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有人前来,有人离去,结局早已写好,只是你我不知。
—— 这么远那么近 《我知道你没那么坚强》
二十升的强酸灌顶而下,礼堂郝公全身都在冒烟,他撕心裂肺地挣扎几下便生命终结。大量的腐蚀性液体高速作用到头顶,头盖骨犹如开水冲冰般被化溶不见,脑浆则像水冲沙般随着强酸坠入下方水池。
冲澡水柱又名“水炸弹”,并非浴佛所用,而是在庆典后供信众们自娱的,原本也不在水池的位置,而是被人移动过去。
“这个时间马上就要关门,我们都在外面收拾打扫,没人留意院子里。”寺中主事的和尚向沈组长等人极力解释着。
梁家兴看着那一池的血水,喃喃而出“血卦”两字。《说卦传》中讲坎为水、为月、为赤、为血卦,全部应验上了。而离为乾卦、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人也为大腹,其于木也为科上槁。凶手又会运用哪些元素呢?
梁家兴只能尝试建立些关联。这乾卦的乾字若发音为乾坤的乾音,便是乾男坤女,男性之意,和甲胄、戈兵(兵器)、日(取阳刚之意)、火(古代军队组织单位,一火为十人,皆是男性)最为贴近;若发音同干,又是干燥之说,即与火、日、科上槁(内空枯槁的树木)相关。
会是哪一种呢?又或者还有更匪夷所思的组合?这事情让梁家兴挠头,他不由得看了看手表,已是四点五十四分,距离下一名人质被处决的时间仅有四十分钟。
这时,洪武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梁教授,这边会交给辖区的同事处理,我们……”
“去松江路行天宫!”梁家兴给出了八卦上离位的地点所在。
从坎位至离位,直线距离 5.2 公里,但需绕桥而行。四辆车风驰电掣,以惊人的车技避人过巷。梁家兴一手吸氧一手抓牢扶手,亚齐则向他介绍起圣庙院内会议的状况。
“翁尚书要求内阁救人,否则就不会退出会议。护卫队有多半兄弟因为郝公的关系都站到他那边,内阁担心如果一旦撕破脸,阁员们的安全会受到威胁。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救出总堂大人了,梁教授,拜托您了。”
目前看来,总堂若言活下来是使翁尚书退出总阁会议仅有的可能性。
梁家兴刚要说话,急救车的速度却是慢了下来。亚齐向外看去,原来是行至桥上正遇交通拥堵,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前车上的护卫队员立刻下车喝令车辆避让,有人跑去探查路况,不消一会便回来报告说:“有抗议集会,东区交通全部瘫痪。”
亚齐听后看向梁家兴,梁家兴二话不说拿上吸氧袋就跳出车厢,边吸边端臂跑步,众人立刻纷纷跟上。
无窗室内,仅有的光线从旋转的排风扇外照射进来。这房间极似丹房,一硕大的八卦丹炉如同《西游记》中太上老君那鼎一般大小,旁边站着布尼尼,他正通电话。
“到达印度德里,正等待转机,阿诺你们尽快脱身。”另一端传来女性的声音。
“放心吧,艾娜妈妈,我这就离开。”布尼尼挂断电话又向地板上的若言神父说道,“很快你的痛苦就结束了。”
若言神父倦缩着一言不发,他身上的袍子露出胸膛,皮开肉绽的烙印格外醒目。两名中山装青年则打开炉门,开始向内添放木柴。
梁家兴并没有像洪武、亚齐等人担忧的那般虚弱、不济,倒似是有股神秘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平时并不擅长跑步的他在五点二十分就到达行天宫。
行天宫主祀关圣帝君,为全岛参访香客最多的庙宇。“关帝爷”原为儒家敬仰,后逐渐成为民间神祗,被军人奉为武神,商人尊为财神,主察人间善恶,善男信女众多。
而行天宫内又供奉其他神祗,正殿内由右至左分别为:关平(关羽义子)、王善(道教三十代天师虚靖真君传人)、吕洞宾、关云长、张单(灶神)、岳飞与周仓(关羽麾下大将)。
宫内建筑古朴庄严,宫外却是繁华市井,不仅有各类贩售叫卖不断,沿街还有不少命相馆、香火店,一内一外,一静穆一鼎沸,形成此处特有的风貌。在其临近,行天宫前的广场周圈,又有诸多道观庙宇比邻相望,实为一处民间信仰的圣地。
经过与道观方沟通,四名武装人员不得入内,护卫队员也是将武器留在车上之后才获得许可进入。
梁家兴等人将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游人香客中也未见到若言的影子。一行人回到正殿,梁家兴凝眉愁目,总感觉这个地方并不能成为行刑的地点。
神祗中,灶神张单与火有关;吕洞宾道号纯阳子,有阳刚之气;那关平、岳飞、周仓又个个甲胄在身,关帝爷更是青龙偃月刀在手。看似个个都与乾卦贴边,然而,梁家兴环视一周,虽快至关闭宫门的时间,但香客仍络绎不绝,男男女女往来不断,遍布各个角落。
凶手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对人质用刑呢?他摇头丧气走出行天宫来至门前广场寻找目标。
“不是这里吗?”亚齐再次焦虑起来,倒计时只剩下六分钟。
“从卦上来看,我认为动刑的地点不能有女性出现。”虽然离也为中女,但梁家兴觉得无论是干燥之卦还是男性之卦,都不会和女性相关。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重复自语道:“不能有女性出现……不能有女性出现……”
“我理解错了,是圣人之所男女不能同行!”梁家兴恍然大悟,他急呼:“吕祖,是吕祖!”
护卫队员听后转身就要回行天宫去,却被梁家兴高声制止:“不在行天宫内,要找以吕祖为主祀神祗的道观。”
民间传说吕洞宾因追求何仙姑无果便妒忌世间的情侣,男女朋友不宜共游吕祖庙,否则会招他憎恶而分手。在台北文山区木栅指南山有一座主祀吕仙公的指南宫,那里便有此说法,是以梁家兴马上就想到了这位圣人就是吕祖洞宾仙公。
离为中女,他现在才想通,这是在指何仙姑。中女不能理解为中年女性,古代是说到了适婚年龄而尚未婚嫁的大龄女子,通常十六岁的姑娘便为人母,而仙姑被家中逼婚,誓而不嫁,白日飞升时已是二十六岁。
何仙姑之于吕洞宾、中女摈斥乾卦,遭嫉妒的青年男女不能同行,各相悖异又暗含关联,将方向指向吕祖庙。王清芳的设计博识又巧妙,梁家兴心中暗暗佩服。
“我只知道关帝爷是武圣,孔子是文圣,吕祖是何圣人?”亚齐不解。
“他虽然没有被封圣,但历史上有个叫黄若谷的人曾称他‘宾公殆圣人矣’,意思是说他几乎就是圣人,而在吕祖的宝诰中也被道教赞颂是‘大圣大慈’。”
他们说话间,已有护卫队员向广场边的商贩打听到此处就有一间吕祖庙。那庙离此不远,就是行天宫东侧不远处集神道坛旁的“仙公庙”,众人立刻前往。
仙公庙的规模虽不比行天宫,然而内外两间房子也是极大,外间屋是接待香客及做法事的,里屋密闭结构只有一扇门能够进出,是道士们打坐修课的地方。两分钟后,武装人员爆破手已在破门,紧闭的木门几下便被弄开,然而,进入室内却不见人,吕祖像前香案上的烧香刚刚熄灭,最后一缕灰烟正升腾飘散。
“唔……唔……”卫生间内传来含糊的人声。突击手立刻架枪而上,开门后发现是三名道人模样的男子被绑在里面。
“走了一个,还有两个人。”一名道士口中的棉布被掏出后说,“他们有枪!”他向里面的房间指了指。
里屋两名中山装青年早就听到动静,立刻将总堂若言推搡进丹炉内,尔后一人转身拔枪盯牢门口,一人则将一盏油灯扔进炉中。炉门被关闭的刹那,人质便发出喊叫。两人狼心似铁,面上毫无波澜。
屋外,武装人员闻声聚到门前,护卫队员也掏出手枪备战,亚齐、洪武与沈组长则护着梁家兴随在后面。
“三……二……一!”突击手迅速做着手势,“砰”的一声门破,两颗闪光震爆弹随之被投掷进去。接着便是一阵枪响、五秒钟电光火石后归于沉寂。
众人冲进房间,两名绑匪已倒在地板之上。梁家兴看到,火炉内泛着火光,木柴发出噼啪爆裂的声音,却是没了人质的嘶吼。
圣庙院总阁会议厅外,一名护卫队员疾步而来,见到翁尚书后,他递上一支手机。屏幕上是一通视频通话,翁尚书答了声“好”便将手机还回来人手中。
“内阁来人了,我要过去一趟,你先走。”翁尚书对阿诺低声说。
“不是说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吗?”阿诺一脸不解。
“我的话你没听懂吗?”翁尚书脸色阴沉、十分不悦。
阿诺听后不再说话。翁尚书则向另一人说道:“高生,把你所有的弟兄还有阁侍中我们的人全部都叫过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大门。”
“是,中堂大人!”高生立刻照做。
翁尚书交代完后便走,身后跟随十几名护卫队员。
过中庭,来至大楼西侧二层,走廊内空无一人,翁尚书心生怀疑,问送手机视频的人:“圣堂们在里面?”
那人点头称是,打开了一间房门,随行的人确认里面安全后,翁尚书才敢进入。
“哈哈,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有一个人来!”翁尚书没想到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八块屏幕。
“你真是高看自己了!我们认为你并不会曝光圣庙院。”内八堂推测翁尚书所求无非权欲,公开总阁阁员会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入总阁不至于下这么大赌本吧?”他们怀疑翁尚书并不只是看上了总堂的职位。
“你惹怒我们,就不怕我们放弃那个岛也要你死吗?”
翁尚书听后,掏出一枚 U 盘说:“你们以为我只有他们的资料吗?”他将 U 盘插入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八位圣堂的姓名、年龄、身份、住宅地址全部投影到身后的幕布上。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内八堂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总堂亲信……他……”
“不,他对你们非常忠诚,但我有我的方法让他开口。早在半年前我就从他那里得到了你们的资料,到现在他都还没察觉。”
“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个 U 盘?”
“放心,我没有备份,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两个,不过他们马上就永远不能开口说话了。”翁尚书知道,内八堂非常顾及脸面,他早就替他们想好了解决这个问题,并且,他不想今后身边还有对自己了解太多的人存在。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今后……不许再涉足台湾!”
天色渐黑,烟厂大楼北侧广场,人山人海,抗议集会的人还不肯散去。布尼尼与阿诺两人行色匆忙,阿诺气愤地说道:“会场里根本就没有布置炸弹,奥萝拉早想到了,老爷压根就不想杀他们,他想做伊文的‘土皇帝’。”
两人走向路边的一辆银色轿车,却看到好多孩子正好奇得围在车边。布尼尼警觉向车底看去,他惊声出口:“阿诺,他想杀的是我们。”
阿诺听后也立刻伏地,他看到,在车头的下方有一捆足以炸毁整辆车子的炸弹。
翁尚书从那间屋子出来后心情愉悦。他想着接下来总堂亲信会向总阁阁员们宣布若言的死讯以及中堂升任总堂的任命。
从大楼西侧回到东侧,他脚步轻快,然而一路上安静得出奇,到达会议厅门外也是空无一人,大门却已被打开。
翁尚书感觉不太对劲,他转身就要向回走,却被高生带着几十人堵住了去路。高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进入会议厅。
翁尚书双腿犹如灌铅,艰难进入房间。他看到,若言身缠绷带坐在轮椅之上,梁家兴、洪武、亚齐等人站在他的身旁,总阁阁员们无一不对他攘臂扼腕。
怪不得内阁会答应自己,原来是调虎离山。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可能还活着?在翁尚书心里,教授和总堂都是已死之人。
奥萝拉!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女!“哈哈哈哈……”他大声狂笑,“你还是不想爷爷做猎人啊!”
“王守道,把 U 盘交出来!”若言开口,不怒自威。
护卫队正要上前擒下王守道,王守道几近疯癫,对护卫队员吼道:“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们哪个不是我养大的?现在反过来要对付我?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他扔下 U 盘便走,护卫队与阁侍竟无一人再敢阻拦。若言向亚齐点了下头,亚齐带上两人便跟了出去。
“若言神父,你们想做什么?”“还是交给我们警方吧!”梁家兴与洪武都说道。
“梁教授,洪警官,这件事你们就不要管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两分钟后,王守道跑到广场西侧,进了一辆黑色轿车。亚齐也钻入自己的车子,对随来的人说:“跟上他,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他话音刚落,却听前方“轰”的一声巨响,王守道车子的位置已被炸成一片火海。