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来到世间,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定他们的罪就是在此。
——《圣经·新约·约翰福音》
“明天的会议,你还要去?”
深夜,台大医院 VIP 豪华病房内,郝公半坐半躺,与他说话的正是翁尚书。
“两堂易人,下面的人恐怕没心思做事,另外,有些工作还需要交接,我不去行吗?”
圣庙院在每年的五月一日都要举行秘密集会,也叫开抬。这一天,分散在各地的成员齐聚一处共商院务。其主要机构由外三堂、总阁会议及内阁组成。
外三堂分管东、西、中三阁,是职能部门,不能参与总阁会议。东阁,在较早时期是负责礼仪教育的,现今演变为杂务、侍卫安保,“礼堂”是东阁负责人的头衔,相当于侍卫队长。郝公正是现任的东阁礼堂,手中握有实权,统领着护卫队,然而因为年龄和健康的原因,今已无法继续胜任。
与东阁对应的西阁则执掌刑罚,任何对组织不利的人和事都会交由他们处理,带头的人被称为“刑堂”。
翁尚书管理中阁,是“执堂”,又常被戏称为“中堂”,除职司审核新进、位阶晋升外,他还负责对总阁阁员进行长期监视:指派特定的人到这些人的身边成为其司机、保镖或秘书、助理或保姆、管家以威慑、确保他们对圣庙院忠心不二。具体做这项工作的职员叫阁员侍从,简称阁侍,俱是自小就被圣庙院抚养长大的。李国豪宁愿孤老也坚持拒请保姆,原因就是在此。
总阁会议凌驾在外三堂之上,由“总堂”领导,负责主持阁员进行讨论并决策重大问题、事宜。
内阁最为神秘,鲜少有人见过他们,传说有八位“圣堂大人”,又叫内八堂,是圣庙院的最高一级机构。
外三堂服务于总阁会议,而总阁会议又对内阁负责。这种机构建制与早期的天地会相近,只是后者更加得繁复。随着时代的发展,圣庙院削减了很多不必要的部门、人事,外三堂便是由原来的外八堂精简合并而来。
“我最担心的……翁尚书,你还是不觉得他们是在针对我们吗?”郝公突然忧虑道。
“国豪的被害纯属自找,他没事去给警方做什么顾问,江湖大忌啊!换我是那些人也会被激怒。不过,他离开这两年嘴巴一直都闭得牢牢的,不会有人知道他和咱们的关系啦!”翁尚书回答说。
“那刑堂……”
“刑堂他压根就不是被杀嘛!我都有给你看过阁侍的报告啊,年初他就有了轻生的念头。当时你和我,大家还找他谈过,他说自己这辈子做了太多伤害别人的事,罪孽不轻,那咱们又派了几个人手去看着他,他还是绝食把自己饿死,这根本就是一心求死嘛。再说,后面你也看到了,在龙山大饭店死的那个老板和秘书,还有后面的几个死者也都跟咱没什么瓜葛!郝公,你就别多心了。”
原来西阁刑堂早已辞世,就在李国豪被害的前一周,那天正是二月初一!
“可是,以刑堂的为人,他怎么就突然抑郁了呢?”
郝公想不通,一向性情孛戾、铁石心肠不为情动的西阁刑堂从未对自己的作为疚心疾首过,却毫无征兆、没缘由地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起伏,这有些令他不能理解。据阁侍的记录,刑堂在死亡前几日就不肯见人,习惯性地卧床嗜睡,并在事发前两天开始拒绝饮食。起初还并未引起阁侍们在意,直到他叫起不应时已是瘦到脱形、奄奄一息,虽抢救多时也无力回天。
“呃……大概人上了年纪都会对自己一生所做过的事进行反思、总结吧,你、我也不会例外……”
翁尚书的话,细细思之,愈觉意味深长,使得郝公听后竟无话可对。
“光音天上,福业尽者,乃复下生梵宫殿中,不从胎生,忽然化出,此初梵天名娑诃波帝……复有诸余众生,福业尽者,从光音天……安于此生。”佛经有一品,名为最胜,言人类之祖由光音天来。彼时地球初成,空无有物,因缘聚合化生一人,那人梵名娑诃波帝,从光音天上堕下此间,尔后光音天人陆续来至。
光音天人体透身华,发最胜色光,以光为语,以光代音,故称光音。后因恣贪地味而致“其身自然渐渐涩恶,皮肤变厚,颜色暗浊,形貌致异,无复光明……神通灭没。”演化成地球上古人类,自称众生。
“彼时众生,食是米已,身分即有脂髓皮肉筋骨浓血泉脉流皮,及男女根相貌彰显,根相既生,染心即起,以有染故,数相视瞻,既数相看,遂生爱欲,以爱欲故,便于屏处,行非梵行不净欲法。”众生有了性别之分,男女为行“共相娱乐”之事而喜匿悦藏,私隐之心已生,从此沦昧迷暗,不复磊落。
身裹皮肉毛发,心灵不沐阳光,便如眢井瞽人,仰视而不见星,智朦慧浅,观理难达源底。然而众生不以此悲,反为之喜,因恶藏于心,外人难知,不知不罪,便可欺人自欺。
“它们躲在隐秘的地方,只在‘夜半行恶、僻港杀人’,从不让人发现。”王清芳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的喜怒哀乐。
梁家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冷血的表情。这个女孩在他心中曾清澈得像一汪碧水,她为人乐观、热爱生活、心不藏事,浑身上下散发着阳光的气息,令人难以想象她是有看到过多少阴暗的人和事。
梁家兴也从没想过她会欺骗他。记得王清芳说过要查出李国豪教授被害的真相,现在看来那真是天大的谎言。
“夜半行恶、僻港杀人,你用这样的词形容马炳龙、万金玲他们无可非议,可是李老师,他帮警方查案完全是正义之举,谈不上有背叛之嫌。”
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尚且“敬鬼神而远之”,不谈论怪异的事情。在旧时的市井江湖,多有以杂耍异术为生的民间艺人,同行之间若是相互拆台、揭穿便是砸人饭碗,人家当然要以死拼命。
这种忌讳存在于特定的行业与某些类型人群中,民间宗教更是屡见不鲜。破别人的法,毁他人的坛,必然会结下深仇大恨。但梁家兴觉得,王清芳不会因被惹恼就对李国豪狠下杀手,因为这得不偿失,弑师之罪会将她从道德的制高点上拉下来,她又如何对别人进行道德审判呢?所以李国豪被施以肉刑必然需要足够充分的理由,一个能被所有人都认同的罪责。
“他辜负了师母!”王清芳果然给出了另外的答案。
“梁教授,你也成过家,应该知道两个人携手一生就该相知相守,可李老师他为了自己的秘密而欺瞒爱人,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情感不忠!王清芳早就知道梁家兴从李杨兰处才得知的事情。同时,她还说了秘密一词,难道连李国豪身后圣庙院的事她也知道?梁家兴还未来得及问,王清芳就继续说着:“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这件案子我的老师并不是唯一的人选,之所以最后选择了他,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把你留在台北!”
在拜访李国豪前,梁家兴与王清芳共进过晚餐,也正是那时,他的大脑被植入了进入厨房在刀柄上留下指纹的信息指令。
“我?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梁家兴惊讶不已,李国豪的被害竟和自己有直接的关系。“让你亲眼看到,这个人间不是只有人存在。”
“就因为你要向我证明很多人都非人是鬼,你就把宛美夕也算计进来吗?你告诉我,她心里有什么‘鬼’,又做过什么恶?”梁家兴难掩激动,悲愤地问道。
宛美夕是无辜的,因着连环凶手想诱出万金玲几人心中的“恶”的缘故而成为了牺牲品。
“梁教授,看来,那副鬼趣图你还没有完全解出来啊。美夕她,她没有死!”
宛美夕还活着?这怎么可能?梁家兴在推解教堂案时,脑中曾多次浮现出她被害时的情景,况且,她的尸体还被家属确认过。
“在郭宥昌的手术室里,躺在手术台上的是我的追随者,也是我小时候的伙伴安琪拉,在四个月前她就整容成美夕的样子了。”
原来确实有“演员”的参与,只不过她扮演的并不是鬼魂,而是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一具尸体!
“那么早的时候你就能料定万金玲一定会杀宛美夕吗?”
“像她那样的人为了自己活命还能伤害更多的人,这一点也不稀奇。”
出现在万金玲家中浴室镜上“神罚者”的预言是为配合将她一步步引入计划中的环节之一。王清芳早在宛美夕与江黎恋爱之初就不看好这段恋情,也因此万金玲进入她的视线。另外,这倒能解释回魂夜那晚宛美夕的“鬼魂”急于离开亚伦神父住所去见江黎的原因,因为那根本就是宛美夕本人,去见男友诉说衷肠比看着刑杀现场显然更加重要。而江黎亲听宛美夕是如何被其母对待的,也才会甘心向连环凶手说出万金玲在美国的联系方式。
“美夕和江黎现在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梁教授,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我的追随者们也已经遣散,现在只剩下你和我,我想把我的结局交给你。”
“结束了?”
十殿阎罗还差三殿,农历四月初一的第八殿都市王、四月十五的第九殿平等王、四月十七的第十殿转轮王都还没到神诞之日,就这样结束了吗?梁家兴正讶异不解时,落地钟传出午夜十二点的声音“铛、铛……”
“现在是我的生日了。”王清芳站起身从桌上拿起红酒,起塞,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我唯一不能控制的是我脑瘤的恶化速度,梁教授,我好累……现在随时都好像能够睡着。”
她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而不得不收手吗?梁家兴心里猜测着,也站起身,走到王清芳的身边将她手中的酒杯抢过,说:“喝酒对你身体不好,清芳,哈佛医学院的专家想要为你治疗,他们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疗手段,我们还是先把病治好吧,等你病情稳定了,我就带你去自首,好吗?”
“来不及了,梁教授,你就让我今天开心些好吗?”王清芳执意抢回酒杯,一口喝净杯中酒。鲜红的酒渍残留在她的唇角,给人一种既像是嗜血的猛兽刚刚结束一场盛宴又像是凋零的玫瑰花瓣在等待蜕痕尘土的强烈反差。
不知是醉了还是病情发作,她晃着身体要倒,梁家兴只能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王清芳握住他的手说:“爷爷收养我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他是石佛口闻香教的后人,吴老师给你看的资料上的很多实物都在我家。项均的那版鬼趣图如今已经被我烧毁了,梁教授,它和金农那张画都是十个形象,九鬼一人,活下来的女人是美夕,九个鬼中八男一女,都按照各自的罪给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梁家兴当初的推理是正确的。金农就是在项均版本的基础上才创作出了自己的《水墨画鬼趣图》。可现在听了王清芳的话,他又有了新的困惑,项均为何要在自己刑鬼之用的作品上保留一个活人的位置呢,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只有心中有爱的人才配留在这个世间,美夕是我见过心灵最纯净的人。”王清芳看着梁家兴紧锁的眉头,给出了解释。
“那另外的两个被害人在哪里?”
目前所知的有马炳龙、李国豪、夏明礼、金哲名、郭宥昌、亚伦神父再加上万金玲这六男一女,这说明在二月初一秦广王的神诞日,连环凶手不仅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刑杀了两个人。梁家兴在苦查无果后曾认为幕后主谋是将自己看成了十殿阎罗的第一殿秦广王的化身,因而在这一天并不采取行动。
然而,王清芳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讲了一则寓言故事,名字叫《猛兽与玫瑰》。
说,有一天,年轻的猎人遇到一头猛兽,他问猛兽:“你为什么要攻击我?”,猛兽说:“如果不吃掉你,我就会饿死。”猎人听后拿出猎枪就打死了它;猎人又看到玫瑰,他心情愉悦,却不小心被茎上的刺扎到,他问玫瑰:“你为什么要长刺?”玫瑰回答说:“这是我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猎人听后便无情地将它折断。
“梁教授,如果不做人,你是会选择做猛兽,还是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