清芳的话，周围几个女生也开始审视起中年女子来，“她是咱学校的老师吗？”“没见过啊。”质疑声传出。
中年女子不禁打量起王清芳：这姑娘大概二十三、四的年龄，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披肩发，高高的鼻梁，瞳孔又黑又大，似是戴了美瞳；穿着极为时尚，呵！上身纪梵希的黑色小皮衣，下身蓝色星星牛仔裤，一双圣罗兰白色运动鞋，普拉达的流苏双肩小包，就连手中的雨伞也是 fox umbrella 的。
记者的职业病，对人的穿着从来都是观察入微，同时他们又常会戴“有色眼镜”看人。
不难看出这位姑娘应该有些见识，可能并不好骗，而且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她不是本校的学生便是老师！
看来“台大教师”这个身份是不能再冒用下去了。她脸上立刻堆笑着：“我是南方快报的记者，专做宗教采访的，这是我的证件。”她亮出自己的记者证，向众人展示着。
上面写着：南方快报--梅丽芬记者
“今天上午我已替梁教授明确回绝过贵报的采访要求，你怎么还要来？”王清芳瞬间感觉自己被耍了，南方快报是答应过她不再采访的，可这位梅记者还是来了。这让她很被动，她很怕梁家兴会觉得她工作不到位，继而不悦。
梁家兴本来还以为这位梅姓记者是台大的老师，现在看来全是套路啊。做记者的还真是有些手段，简直无孔不入，并且一贯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工作作风。
他懒理记者，转而对王清芳轻轻地问道：“你，是王清芳同学？”语气温和，毫无责备之意。
“梁教授，您好，我就是昨晚跟您通过电话的王清芳，终于见到您本人了，方才您的讲座真是精彩！”王清芳毕恭毕敬，向梁家兴挥了挥手回答道。
“啊，方才你听讲座了吗？那你爷爷可是好些了？”梁家兴本以为她今天会是在医院。
“好很多了，现在有家人在陪护。真是对不起，本来您的接待工作我可以更尽心些，只是不巧阿公……这个采访我已经回绝过，可是他们……”王清芳很无奈地看着梁家兴。
“这些媒体的套路我是不足为奇了，并不是你的错。”梁家兴说着话，又看了记者一眼。
梅丽芬正收起自己的记者证，神情也从之前的谦逊变成恼羞。她心下一横，语气生硬地插话道：“梁教授，请你不要歧视我们记者，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若是工作不出业绩，明天就会吃不上饭。”
她讲话很大声，梁家兴自然是听到了，他不能假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不去理会，因为那会很没礼貌。
他正要回应，王清芳却似成了他的“代言人”，抢着反驳：“可是，人家也有权力拒绝你的采访啊，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境况就强迫别人不自愿地接受吧？”她可不同情这位记者。
反倒是梁家兴心软起来，“戒备”的神态松懈下去。
梅记者眼明心亮，乘机递出问题：“我只有一个问题，梁教授，作为研究宗教的学者，你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存在？”
“梁教授，你不用理她！”王清芳提醒着梁家兴。
“没关系，这个问题我几年前就曾对媒体回答过。”梁家兴并不觉得南方快报能在这件事上做什么文章，他继续说：“梅记者，研究宗教文化、哲学只是我的工作，再无其他。”
他很隐晦的向梅记者表明了自己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
“OK，我想我明白了，再见，梁教授。”梅丽芬脸上露出阴险的一笑，似很是满意这个答案，转身便走。
“哎，你等下……”王清芳情知她心怀不善，想要叫住她。
梅丽芬嘴角微翘，回头仅说一句：“明早见报！”说完走出会议室。
看着摇晃的木门，王清芳叹了口气，对梁家兴讲：“梁教授，我没想到，您……”她没继续说下去，神情显得拘谨起来。
“我不觉得她能写出什么来。”梁家兴反倒安慰起她来。
“您小看台湾的媒体了，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王清芳对岛内的媒体环境十分的了解。
她见梁家兴并不在意的样子，支支吾吾又问：“梁教授，您……您真……不相信鬼神的存在？”
“怎么，你也觉得研究宗教就一定要有鬼神信仰？”梁家兴不答反问。
“倒也不是，只是若我们都不能肯定，那研究宗教用来做什么呢？”王清芳并不了解梁家兴究竟是怎样的世界观，只是疑惑他既然持否定观点却为何还要研究鬼神。
“研究宗教越久，我越是坚信，鬼神论只是人内心的一厢情愿。”梁家兴语速平缓，似乎勾起自己的往事，他看着王清芳不解的神情，不禁问道：“看来清芳同学是有鬼神信仰喽？”
“我……”王清芳一时不知怎样回答他，故意岔开话题说：“哦，对了，老师他要我来邀请您到他家中作客。”
“李国豪教授邀请我吗？到他家里？哦……若不是今天下雨，我倒是应该去拜访他的。”言外之意，梁家兴并不想去叨扰老人家，尤其是天公不作美，雨天极不方便。
“老师他说有东西要给您看。”
“噢？”梁家兴思考了几秒钟，终于做下决定，“那好。”
七点半，天色已黑，仁爱路上，一辆停在路边的送货车内，一位头戴棒球帽的男子正打着电话：“老板，教授家里来了人……是，我亲眼看到他的学生带了一个男人上楼……那学生自己离开了……这人我从没见过……是……是。”
男子挂断电话后下车径直步入紫东花苑。
此刻，梁家兴正坐在李国豪教授书房中宽大的圈椅上，桌案上摆放了两杯热茶。
他面前的李国豪身穿白色布褂，黑色长裤，一双平底布鞋，十足的中国道家学者的样子。
梁家兴早知他是比利时人，只是头次见面，尚为他身上的“中国传统文化气息”所震惊。
李国豪微笑着对梁家兴说：“很抱歉，下雨天还劳烦你过来一趟，晚宴都没的招待。”
梁家兴立刻应道：“听清芳同学讲，李老师‘辟谷’已经有几年了，所以她请我在外面吃过晚饭才上来。”
“真是让你见笑了，梁教授，本来我很想去听你的讲座，可是腿脚实在不济。”李国豪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腿，满怀歉意地说。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在您面前我怎敢称教授二字，您还是叫我家兴吧，这样我也能放松些。”梁家兴从一进门就看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不禁问道：“您的腿？”
“老伴离世之后，我就站不起来了，瘫了两年多了。”李国豪虽身住豪宅，但生活也有苦楚。
梁家兴听了，面生怜色。李国豪见了，对他开起玩笑说：“人老了就是这样嘛，你的老师张孝忠都去世五年了，我还能有几年好活？”他目光怅惘，继续说道：“那时我们两个一起毕业，都到中国来，他去了大陆，我则来了台湾……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一般……一晃几十年过来了。”
梁家兴眨了眨眼，不好再接这个话题，问起其他：“那您身边没人照顾吗？”
“我有个女儿，现在台南的康宁大学做教师，平时难得回来。好在是，清芳他们几个学生会经常来看我。”李国豪话题一转道：“不说这些了，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桌案上拿起两页纸递给梁家兴。
梁家兴接在手里观瞧，两张都是照片。
第一张上的图像十分的血腥：三根大约两米等高的木桩立于地板之上，中间是一根十字桩，上面绑缚着一位裸身的男子，周身是血，胸膛及腹部被剖开；左侧是一根单木桩，脚下拴着一条比特犬，肚子滚圆，在它面前，地板上尚有未吃净的肠子；右侧也是单木桩，脚下则是一架类似于水族箱的玻璃器皿，里面血迹斑斑，竟有一条大蛇，腹部也胀着。
“这……”他被这张照片震撼到了。
李国豪解释道：“大概一个月前台北发生了一桩命案，这是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经过解剖，在蛇的腹内发现了这名男子的心脏。死者是一个角头老大，起初呢警方认为这是一件黑帮寻仇的凶杀案，后来他们在现场又发现了一张未烧尽的墨纸，鉴定材质是黄酒纸经沁墨所制成的。”
梁家兴翻看起第二张相片，内中是一张烧的只剩下几小片的黑纸，他犹豫着问道：“是符纸？”
“对，在半个月前，他们把这些东西带给我看，因为是墨纸黑书，又烧的只剩下这些，我也考据不出什么来，但从这个现场的情况来看，我能肯定的是，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黑帮寻仇，而是一宗残酷的宗教刑杀。”李国豪极其坚定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