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去之后必有凶暴的豺狼进入你们中间,不爱惜羊群。”
——保罗语 《使徒行传》20 章29-30 节
“民物于世樊然并生,同食天地自然之利,猛兽嗜血与玫瑰锐刺都是物争自存。奥萝拉,如果不做人,你要成为猛兽还是玫瑰呢?”
恍惚如熏,迷蒙光线中,梁家兴含糊看到弥勒佛前有一老一少席地而坐,少女王清芳正托腮沉思,爷爷王守道则是含笑待答。
近代教育家严复在其著作《原强》中讲,人与万物共在同一世界生存,一并分享着自然的资源,不论民民还是物物,种与种内竞争,群和群间争斗,无非都是为使自己占有更多的资源以能继续生存下去。所谓弱者为强者肉、愚者从智者役,是自然界也是人类社会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可以做那个猎人吗?”十四岁的孩子有着超过成年人的智商,她跳出了问题的框架。
“哦?你为什么想成为猎人?”王守道非常好奇。
“很简单啊,这个故事里只有猎人活了下来。”女孩心中讥笑猛兽愚蠢招惹带枪的猎人;也不甘心做弱者玫瑰,连起码的自我保护都不被许可。
“奥萝拉,只能在猛兽和玫瑰二者选择!”
“嗯……那……那我选玫瑰……不,猛兽,我选择成为猛兽,至少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玫瑰与猛兽,前者被动自卫惹猎人不悦,但并未对他构成生命威胁;而后者的主动攻击若更加聪明、更加致命,是有可能反转结局的。年幼的王清芳如是想到。
幻境中爷孙俩继续交谈着,梁家兴耳畔又响起二十四岁王清芳的声音,“梁教授你知道,无路可逃的老鼠在情急之下会反咬它的天敌,但最终仍然改变不了被吃掉的命运。”
十年后的王清芳早已不再天真,她认识到困兽犹斗不过是穷鼠啮狸罢了。
从弱肉强食的逻辑分析,王清芳显然不是什么“穷鼠”,那些被她刑杀的连环凶案的死者才是一只只“困兽”。那她是猎人吗?她极有可能在明白了谁才是唯一强者的道理之后重拾最初的选择。可是,以墨鬼的角度看,“落叶如雨乃有此山魈林魅耶,悠悠行路之人慎莫逢之,不特受其所惑也。”悠悠行路之人恰似“玫瑰”,山魈林魅对号“猛兽”,而那些“钟馗”们才是持枪在身的猎人无疑。
王守道所提问题存在陷阱,答案中没有设置猎人一项。他为何如此做不得而知,但王清芳若循其为法脉准绳便跳不出宿命的桎梏,成不了那最后生存下来的角色。
“王守道……你爷爷才是猎人!”
那挂在墙上的仿画《中山出游图》中的墨鬼只有听命于钟馗才能保命,猛兽亦然,当它的尖牙利爪为猎人所用方可得活。王清芳深受王守道对社会腐心的影响才是连环凶案的杀人动机,如此,彩沙曼陀罗所用微晶玻璃与脉冲打火器的来源也能清晰,清茶公司商业往来陆岛,得之并非难事,并且不论王清芳有无参与过公司事务,至少她爷爷一定知情。在梁家兴心里,此人再不可能撇清嫌疑。
那么……梁家兴又警醒到:王守道是翁尚书,管理着圣庙院,组织成员非权即贵,把控社会资源,“心向青山”的他既深恶“猎人”又与其为伍,用心之深远不会是只为杀几只“穷鼠”吧?处心积虑者,当有骇世之阴谋!
“他现在是不是在……”眼下,梁家兴急于要找到王守道,也只好捅破圣庙院这层窗纱。
“在圣庙院!”不等梁家兴三字出口,王清芳就答他所问。她,一直都知道!在台南永华宫时她是有意将梁家兴引向天地会圣庙院!
“爷爷很看重你,他邀你加入圣庙院是想你能为他所用。”梁家兴身处北辰楼中楼的事,王清芳也是一概知晓。
“所幸你拒绝了,对于梁教授你,我原本就和爷爷有不同的想法。”
“什么?你和他之间……”梁家兴以为王清芳对她爷爷是言听计从的。
“有些分歧,包括我不想你加入那个组织,以及在杀人这件事上我和他也有不一样的意见。”
王清芳话音落时,梁家兴眼前弥勒猝然化尘,未及惊讶便已换景书房之中,王守道刚刚接完电话,王清芳从外而进。
“爷爷,是教授他……”
“对,他们已经查到孤儿院了。”
“那您还是先走吧。”
“奥萝拉,你知道事情没有做完。”
“剩下的人还要杀吗?我们手上已经沾了太多人的血!”
“不够,还不够,你的病情还没好转。奥萝拉,就还有两天,你等着爷爷,我一定要你好起来。”
“爷爷你真的相信能用那些墨鬼、猛兽的死延续我的生命吗?别再骗自己了好吗?如果您还不收手,那我现在就了结了自己。”
“奥萝拉,你别犯傻,你知道我的为人,即便你这样做,我也会要他们为你陪葬!”
“爷爷……”
“这件事不讨论了,咱们不可以前功尽弃!威利那个废物,他怎么会带驾照在身上?虽然艾娜修女说教授一无所获,但我还是担心以他的头脑查到你是迟早的事……奥萝拉,你尽快离开,剩下的事我来做。”
“那教授呢?”
“他身上的刺太多了,握住会被扎到满手是血,握不住干脆就折断他吧!”
“您……您可以……可以让我自己动手吗?”
“你可以吗?奥萝拉!”王守道貌重辞严地说,“千万别让我失望。”
“你们要杀我?”梁家兴看后惊问。只一眨眼间他又身处在无边的麦田中,前有一女孩背身对他,吊扎着的马尾似曾相识,转过头正是清芳。
“梁教授,我帮爷爷设计连环案是因为我也认为那些人该死,但我知道,坏人是杀不完的,这世上,心里光明的人很难再找到了。到了现在,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爷爷他憎恨猎人,自己却也成了能随手折断玫瑰的人物。眼下的情况就是,我不杀你,你也活不成。我思来想去都觉得能赶在我生日这天有你陪我一起离开,这或许就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别害怕,生命的终结不是尽头,虽然圣人之所男女不能同行,但终有一天我们还能在命运的转轮中相遇。”
王清芳说完便踱步而去,梁家兴不解她意,喊又不应,遂拔腿直追,然而费力徒劳,两人距离始终未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焦肺衰、气竭力尽,却无法停下脚步。极尽目内茫茫麦海,置身在异度的世界,丧失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早上七点,大安区新生南路三圣堂驶出一辆黑色奔驰。车内,司铎若言神父脱下黑色常服与短白衣,改而换上衣襟右裹的盘领衽袍:纱罗绢的料子通体绯红,袍上周身小径纹饰由金丝织就,华贵无比;袖口宽约尺余,一条革带盘绕两周将腰间系紧,露出垂头挞尾,挞尾前有玉质圆桃数块,上刻着圣庙院徽章:日月、木斗及卧龙,桃尖皆是朝向挞尾。又有一顶展脚形制的纱帽襥头由漆纱制成,搭配赤脚尤显方正、持重。这套衣装极似明朝官员的公服,想来与陈永华毕生致力“反清复明”的心愿有关。
他一改情溢言表的形象,沉潜刚克地说:“去总阁会议!”
位于市民大道南侧的文创大楼坐北朝南,可鸟瞰楼下整座广场。今日的广场与往常不同,无人晨练,却有民众似约好一样齐聚、择地静坐,手中拿有条幅标牌,上写“保护生态”、“抗议拆建”……诸如此类。
在广场南面是一栋近八十岁龄的双层矩形单栋建筑-松山烟厂大楼,东西长约一百六十米,南北宽九十米,占地一万四千多平。它的正门在西侧,出口则在北侧,有中庭巴洛克式的花园,设有喷泉水池,给人以置身在欧洲宫廷的错觉。
二十年前,这里的员工食堂被改为大会议厅,内部复式结构,厅高十米,空间宽阔,而无窗的设计又赋予了它绝好的私密性。此时,十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俊美青年正抓紧时间清洁会场,吸尘器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从八点至九点间,一辆辆黑色轿车驰至西门,从上而下全岛各地的阁员,俱是若言神父那般的穿戴,一个个好似赤红的山椒鸟。他们面戴京剧脸谱接受过安检,上交一切通讯器材后穿过中庭花园,进入位于一楼东南角的大会议厅。
厅外,楼梯处。与总阁成员不同,中堂翁尚书今天一袭黑色衽袍,他边看着入会的阁员边与身边阁侍窃窃私语,“阿诺,都准备好了吗?今天可不能出岔子。”
“是。”王清芳的发小阿诺与会场的服务人员相同,也是一身墨色正装,不同得是,他腰间鼓鼓,似是别有武器。
“教授不会再来添乱吧?”
“不会,我亲自确定过。”
“好。”
翁尚书听后点头。而就在会议厅的大门处,一位四十多岁、同样穿着的男子也与人低声交谈着,眼睛却不时向楼梯的方向扫去。他是总堂大人的亲信,不同于普通阁侍,即不受外三堂的管制,而是由内八堂直接指派。
“中堂大人,礼堂大人被绑架了!”护卫队十几名队员急匆匆跑来报告。
“什么?”
“这是他们发的绑架视频!”为首的一名护卫回答说。
中堂翁尚书接过 ipad2,尚未及播放,总堂亲信也动魄惊心状地冲过来道:“总堂大人……总堂大人他在来的路上被劫持了。”
台大医院脑内科加护病房外,洪武正与王医生咨询道:“他怎么样?”
玻璃隔墙内,病床上躺着全无声息的梁家兴,他不能自主呼吸,只能靠呼吸机输氧。
“他目前的状况就像,就像是在自己的梦里跑马拉松,累却又停不下,大脑异常兴奋,可心肺功能却在严重衰竭。我们已经试过所有可能的办法了,还是唤不醒他。我看,恐怕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了。”
“可是,他……不能死啊!”
圣庙院会议厅外。
“中堂大人,你要做什么?”总堂亲信试图阻拦,却被护卫队挡下,而阿诺甚至掏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准了他。
“会议不能解散,圣庙院的历史上还从没有过这样的耻辱。礼堂和总堂护卫队会尽全力解救,现在我要进去主持会议,直到总堂大人安全回来。”翁尚书凛不可犯地说道。
“这怎么行?外三堂不能介入总阁会议,中堂……你……你是要篡权吗?”
总堂亲信的大声斥责引起厅内阁员们的注意,有人向门口聚来。
“护卫队!”翁尚书唤了一声,护卫队员便从总堂亲信手中夺下花旗铜锁及钥匙。
翁尚书拿过在手交与阿诺,对总堂亲信说:“如果现在解散会议,礼堂和总堂两个人就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想看到他们死吗?”说完便独自进厅而去,门外阿诺与护卫队则立刻锁闭大门。
总堂亲信眼见此幕,倍感无奈,忽又想起什么,他转身就走。
十五分钟后,光线黑暗的房间中,会议平板上八块屏幕将分散在欧美各地的八人集齐,内八堂开始紧急磋商。
“都知道什么事了吧?”有一人开口说话。
“岛内在搞什么?礼堂和总堂都被绑架?刑堂也是刚刚去世,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怎么一直都没人报告?”
“他们想我们八个人都过去,一锅端啊?开玩笑!”
“我看他们可不像是开玩笑吧,总堂亲信说这些绑匪就是制造连环凶案的那些人,看得出来,他们可有些能力。我认为,礼堂和总堂的性命倒无关紧要,但那些阁员,他们可是我们在那里最大的财产,那些人可一个都不能被公开。参与秘密组织,一旦曝光,他们完了,我们在那边的资源也付之东流了。”
“我在想,他们说知道所有阁员的身份信息,这怎么可能?阁员们的秘密只有总堂、总堂亲信和中堂最清楚,这里面有问题。”
“你觉得是中堂……”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外三堂我们一向疏于管控,刑堂、礼堂又和他私交甚好,基本上翁尚书一人说了算,他要反水恐怕也说不定。”
“我最担心的是,那些绑匪会不会连我们的身份都知道,如果他们连我们都很清楚,那问题就很严重了。”
“那不可能,内八堂的身份就是总堂都不知道,他也要通过亲信才能联系到我们。”
“总堂亲信会不会和中堂合谋?”
“不可能,他是我们的人。”
……
视频会议一度争执起来。
“不要吵,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有一个办法,如果是中堂想夺权,他和绑匪内外勾结,那么好办,我们就把总堂的位置给他嘛,只要能保证阁员们的安全,今后台湾就还是我们的。”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似都在思考。
二十秒后,有人开口说话:“这个办法可行。礼堂和总堂我们再选其他人做。真是中堂搞鬼,我们就先稳住他,满足他的要求,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搞掉他。”
“但问题如果不是出在中堂的身上呢?就是那些绑匪要搞垮我们,我们跟谁谈?”
“这样,我们一试就知。岛内还有我们的人,派他们过去,要求中堂解散会议,如果他不肯,那他就一定有问题,我们可以强制破门,先疏散阁员们,同时调动我们在岛内的关系,让他们帮忙去查绑匪,你们看怎么样?”
“可以。”
“同意。”
“好吧,也只能这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